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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远回过神来,也不管自己的体力尚未恢复好,追着诸葛亮一路跑出了左将军府。
一块金子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水波似的漩涡,落入了枝蔓般交叉的手臂中,倏忽,这些手臂都如同蠕动的蛇一样狂舞起来,这块金子一会儿落在这双手里,一会儿落在那双手里,或者被再次抛向空中,或者掉在地上翻滚。
成都南城府库内,数不清的人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奔去这一头,吵吵嚷嚷的声音狂潮似的吞没了这三进三出的大仓廪。每一扇门都被砸开了,铁锁抛在石墁地上,被千百双脚轮番踩过,竟让这生铁铸造的大锁变了形。库房里的箱笼一口口打开,打不开的便抡刀砸烂,满箱的金银蜀锦洒了一地,成百的士兵便一窝蜂地扑过去,发了疯似的往怀里揣金银铜钱,塞得那肚子鼓鼓囊囊的,还是不肯罢休。精美的蜀锦被踩得脏兮兮的,锦上的刺绣花纹成了黑污的一团,士兵们嫌蜀锦又大又不好拿,索性一把撕烂,扯下的布条用来包裹金银珍宝。
府库里的珍宝犹如汪洋无尽,果不愧为富庶的天府之国,士兵们起初是见什么拿什么,后来兜里的财宝装满了,成百斤的重量压得背脊弯了三尺,任你拼命装载,也拿不完这庞大仓库中的万分之一,满足不了自己越来越膨胀的欲望。于是铜钱也嫌贱了,只挑金银珠宝拿走,满地里铜钱乱滚,绑铜钱的带子早断了,一枚枚簇新的或半新的铜钱落入砖缝里,或者被纷乱的脚步踩裂了。
“敢跟老子抢!”争吵声从库中来到大院里。
三个士兵扯着一条白玉带,血红的眼睛里迸射出杀戮的凶光,六只手分扯着玉带的一角,互相都不肯退让。
“操你姥姥!放手!”
“混蛋,你怎么不放手!”
三人争持不下,玉带越拉越紧绷,只听得噗的一声,带上的玉环、玉钩、玉琮飞了出去,阵雨似的叮当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白白争了一场,到头来却是谁也没落着,三人急红了眼。一人力大,抽出玉饰俱无的带子,劈脸向这两人横扫过去。哪知两人敏捷,闪身跳开,带子收不住势头,重重打在旁边另一个士兵的头上,痛得他捂着脑门大骂道:
“他娘的,你朝哪打呢!”
骂着的同时,从地上抠起一块砖,扬手就扔出去,擦过那人的脸膛,落在一群正在抢玛瑙的士兵中间,砸得他们满身的砖石碎末。
“奶奶的,敢打老子,你小子活腻了!”
惹怒了的士兵们抡拳冲了过来,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个扔的砖块,只管横冲直撞,噼里啪啦十来个响亮的耳刮子甩了出去,仿佛热油里掉火炭,燃起更大的火焰。
“你他娘的打我作甚!”
“老子就打了!”
“操你祖宗!”
吵闹声如鼎沸热水,满院的士兵都抡拳飞腿打将起来,房里的士兵也冲了出来,瞧见本营的弟兄被打,霎时生出同仇敌忾的愤怒,身上又没留意中了两记暗拳,更增了一分怒火。当下里,抡砖的、持棒的,赤手的都似狼般嚎叫着打了个痛快,整个府库陷入了一片混战,打到激烈处,捡到什么便顺手当了武器,只见大块的金条和银条犹如流星划过天际,瑰丽的玛瑙翡翠雨点般四散飞落。
“住手!”似乎有人一声清喝,可正打在兴头上的士兵们哪肯放手,心里还惦记着对方尚欠了自己两拳,怎么也得把那两拳讨回来。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一个士兵抱起地上一扇门板,犹如一面巨大的刀,砍得那风声颤抖,呼啸着撞倒了成片的人。
第94章 斗法豪强(3)()
对阵的士兵也不示弱,抡圆了胳膊一掷,无数的砖块像飞镖似的砸向那门板,门板犹如盾牌一荡,扫得砖块向四周飞去,门板也被砸裂成三块。两边都没了武器,索性抱在一起肉搏,你咬了我的耳朵,我抓住你的头发。
“啊呀!”有人失声喊叫。
从手持武器对阵变成肉搏摔跤的士兵还在扭打,听着耳际的惊惶喊声也置若罔闻,既是打架哪有不受伤的,叫得再悲惨也只怪自己没本事。
“别打了!”是个年轻少年的声音,“你们伤了军师!”
