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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赵佶仓皇逃出京城,并不是稀里糊涂瞎闯,而是有周密的计划。
他的目标就是亳州城,这里始终保持着一支禁军;他的凭仗就是曹操运兵道,随时可以从地下逃出城去。
太上皇赵佶信笔挥毫,也不知道在写什么,反正密密麻麻一大篇,瘦金体笔力苍劲,每个字似乎都灵动欲飞。
旁边陪侍磨墨的是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赫然正是已经被剥夺明妃头衔的李师师!
内侍总管李彦悄没声息进来,太上皇赵佶好像脑后长眼一般:“李爱卿,京都战况如何?”
“陛下的这一副千字文,堪称旷世绝作!”李彦低眉顺眼躬身说道:“京都方面已经有消息传来,是高太尉出兵哨探明白,今儿个下午派亲兵送到的。”
太上皇赵佶鼻子一哼,拖了一个长音:“嗯——”
李彦一点都不害怕,反而上前一步低声说道:“陛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上皇赵佶搁下毛笔,舒展了一下双臂:“此处没有外人,有什么不当讲的?”
李彦再上一步靠近太上皇,声音压得更低:“太子登基以来,因为李纲强力挟制,日前更是召宗泽入京,废除了陛下的所有定制。目前整戈经武,力图中兴。微臣愚鲁,莫测祸福,还请陛下圣裁!”
太上皇赵佶浓眉一耸,严厉的目光扫了李彦一眼:“偏你有许多啰嗦,还不据实奏来!”
李彦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本奏折展开:“正月七日夜,贰臣郭药师率领前锋五千侵犯牟驼岗天驷监,遭遇不明天火全军尽墨。金酋斡离不搜刮汴水船只百十数,正月八日凌晨亦被天火焚尽。”
“斡离不连遭横祸,依然不识进退,正月九日出兵五万,分三路进犯卫州门、封丘门、陈桥门,其中尤以卫州门战况惨烈。太子披金甲登城激励士气,双方血战竟日,斡离不最后大败而归。”
太上皇赵佶有些愣神:“你当时说京都武备不修,万难抵御金兵。听高爱卿之言,京城岂不是固若金汤?”
“陛下圣明,高太尉还有下文!”李彦展开奏折继续念下去:“陛下离京巡狩之后,李纲挟制太子登城巡阅,军卒百姓精神大振,莫不山呼万岁。于是修城垣、备战具、安砲座、设弩床、运砖石、备火油,万事俱备。”
“城垣四壁各以从官、宗室、武臣为提举官,诸门皆以中贵大小使臣分地而守。又团结马步军四万人为前后左右军,另设中军八千人,命令统制、统领、将领、队将食宿军营,不得还家,不分昼夜操演纯熟以备用。”
“前军占据通津门外守护延丰仓,仓内有豆粟四十馀万石,粮草无忧。又令后军居朝阳门控扼樊家冈,使金骑不敢近。而左、右、中军居城中策应,以备缓急。其后勤王之师于城西再破金兵,故而斡离不动辄得咎。”
太上皇赵佶顿时振奋起来:“勤王之师迅若雷霆,城西一战歼敌,此天佑我大宋!究竟是谁立此大功?”
李彦浑身一哆嗦:“启奏陛下,城西歼敌者,并非朝廷勤王官军,乃是蔚州逆贼李宪!此贼胆大妄为,居然窃据祥符县城,查封府库中饱私囊,屠戳百姓悬首示众,拘留工匠私造兵器,聚集乱民扩张军队。”
太上皇赵佶冷哼一声,半晌没有说话。李彦把奏折放在桌上退到一旁,也不敢说话。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太上皇赵佶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两地相距数百里,这都是谁说的?”
李彦脱口而出:“广阳郡王童贯离京之后,派出胜捷军四下打探消息,尤为关注西北路勤王之师动静,偶尔得知逆贼李宪倒行逆施,因此快马急奏。”
“我看这些话你也说不出来。”太上皇赵佶目无表情:“行宫使蔡攸,今儿个怎么不见人,在忙什么?”
李彦语出惊人:“启奏陛下,蔡攸大人在和人吵架!”
太上皇赵佶一脸惊诧:“和谁争吵?”
李彦真是言简意赅:“广阳郡王童贯。”
太上皇赵佶的眼睛眯了起来:“所为何事?”
