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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沉默,他凝神想了许久,说道:“罢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动荆州兵力。”
灯光落在泛着绿泡的酒水里,像月亮沉入碧湖,新酿的酒总有浮渣筛不去,像揉着绿丝绒的面纱,因绾在风里,丝绒轻轻飘起来,牵起流淌的縠纹。
刘备已半醉了,底下的僚属们也醉了一大半,却还不肯舍酒,彼此吆喝着,把那酒当作解渴的水,一骨碌倒进咽喉里,换来沉酣后的肆意欢乐。
欢喜和逐渐增长的酒劲一起融入血液里,像是被暖洋洋的阳光倾照,热得只想宽去衣衫,把赤裸裸的胸膛露出来,不掩饰地袒露那张扬的快活。
没有人不高兴,这就像忽然拥有了一件华丽的锦袍,谁不会赞美和倾心呢?
益州,这令人垂涎的天府之国,像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原来是他人罗帐中柔软的芬香,只能观望而不能拥有。今天世事更迭,旧日主人不知珍惜,将那绝色之容拱手相让,终于可以得到朝思暮想的身体,怎不让人欣喜若狂。
刘备一想到益州即将囊入怀中,荆益两州从此连成一片,掌控的地盘足足大了一倍,兴奋得不能自已,举起酒爵高声笑道:“今日盛宴,可谓极乐!”
底下是一迭声的附和,敬酒的、说赞美话的纷扰不休,有几个喝多了的武将,舌头打着结,说的恭维话像拧得太紧的麻花,听不清晰。
庞统却忽然不合时宜地叹了口气,那么轻微的叹息,偏偏钻入了刘备被醇酒麻木的耳朵里。
刘备疑问道:“士元何故叹息?”
庞统淡淡地说:“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
刘备忽然勃然大怒,怒火来得极迅猛,没有给他一点儿的喘息时间,他把酒爵重重一摔:“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非仁者邪?”他觉得庞统太扫兴,生生搅了今日的欢宴,不客气地说,“士元言之不当,速速出去!”
庞统没有一句辩解,他起身行了一礼,竟真的出去了。
几个尚还清醒的僚属都呆了,酒也吓醒了一半。法正眼见君臣不睦,本想两边劝和,因见刘备正在气头上,他忍了忍,悄悄观察着刘备阴沉的脸色渐渐和缓,小心地说:“主公,今日欢宴,当和融为上。”
刘备没说话,醉意正被怒火烧掉,而醉意一去,悔意却在意识里喷了一口气,他对侍从说:“请庞军师入席。”
侍从匆匆地出去,不过片刻,当真请了庞统回来,庞统却既不道歉,也不解释,自顾饮酒,像是刚才那一幕从不曾发生。
刘备却忍不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庞统,可庞统却像是盲了目,压根没看他一眼,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庞统终于回了一下脸,刘备趁着他这刹那的回头,果断地问道:“士元,向者之论,谁之失?”
庞统忽然一笑:“君臣俱失。”
刘备像是被打通了经脉,瞬间忽地透彻了,既已经征伐出兵,他又何必计较仁义恩信,若计较仁义恩信,又何必伐人之国?庞统是用他曾经说过的话来讽喻他,他想通了这一层,突然就大笑起来。
这一笑,刚才略显紧张的气氛立时轻松起来。既是已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索性都撕掳开,弃了仁心仁术,便弃了贻误成就霸业的优柔寡断,只有让自己变得残酷,方能建立君王的辉煌。
刘备觉得自己真的不在乎了,他用力捏住手掌,仿佛握住一个冷酷的信念,他发誓要将益州握在掌心,真正实现隆中对的美丽远景。
隆中对,你又离我近了一步。
刘封用力一掷,手中的青竹简摔在坚硬的地板上,裂开了一条豁然的缝,像合不拢的嘴,装腔作势地吐露着心事。
门外的仆从听见屋里摔东西,也不敢进来瞧个究竟,知道公子脾气暴戾,他发火时,最好躲远点,以免惹祸上身。
刘封望着屋里的家什,竟恨不得统统砸个稀烂,若是此刻面前站个人,他也想一刀劈开那人的脑袋。
他刚从江陵回来,和孟达见了面,孟达大约没想到自己呈给诸葛亮的上情文书会被刘封知道,尴尬得几乎想避而不见。两人各怀鬼胎,彼此话不投机,虚伪地撑开两张僵硬的笑脸,说了三句话便各自告别。