什么?伤了军师?有省事的士兵扭头一瞧,仿佛被钢刀割面,惊得倒退三步,不约而同地喊道:“军师!”
惊呼声犹如收兵的锣鼓,余下还在撕扭的士兵也慢慢收了手,有不肯罢休的,早有同伙下死力将他们分开。
宽敞的院子里,两棵大槐树伸展出扇子似的叶片,洒下的斑驳树影里呆立着上百个士兵,一个个鼻青脸肿,衣服撕烂成一条条的破布,怀里的珍宝慢慢滚下,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刹那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一个人身上。
诸葛亮,他们的军师,倒在大槐树下,脑后是一地粉碎的砖块,一双手撑住树干,慢慢地挪起半边身体,扇子也掉在一边,上面落了许多黑灰。
“你们、你们!”修远扶着诸葛亮,气得面如白纸,“好大的胆子!”
谁都没有说话,连问候一声也不敢,个个心里都在回想,自己那一块砖拍到谁脑门上去了,应该没有误伤了诸葛亮吧。可混战中,到处是攒动的脑袋和胳膊,谁没中过暗拳,真计较起来,在场的士兵一个都逃不掉。
“先生!”修远快要哭了,他分明地记得黑糊糊的一团东西飞来,当头将诸葛亮击倒在地,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到满地碎砖,连是谁砸过来的都不知道。
“你们……”诸葛亮撑住力气说,“各营归各营,不许滋事……”后脑勺痛得要裂开了,视线里昏惨惨模糊不清,仿佛是天要塌了,想去捡那把羽扇,手竟抖得伸不出去。
修远掉着眼泪,伸手在诸葛亮的脑后轻轻一摸,手心黏乎乎,湿漉漉的。修远慌得抖作了一团,举了手一看,却是满手的血,怀了惊恐去看,一滴滴血从诸葛亮的发鬓渗出,那青石地板上正盛开了一朵巨大的红梅花。
颁行丈田打压本土豪强,牧府设宴过招益州旧臣
“踏踏踏”,慢引着马在成都的巷道间徐行,仰望着清湛无尘的天空,耳际是轻软如小调的风声,却是一件惬意的事。
刘备从张飞府里出来,便一路慢行,也不急着赶时间,像是要享受这慢行的怡然自得。他们两家住得很近,不过隔着两条小街,凭着张飞的大嗓门,在门口甩个声音出去,屋里睡觉的刘备就能听见。
张飞的这所宅子是他帮着挑的,地方宽大,三进三出的大宅门,前后庭院皆种了大丛的珍贵花木,盛夏里透出一份荫凉。还有一处宽敞的绕溪大场子,足够让张飞练剑习武,他头回带了张飞来看房子,可把这莽汉乐得合不拢嘴,口口声声称道还是大哥最疼他。
自得了这宅子,张飞竟学会了风雅,闲暇时呼朋唤友,便在这宅内摆下宴席,把酒言欢。只是请来请去也不过是些荆州旧友,极少有益州名士造访,即便得了邀请,也托辞推掉。张飞一开始还耐了性子去请,后来推辞的次数太多,把他惹火了,撩下了狠话,说再不去看那帮益州人的冷脸!
刘备初时还劝劝,后来渐渐地再不劝了,自己也觉得受了窝囊气。他虽得了益州,成了这里的新主人,可能真正施展威势的不过是荆州故人,那些在益州势力赫赫的豪门大族都没有真心服气他。见了面便是阴阳怪气地恭维几句,眼里的轻视让人心寒,好似他刘备是个要饭的,穷得走投无路才逃到益州来讨口活气。
马儿信步由缰,小半个时辰都不到,已行到门首,还没下马,却看见有人在门前探头探脑。
“什么人?”刘备肃声喝道。
那人唬了一大跳,看清来的是刘备,耗子似的窜出来,当街便跪下了:“主公,属下是成都南城府库仓曹!”
“南城府库仓曹?有什么事?”
那仓曹咽了一口唾沫,怯怯地说:“主公开府分财,今日士兵都去了……分财不均,打、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刘备一凛,“我三令五申,开库分财不得生龃龉,各营将官都干什么去了,为何会打起来?”