李彦微微一笑:“广阳郡王童贯力主陛下继续南下,赶紧南渡大江才是上策。行宫使蔡攸认为陛下不能就此离开,必须有所作为,否则就会万劫不复。”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连续两声高呼:“臣有本奏!”“臣也有本奏!”
太上皇赵佶振衣落座,这才吩咐一声:“童爱卿、蔡爱卿请进!”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广阳郡王童贯、行宫使蔡攸。
两个人来得如此之巧,可见内侍总管李彦进来之前,童贯和蔡攸就已经到了门外。换句话说,他们三个人应该是一起过来的。
太上皇赵佶摆摆手:“两位免礼!有何要事,快快奏来我听。”
蔡攸迫不及待:“接获多方消息,金兵此次轻骑南下,两日内连败四阵。请恕臣直言:童贯大人此前所言金兵不可胜之,纯粹无稽之谈。太子连获胜捷,根基日益稳固,恐非陛下之福,更非社稷之福!”
童贯上前一步:“陛下,京城虽然屡获小胜,然则河东粘罕(完颜宗翰)尚未南下。据微臣所知,金兵此次分两路南来,计有女真铁骑十二万、契丹效死营十八万、汉儿军九万。”
“斡离不(完颜宗望)轻骑直进,东路之董庞儿汉儿军、完颜当海和金兀术所部未至。一旦金兵两路并力南下,四十万大军云集京城,则祸事至矣。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可滞留此地。”
太上皇赵佶不置可否,却扭头看着身侧的李彦:“你以为如何?”
李彦躬身说道:“陛下,据微臣看来,两位大人所言,乃是一而二,二而一,都是同一件事情。京城固守顽抗,大战旷持日久。太子年轻气盛,李纲狂妄不拘。绝非社稷之福,亦非百姓之福。古人云:和为贵。”
太上皇赵佶叹息一声:“可惜高爱卿未到,不知他是何道理。”
童贯有些不耐烦,语气开始急促起来:“陛下,微臣来亳州之前,已经见过高大人。听说京城屡获小胜,高大人莫置可否。微臣以为高大人持首鼠两端之见,陛下切不可信之!”
太上皇赵佶微微一笑,随即看着蔡攸:“然则依卿之见,当如何是好?”
“陛下,李彦大人所言甚是。”蔡攸拱手说道:“连金图和,保民平安,乃是陛下既定之策。李纲、宗泽、方琼等人不知利害,赌国运而争胜负,诚有害于社稷。太子年轻气盛,为自固而动兵,实非孝道。陛下圣明,绝不可坐视。”
太上皇赵佶双目寒芒一闪,一拍龙椅扶手喝道:“传朕旨意:兵凶战危,国之大忌。息干戈而求祥和,乃圣明之道也。丧百姓而害社稷,则功成亦罪甚!”
李宪在祥符县城行坐不安,甚至对于剿灭女真鞑子的抢粮队也不感兴趣,就是因为太上皇赵佶的这份旨意。
自从进入十里铺镇,韦冬宁就突然消失,当然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她要把偷袭船只的三百多水鬼接应出来。另一方面,她还肩负着李宪交待的秘密任务。
太上皇和新皇帝之间争权夺利,这是皇家无耻的写照,也是万古不变的轨迹。和正义无关,和江山社稷无关,和老百姓就更没有关系。
李宪两世为人,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况且李宪就是吃猪肉长大的,当然明白昏君赵佶不甘失败,肯定要拼命压制小皇帝赵桓,绝对不可能让赵桓坐稳皇帝之位。
韦冬宁是李宪身边武功最强的,潜入京城打探消息非她莫属。
当然,韦冬宁能够不辱使命,很快就打探到消息并且传递到李宪手中,还是因为李宪此前就已经做好布局,再加上另外一个人发挥了巨大作用。
0714、高太尉决断()
高俅作为大宋朝唯一的不倒翁,权衡利害是他的拿手好戏。别看他平时像个隐形人,实际上对各方情况了如指掌,而且能够很快判明其中隐藏的成败得失。
太上皇赵佶急匆匆逃出京城,如果仅仅是怕死,高俅作为最早也是最铁杆的跟班,当然会追随到底。因为一个怕死鬼,是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的。
出京不久,童贯率领的三千六百胜捷军,就和高俅率领的三千六百禁军会师。
现在大敌当前,两军会师之后实力大增,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童贯有意无意之间流露出许多想法,让高俅心里不得不警惕起来。
高俅虽然是昏君赵佶的铁杆跟班,童贯也是昏君赵佶的铁杆跟班,但是高俅从来不认为自己和童贯是一类人。