刘封觉得自己很冤枉,所谓侵占民田,说到底是被孟达坑了。
孟达被刘备遣去镇守江陵,为了在新君面前获得更牢固的地位,不免要讨好新君的儿子。他那日说荆州拓荒,江陵有一百亩荒地无人认耕,问刘封要不要,刘封想也不想地接受下来。没想到那里原来是江陵大户的祖陵,因多年迁移远去,渐渐竟遗弃了。后来收到消息,被占了土地的大户哪里肯依,一纸讼书告去江陵公门,孟达本来想悄悄压下去,但大户非比寻常百姓,不肯罢休,说是公门若是不理讼状,他们便上荆州牧府评理。为了洗刷清白,孟达只好向诸葛亮求告,也不说实情,吞吞吐吐地露了一半。本以为擅长燮理争持的诸葛亮会将这件事弭平,不想半路杀出一个关羽,活生生搅浑了这一池水,逼得刘封颜面扫尽,也使得孟达大为尴尬,本来是私下里交通谄好的阴事儿,被阳光一曝晒,倒让两人生了嫌隙。
刘封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凌辱,他恨孟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卖了他还充好人,更恨关羽多管闲事,挫伤他的自尊。堂堂荆州牧公子被荆州牧手下将官屡次欺辱,他虽名分尊贵,竟比不过一个微末的刀笔吏。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发着毒誓,可总有一天会怎样呢,他不知道。关羽的势力如日中天,没有人能撼动他在刘备心中的地位,刘备对这两个结拜弟弟的恩情超过了儿子,每每提及便唏嘘叹息,称没有关张便没有刘玄德,更何况他刘封还是义子。
刘封沮丧地捶了一下膝盖,他像砍倒的木桩般倒下去,一缕飞尘恰好落在他脸上,他吹了一口气,飞尘飘了出去,在黑暗的角落里划出一丝刻毒的笑。
涉险孤身说主母,追回刘氏血脉
雪化了,冰澌融泄,沉寂了一冬的世界开始复苏,黯淡的天空逐次放射出和煦的阳光,驱赶着冻得硬邦邦的空气。
带了暖意的风钻了出来,飒飒地绕着房梁游动,天气果是要见好了。诸葛亮抬头望着不刺目的阳光,心底生出了无限的感叹。
他顺着漫长的游廊快步走去,融化的雪水积在地上,镜子般映出他白衣羽扇的身影。
长廊的尽头蜿蜒出一条宽只能行两人的石子路,他轻踩了上去,被雪水润泽的石子踏着有些滑脚,走起来须蹑足轻行。这条路还未走完,已听见路的尽头处传来格外响亮的吆喝,把残剩的寒冷都荡涤干净了。
“你小子又耍赖!”
“小气,让一次嘛!”
诸葛亮循声一望,看见关羽和张飞坐在一座亭里,因天还未曾完全去寒,足边还烤着红彤彤的炭火,两个对面而坐,正在下棋。
关羽狠瞪着张飞:“数数看,一局棋,我起首便让了你六子,你又频频悔子,我让了无数回,你还要让,这棋没法下了!”
第86章 强吞益州(5)()
张飞愁苦着脸:“记得可真清楚,就是个小气性子!”他正嘀咕着,没提防关羽扬手将他掌中的棋子夺过,“啪”地定在棋盘上。
“哈哈,落子无悔!”关羽拍手大笑。
张飞哼哼嚷着,忽地双手一抹棋盘,将那枰上的棋子混了个乱七八糟,黑白子混淆一处,叮叮当当还掉了一地。
他放声大笑:“哈哈,关老二,我看你怎么赢!”
关羽青了脸,抓起一把棋子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张飞哪里肯妥协,立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抓住棋子投掷。霎时,亭中棋子飞舞,犹如满天星雨,里中夹着两个粗莽男人的吼叫声,亮晶晶的黑白子飞出了亭子,还滚在诸葛亮的脚边。
诸葛亮站在亭下,瞧着这两个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武神竟像个孩子似的打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不由得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两人听见咳嗽声,握着棋子扭过头去,正瞧见亭外遒劲老梅后的一袭白衣,红的梅花和白的衣襟互相映衬,煞是好看。
“啊,军师!”张飞将棋子往枰上一丢,脸上立时现出了欢欣的笑容。
诸葛亮抬步上了亭台,笑道:“二位将军好雅兴!”
关羽搡了张飞一把:“别提了,跟这小子下棋,有什么雅兴,还是改天与军师对弈吧!”
