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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个要求很困难吗?”看到唐顺之与项高一直保持沉默,周可成问道:“我的西国探题府已经占据了日本六十六国中的西国十六国、近畿的和泉、大和、淡路,东国的佐渡一共二十国。除此之外,四国岛上的四国、九州的九国落入我手也是早晚的事情。当初那位日本怀良国王所据有之地尚不及我的五分之一。若论功绩,他不过放回几个被掳去的百姓,我可没少击杀倭寇。为何朝廷当初能敕封他为日本国王,为何我就不成呢?”
“周大掌柜!那怀良国王毕竟是日本贵胄,而您虽然力强功大,却是我大明百姓。若要朝廷封你为日本国王,这个恐怕有些难!”项高苦笑道。
“这么说来若是日本人就行了,是不是?”周可成抚摩着颔下的短须,若有所思的问道。
“不错,若是个日本人,只要表示恭顺之意,朝廷谅无不允!”
“那好,就敕封阿宝当日本国王吧!”
“阿宝?”项高一愣:“这个人是谁?”
“哦,阿宝就是我的儿子!”周可成笑道:“他母亲是日本热田神宫的巫女名叫中臣如衣,祖上也是日本贵胄。我离开日本前已经将我西国探题和内大臣的官职都给了他,朝廷若是册封他为日本国王应该没问题了吧?”
“您儿子?”项高看了看周可成:“我怎么不知道——”
“去年才刚刚出生的!”周可成笑道:“还未曾告知项公,还请见谅!”
“去年才出生的?那怎么能做——”
“大明肯定是不行的,日本那边就可以的,只要你给朝廷捐点钱就行,然后就有旨意颁发下来,很方便的!”周可成笑道:“你若是不信,可以随便派人查问,绝对假不了!”
项高与唐顺之交换了一下眼色,周可成这番话听起来虽然有些荒谬,但细想却也不是行不通。说白了对于朝廷来说,如果能够多一个表示臣服的藩国也是好事,更不要说还能借助这个机会一劳永逸的解决倭寇问题,那就更好了。如果说封周可成这个海贼当日本国王会有一堆政治上的麻烦,那敕封他儿子当日本国王就没什么问题了。毕竟只要是没人提的话,谁也不知道他有个当海贼的爹呀?至于还在吃奶就更没有问题了,反正这种事情不来回折腾个两三年肯定是没个结果的,两三年后总有个样子了吧?
“若是这样的话,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项高笑道:“不过这种事情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那是自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周可成笑道:“再过个一两年,我把日本那边收拾一下,胡大人也把东南这边和朝廷那边处理一下,这段时间里我也派几个日本使臣来,只要把这件事情办妥了,胡大人那边好交差,我这边也好处置,不就是两家都好?”
第三十五章武备学堂()
话说到这里,即便是唐顺之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老脸也现出一丝笑影来,说到底周可成这人虽然野心大,鬼主意多,但有个好处,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为难人,只要是帮了他忙的,始终记得一份情,投桃报李的事情没少做。比如张经、比如海瑞,即便是胡宗宪这种差点要了他性命的,重新合作起来也不提旧事。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手上还有拽着一根狼牙棒,那就更是难能可贵了。
“如此甚好,不劳刀兵能抚远人,招四夷,百年之后,青史上当有周大掌柜一笔!”
“好,好!那就承唐老先生美言了!”周可成笑道:“对了,唐老先生,这倭寇要是打完了,您要是闲暇无事,我这里倒是有一份差使,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做做!”
“差使?什么差使?”
“当老师!”周可成笑道:“我早就听说唐老先生文武双全,在算术、长枪上尤善。我打算在金山卫开设一所武备学堂,传授技击、算术之学。不知道唐老先生可否前来任教呢?”
“你希望老夫去你那儿当老师?”唐顺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行!”
“那是为何?据我所知唐老先生您并不是那种吝于传艺之人吧?我好友吴伯仁吴公子便曾经从您那儿学过枪术,您在家乡也有收徒传授,为何不愿意在我开办的学校传授武艺呢?”