高俅能够获得善终,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从来不站队,从来不主动害人。因为没有卷入任何党派之争,所以在朝廷上根本没有天敌。
在朝廷上没有天敌,就不存在死活问题。只要想办法把皇帝伺候舒服,高俅就更加舒服,培养妓女玩乐,受贿赚钱发财,那完全可以。
童贯就不一样了。
他是朝廷最高军权执掌者,掌握着全国绝大部分军队。要想有效控制数十万军队,那就必须有自己庞大的势力圈。
要想建立势力圈,你就要站队。一旦你开始站队,就必然陷入永无休止地党争,然后就必然拉拢这一派,打击那一派,要你命的敌人就树立起来了。
古人云:君子不党。就是在官场上明哲保身的潜规则。一旦拉帮结派,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更不可能明哲保身了。
童贯统兵二十年,为了把自己人安排在要害位置,就必然对政敌的人下死手,也就不断得罪这个党、那个党,想把他碎尸万段的人无计其数。
童贯虽然是个奸贼,但非常聪明,而且明白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只要昏君赵佶掌权一天,他就可以逍遥一天。
可惜风云突变,李纲的一份血奏,让昏君赵佶失去了皇位。巨大的危机感顿时充满童贯的脑袋,仿佛看见无数的鬼头大刀直奔自己的脖子砍来。
要想保住自己的脑袋,就必须保住昏君赵佶的崇高地位。干掉新登基的太子,让太上皇复辟,这是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太子赵桓已经登基,属于名正言顺的皇帝,想轻易干掉是不可能的。如果直接动手铲除,那就是谋逆,属于株连九族的大罪。
当然,杀人的办法有很多,不一定都要见血,杀人不见血才是至高境界。童贯混迹官场数十年,这个道理十分精通。
绝对不能让太子赵桓彻底击退金兵,从而在朝廷内外树立至高无上的威望。这是眼前最严重的问题,也是童贯主动和高俅汇合的本意。
童贯很清楚:昏君赵佶之所以很快就顺水推舟禅让,贪生怕死是一个方面,另外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不想背负割地赔款的屈辱罪名。
割地赔款,屈膝签订城下之盟,必然让有识之士义愤填膺,太子赵桓就不可能获得人望,皇帝之位的正义性就值得商榷,太上皇重新复辟就水到渠成。
听说了童贯和蔡攸的如意算盘,高俅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心里却另有一本账。
第一,朝廷中虽然投降派占大多数,但是主战派都是高层将领。在敌人大兵压境的危急时刻,最有号召力的并非那些位高权重的文人,而是手握兵权的将领。
第二,李纲的血奏来得太突然,太上皇赵佶逃出京城太匆忙,根本没有时间提前布局,导致太上皇身边的小朝廷势单力薄,根本无法和小皇帝的大朝廷抗衡。
居于这两点,高俅很快就明白了利害关系。
首先,敌人轻骑直进打到京城,中下层臣民几乎是万众一心,抗击外侮的呼声直冲云霄,主战派已经彻底占据强势地位。
其次,太上皇赵佶的小朝廷,最大问题就是没有得力将领,只有极力主张投降的大鱼小虾三两只,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
皇家的大清洗,就意味着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那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太上皇复辟成功的几率太小,意味着风险太大。
一旦复辟失败,太上皇当然不会被杀,但是参与复辟的成员,自己的脑袋肯定搬家,妻妾女儿肯定变成人家的玩物。
这玩意儿实在是危乎险哉,投资与收益不成比例,高俅断然下定决心:和太上皇赵佶的小朝廷划清界限!
高俅的性格和为人处事的原则,决定他不可能和太上皇反目成仇,也不可能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拥护太子。
按兵不动,就是高俅做出的决定。所以他没有去亳州城,而是在半路上停下来,挡住了亳州城和汴梁城之间的交通要道。
高俅此举的根本目的,并非想切断太上皇赵佶和汴梁城小皇帝赵桓之间的联系,而是想随时掌握太上皇和小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