诸葛亮点头一笑:“云长棋艺精湛,亮甚为佩服,改日定要讨教一番!”他拂开石墩上的棋子,稳稳地坐了下来。
关羽仄身从背后的一面小案上拿起一只信袋:“这是半个时辰前刚到的益州急件,军师过目!”
诸葛亮掏出信袋里的一片竹简,信并不长,须臾便即看完,他捏着信沉吟,眉头却锁紧了。
关羽说:“大哥还困在雒城,两百多日了,竟就是攻不下来,上月来信说是雒城难攻,今仍围之,今日的信还是这么说,似乎这信就没改过!”
“什么鬼城,半年多也攻不下来,有天王老子在守?”张飞粗声粗气地说。
诸葛亮微一叹:“主公孤军深入,辎重不济,军粮皆靠仓廪野谷,时间拖得越长,刘璋准备越充分,对我方越不利。久围雒城不下,对方后援一旦奔袭,或者坚壁清野,驱民四避,主公恐怕很难撑持下去了。”
诸葛亮又看了一遍信:“霍峻独守葭萌关……算算看,自主公离开葭萌关攻克涪县,霍峻便屯守后方关隘,竟一年有余了。”
张飞由衷地赞道:“霍仲邈好不英威,大哥率主力南下,他独自守关待命,兵力微薄,而乃不辱军命,我好生佩服!”
诸葛亮皱眉道:“主公说张鲁遣将南下经略益州,霍峻告急求援,奈何主公分身乏术,不能回师驰援,战局越发混沌了。”
张飞嗤之以鼻:“张鲁这个混账,他这是趁着我们和益州交锋,想趁乱分一杯羹!”
诸葛亮担忧地叹息:“而今前有雒城之阻,后有葭萌之危,主公进退维谷,再拖宕下去,只怕会生出难以预料的变故。”
关羽忧心忡忡地说:“军师,你看我们要不要增援益州,为大哥解围!”
诸葛亮默然思量片刻,轻轻摇头:“暂时不用,主公信里并无增兵之意,想是尚未到万难之境。不过,且先做好准备,以防万一!”他看住关张,正容道,“云长,翼德,烦你们翌日校点精兵,做好随时入蜀的准备!”
“是!”两人都合手一拱。
诸葛亮把信轻轻地放下,慢慢地把目光移开了,枝丫参差交错的梅树掩映着石子长路。那路上急急忙忙跑来一人,路太湿滑,他跑得又急,一步一蹀躞,两步一踉跄,满身都溅起一溜溜的雪水。
“先、先生!”修远喘着气冲到亭边,扶着柱子大声咳嗽。
“出了什么事,急成这样?”诸葛亮站了起来。
“了不得了,我刚才本在屋里……夫人,夫人赶来……她说主母执意回江东,还把公子也带、带走了!”
诸葛亮大惊失色,关张也是震惊,张飞跳着脚地奔向修远:“你说什么,她把阿斗带去江东?”
“是……”修远捶着胸口,“她说要回江东,再不回来了……”
张飞瞪眼咆哮:“好个无情无义的娘们儿,走就走,还把我侄儿也带走!”
诸葛亮急声道:“二位将军,速去阻拦,无论主母肯不肯留下,也定要把公子抢过来!”
一向稳重的诸葛亮说出的话也决断不留情,关张二人知道事态严重,飞身跳下亭台,狂风般冲出去,张飞还一路狂呼:“来啊,备马,所有亲卫一起出动,随我去救公子!”
诸葛亮也等不及了,一把捏紧羽扇,跟着关张飞跑而去。他步子迈得很大,心中又焦急万分,湿漉漉的路绊得脚步不稳,几次险些一跤摔倒,却是全然不顾,只顾闷头奔跑,撞得迎面过来的仆役闪避不及,这不顾一切的狂奔与他素日的持重冷静竟截然不同。
到了门首早有快马准备,关张两骑已率了一队亲卫奔得远了,他也不知劳累,竟如武将般一跃跳上马背,狠狠一抽马尾,随着关张的蹄尘紧紧尾随。
转过一条街,便到了刘备府,却打听得孙夫人原来已去了江边,众人都急得满头汗。关羽吩咐水军立刻备船,倒转马头,与张飞以及亲卫侍从迅速驰到江边。
狂风骤雨般疾驰到了江岸,却见一艘大船刚刚起锚,船帆高张,顺着风势推涌波涛,离那岸边越来越远。
“嫂嫂!”关羽在岸边高声呼喊,可任凭他叫破喉咙,船上却没有一声回应。
张飞气得在马上猛甩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