“伯仁公子乃是我大明人氏,周大掌柜麾下却是华夷杂陈,唐某所学岂能流传外夷?”
“唐老先生,您这话可就差了,我方才已经说了,这武备学堂是在金山卫开设,您说金山卫有谁的地盘?再说了,在那里传授武艺的也不止是您一人,倭人的剑术您觉得如何?”
“虽是小国,但亦有独到之处!”
“照呀!我这武备学堂里也有倭人中的剑术名师传授,说句不恭敬的话,唐老先生您也是不惑之年的人了,指不定哪一天就要走了,可有几个传承您学问武艺的人?可要是去了武备学堂,六个月一期,每期至少六七十人,岂不远胜你私下收的几个徒弟。可您要是不去,那我这武备学堂里可就是清一色的香取流枪法、神道无念流枪法了,百年之后,世人恐怕就都说本朝枪法源自东瀛了!”
“你——”唐顺之闻言大怒,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他毕竟不是莽夫,心知周可成并非胡说,说到底武艺传承这种东西归根结底比的就是谁徒弟多,影响大。自己这些年来所收的徒弟中并无什么出色的人才,几个儿子又无心于武事,一门心思想的是科考。要说真正得了自己枪法之妙的也就两个人——吴伯仁、戚继光。可吴伯仁是要考进士做官的,恐怕没有什么心思去推广他的枪法,戚继光强些,但身为朝廷的武将,恐怕时间也有限。而周可成就不同了,他财雄势大,金山卫又是个人烟稠密的地方,那些倭人也是有真功夫的,又是他的手下,也不会像大明那些武学名家那样挟艺自珍,若是这个武备学堂真的让他搞起来了,恐怕用不了二三十年,江南这一带流传的枪法、剑术就都是倭人所授了。
“周大掌柜,唐兄,二位都熄熄火!”项高眼见的说僵了,赶忙打起圆场来:“周大掌柜,你这个学校到底是怎么回事,先说来听听!”
“其实也没什么,孔圣人不是说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不可偏废。我是个做海上买卖的,最看重的就是两样,一个算术,航海铳炮筑城算账都用得上;另外一个就是刀枪弓矢铳炮,海外是个没王法的地方,这个也用得上。唐先生方才也说了,我周可成手下华夷杂陈,其实这还是客气了,我兰芳社里中层上层里华人多些,到了下层就多半是倭人了,尤其是打仗的雇佣兵,华人里多半是在船厂、商社还有船上这些地方。这也不是我偏心倭人,实在是人家已经打了一百多年的仗,就算是个农夫也能比划一两下子,而我大明已经太平百年,绝大多数人都琢磨着读书制艺,科举当官,光宗耀祖!”
“你不要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唐顺之打断了周可成的话头,他沉吟了一会道:“你说的不错,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不可偏废。这次东南倭乱就是一个教训,数十倭寇便能转战千里,杀到南京城下,连太祖皇陵都惊动了,简直是奇耻大辱!为什么?说到底还不是民间习于太平,不习武事,偶有贼寇便只有束手待毙!周大掌柜你这武备学堂开的好,要把倭人的名家请来,向其虚心请教,以彼之长,补己之短,这才是我中华上国的风范。”
“那您呢?”周可成闻言大喜,赶忙问道。
“武备学堂开业之日,你发一纸文书来,老夫自然便来!”唐顺之斩钉截铁的答道:“要学倭人之长,可也要让那些倭人知道,我大明之百艺,皆不弱于人!”
“好,好!”周可成笑的已经合不拢嘴了,轻击了两下手掌,两个卫兵送上两个托盘:“二位今日来的辛苦,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收纳!”