仓曹窘迫了脸,刘备的问题让他根本无法回答,他只是个管仓库的,哪里部勒得住虎豹似的士兵,哭丧了脸说:“如今府库毁损破败严重,属下请求主公,让三军将士明日不要来了,还得着人修库房!”
刘备听他语气伤切,知道事态严重,问道:“是哪些营的士兵闹事?”
“属下不知……”
“他们如今还在闹么?”
“军师让他们回去了……”
刘备一惊:“军师?军师在府库?”
“是,幸而军师及时赶到,打架的士兵才住了手,军师还受了伤……”
刘备险些从马上跌下去,大喝道:“军师受了伤?为什么会受伤,谁动的手?”
连珠炮一样的追问仿佛钢鞭劈头打下,吓得仓曹只顾发抖,哪里敢说话,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军师现在哪里?”刘备不等他说话,焦急地问。
“在,在府库……”仓曹胆战心惊地说,听得头顶马鞭凌空拍打,惊得差点叫出声。可片刻之间,那马鞭却并没有扫下,而是拍在马尾,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敲碎了一街的平静,灰色的尘土犹如地表燃起的火焰,拥着狂飙的烈马飞一样冲了远去。
的卢马很快奔到了府库门前,引马一勒,马蹄才止,人已飞下了马鞍,手提马鞭,又急躁又愤怒地往里赶,睨见几个士兵从角门溜出来,气得一甩马鞭,大骂一声:“一群混账!”
蟑螂似缩在角落的士兵见到刘备乍现,吓得魂飞魄散,步子也迈不动了,低了头立在门口不敢动。
“军师在哪里?”刘备拍着大门吼叫。
“里、里面……”声音小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刘备睁着喷火的眼睛:“混账东西,再打啊,打一个给我看看呀,不都是打架好手么,怎么不打了?”
几个士兵冷汗直冒,多数士兵已归营,他们走在最后,原想着再捞点好东西,一时的贪心却等来了恶神似的刘备。
马鞭重重地甩在门楣上,磕出了一行深深的痕迹,刘备的吼声像惊雷一样在头顶炸开:“都给我去日头底下跪着,不跪到太阳落山不许走!”
贪心必定遭报应!几个士兵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深刻道理,可为时已晚,只得乖乖地去明晃晃的阳光里跪着。
刘备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踏着大步走进了府库,脚下猛被绊了一下,却原来是半扇摔烂的门。越往里走,眼前的一切越是杂乱,碎砖块、破箱子、裂开的门横在路中央,真是满地狼藉。
他朝里走去,在敞开的一扇门后瞥见了一抹白色的衣角,再走近一点,恍惚便是诸葛亮。
“孔明!”他用力一推门,喊声抖得像是嗓子漏风。
诸葛亮坐在一口箱子上,厚厚的白色绷带在头上绕了一圈,挡住了他光洁的额头。他看见刘备进来,正要起身,刘备冲过去一把按住了他。
“主公!”修远在旁边参礼。
刘备凝着他看了半晌,脸色略有些发白,眸子里的神采减弱了几分,衣领上还点染着血,瞧一眼,便是不忍猝睹的惨淡,他一时来了气:“怎么弄伤了?是哪个混账动的手,我饶不了他!”
“误伤而已。”诸葛亮说得很平淡。
“误伤也是伤,那些闹事的混账呢?我非得一个个剥了他们的皮!”刘备捶着箱子发狠说。
诸葛亮轻道:“我让他们归营了。”
“不能饶了那帮混账,你还让他们归营,该让各营将官来领人,绑了回去军法处置!”刘备气得咬牙切齿。
诸葛亮无力地摇摇头:“祸端萌生,应当平息事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各营士兵都参与斗殴,细察下去,牵连太广,不如先自归营,交于各营将官训导!”
“你就这么平白被他们伤了?”刘备愤愤不能已。
“岂能因私怒而误大局,”诸葛亮叹道,“何况,士兵斗殴,起因有本。若非主公许诺开府库分藏帑,他们何以因分财而起抵触?推究原由,却不是他们的责任!”
刘备哑了,说起来,到底是他的一句承诺惹出了事端,他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岔开了话说:“你怎么留在这里不走?受了伤该回去休息。”
“亮刚才传唤各营将官,让他们领营内士兵归去自训。二则,”诸葛亮凝看着刘备,“亮也在等主公。”
“等我?”
诸葛亮轻点头:“是,亮想请主公按察府库。”
刘备呆住,他望过去,那一片清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