“罢了!”唐顺之一甩衣袖,站起身来:“无功不受禄,周大掌柜的礼唐某可不敢收,告辞了!”说罢他拱了拱手,便转身向梯口走去。项高见状赶忙站起身来,向周可成长揖为礼,抱歉的笑了笑,转身跟了上去。两人上了船,项高低声道:“唐兄,你这又是何必呢?明明事情都谈成了,却偏偏不肯收他的礼,只怕他心中又多生了芥蒂!”
第三十六章死后()
“那个周可成不是这种人!”唐顺之冷哼了一声:“有了银子不想着娶小妾,求田问舍,就想着立学校,树人才,为百年大计。这种人的心胸会这么狭隘吗?”
“啊!”项高大吃一惊,问道:“唐兄,那这么说这周可成的居心——”
“哎!”唐顺之突然叹了口气,原本挺拔的肩背一下子垮了下来:“项兄,你今年多少岁了?”
“已经五十五了,怎么了?”
“我比你大一岁,五十六了,这黄土已经埋到这里了,在这世上的时间不多了!”唐顺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神色有些黯然:“我俩都是食君禄,受过君恩的,为朝廷效力,为朝廷考虑是我们的本分。可这都是活人的事,两眼一闭埋到黄土下面,什么朝廷呀,圣恩呀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百年之后,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牵挂的,也就是这条血脉、这块土地,毕竟这才是我们祖祖辈辈,子子孙孙生养繁衍之地。周可成居心如何我不管,只要在我活着的时候他不闹起来,我就不算对不起朝廷。说到底,治水也好、开海通商、武备学堂传授文武之艺也罢,都是与苏常之地,与我等子孙后代大大有利之事。就算将来真的他周可成把天捅破了,大明二祖列宗也怪不到我头上!”
“是呀!”项高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周可成心思不简单,可他既然走的不是邪道,有些事情我们就不能拦着他,有时候还要帮一把。我现在总算是明白张大人为何要为他效力了,说到底还是不甘心呀!”
“是呀!”唐顺之摇了摇头:“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周可成虽然不是帝王家,也肯出钱出得起钱来买,只要你不甘心与将一身本事与草木同朽,一股脑儿埋到地里去,自然要为他出力啦?谁叫你学了一身本事不甘心呢?”说到最后已经是一脸的嘲讽,也不知道说的是张经还是自己。
北京。
九月是北京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既不冷又不热,没有从燕山那边吹过来的风沙,也没有七月里晒人的日头。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寻常百姓,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都会拿出一两天的闲暇出外享受这美好的季节。太液池、道陵、蓟门外的林木、西山、居庸叠翠、卢沟桥等,都是京城官庶们打发闲暇的去处。
作为裕王府的将读,高拱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在九月第一个休沐日,他便换了一身青袍,骑了头驴子,带着一个小僮出了广宁门,一路往卢沟桥而去。明代时卢沟桥附近涧水如练,西山似黛,景色十分优美,又是南来北往的要道,因此在当地已经有了许多店铺酒肆。高拱看了看四周,选了一家酒肆坐下。店小二赶忙迎了上来,未语先笑,送上一条热毛巾道:“客官,您先擦把脸!”
高拱接过毛巾擦去了脸上的汗水浮尘,身心为之一快:“我在这里等一个朋友,你先送些瓜果茶水上来,待到朋友到了,再点酒肴!”
“是,是!”那店小二应了声,不一会儿便送上了一盘香瓜、一盘黄桃,一壶香片。高拱喝了口茶,这茶倒也一般,不过香瓜和黄桃倒是不错,爽口的很。他吃了一个桃,半片瓜,又赏给书童两片瓜,看着周围的景致,心情越发轻快起来。
“您可是裕王高先生!”一个声音将高拱从风景中拉回了现实,他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中等的敦实汉子,脚踏高筒皮靴,身着黑色曳撒,带着一顶宽边大帽,腰间挎着弓袋箭囊,外间站着三四个随从,正牵着马,一副寻常秋日出外猎游的人家模样。
“不错,在下便是,你是——?”高拱站起身来,沉声问道。
“小人姓森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