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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将尼子家推上实力巅峰的家督,尼子晴久并不仅仅是一个一勇之夫,恰恰相反,他对于政治方面有着极高的敏感性。仅仅凭借已知的少数情报他就做出准确的判断——周可成这一系列行动的目的并不是摧毁尼子家本身,而是为了打击尼子家的威望。从日本的历史来看,公元七世纪中叶的“大化革新”拉开了律令制国家的序幕,所谓律令制国家,即是指使用中央发布的律(刑法)和令(行政法)来取代过去的习惯法进行统治的国家。通过大化革新,天皇家族从诸多豪族中脱颖而出,成为真正的主宰(实际上天皇这个称呼也是在大化革新之后才有的),而这些豪族也不得不沦为官僚。但实际上天皇真正掌握实权的时间并不长,到八世纪末期的恒武天皇,原先的律令制度就被废除了,其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面对关东虾夷的军事压力,不得不给予贵族更大的自主权,来换取足够的财力进行战争,而对关东地区的征服和开发却成为了武士阶级诞生的温床。随着武士集团的日渐强大,以京都为中心的公家政权日渐衰弱,从平将门之乱开始,中央渐渐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从村社、寺庙、庄园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不得不将自己的财产献给某个强者,换取这个强者的庇护,而庇护者与被庇护者之间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关系。一开始庇护者是摄关、法皇、京都的公卿,后来是源平两家的贵种,武家栋梁。而源赖朝更是将这种关系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保证麾下武士们领地的安堵,这就是将军对武士的御恩,而武士有义务为将军服务,这叫做奉公,这就是幕府强大的根源——源赖朝将千千万万零散的武士们通过这种权利义务关系组成了一个强大的组织,并借助这个力量确保武士这个群体的利益,这也是为何后醍醐天皇虽然利用武士们对北条氏的不满推翻了镰仓幕府,却无法重新恢复到古老律令制国家——武士们只是反对北条氏,但并不是反对幕府这一保护自己切身利益的组织。
不难看出,在武士首领与武士之间是一个很简单的利益交换关系,前者保护后者的权益(主要是占有土地),后者则为前者提供服务(主要是打仗),在武士首领与武士之间的地位其实是平等的,并不存在古代中国那种神圣的君臣关系。因此一旦首领不能保证下级的利益,那么这个集团也就无法继续维持下去。尼子晴久之所以能够号令多国的武士,是因为他能够为保证效忠于他的武士们的领地不受到侵害,并在对外扩张的战争中给立下功勋的武士更多的领地。但面对兰芳社舰队从海上发动的侵袭,尼子晴久即无法阻挡,也无法通过反击兰芳社获得更多的领地给予部下足够的补偿,这无异于撬动了尼子家武士团的基石。
因此尼子晴久的当务之急就是迅速恢复己方在麾下武士们心中的威望,威望这个东西虽然看上去虚无缥缈,就好像墙上的影子,但只要相信的人足够多,也就拥有了实际的力量。既然无法直接进攻兰芳社的领地,那么就应该迅速采取行动,攻击一个弱小的对手,从他身上获得领地给予部下足够的补偿。
“来人!”尼子晴久站起身来:“立即召集诸将到登城,我要讨伐毛利家!”
安艺国,吉田郡山城。
“这么说尼子家的下一个目标是我们了?”毛利元就低声问道。
“从尼子家调动兵力的吉祥来看,可以确定是这样的!”吉川元春答道,在释放了毛利元就不久之后,周可成便将他的次子释放,以表示己方的大度。
“居然被晴久殿下选中了,还真是让人头痛呀!”毛利元就抚摩了一下光秃秃的头顶,被周可成释放回家之后不久,他就剃掉了头发出家入道,但实际上毛利家真正的实权还是掌握在这位老人手中。
“是呀!”吉川元春叹了口气,父子连心,他倒是明白父亲方才的感慨是什么意思——虽然周可成很想灭掉尼子家,但也绝对不会一开始就派出援兵,而是尽可能的利用毛利家来消耗尼子家的实力,然后突然给予其致命一击。所以无论最后胜负如何,毛利家都会元气大伤。作为从尼子与大内两强的夹缝中生存下来的毛利家的一员,吉川元春实在是太清楚自己在这个时候会有什么待遇了。
第三百二十章器量()
“不过父亲,严岛之战后好像我们已经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吉川元春苦笑了一声:“毛利家想要生存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一心效忠探题殿下了!”
“是呀!”吉川元春点了点头,父子二人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很简单——在周可成手下他们还能保住大部分领地,而如果尼子晴久胜利了,一定会把毛利家斩草除根,换了毛利家胜利了也会这么做,父子二人做出怎么样的选择,那就是显而易见了。
“父亲,我觉得应该向探题殿下禀告尼子晴久可能会对我们毛利家动武的事情!”吉川元春沉声道:“还应该向探题殿下提出请求,让其赠予我们一批火器和火药,这样我们才能坚持到殿下的援兵赶到!”
“你的意思是表明态度?”毛利元皱了皱眉头。
“是的,父亲!既然我们已经向探题殿下交出了人质,那就是殿下的家臣,殿下就是我们的主君。与其耍弄那些无益的伎俩,不如明白的告诉殿下我们的心意!我相信以探题殿下的器量,应该是可以容纳我们毛利家的!”
“元春!”毛利元就笑了起来:“你把探题殿下的器量看的很高呀?”
“不错!”吉川元春点了点头:“父亲,在探题殿下部下里有大明人、有女真人、朝鲜人、弗朗基人、还有南蛮人,也有我们日本人,他的海船曾经航行到我们未曾听说过的国度,在日本之外还拥有大片的领地,而且与朝廷和幕府也有很密切的关系。他既然能够容纳那这些来自遥远国度的人,为何又单单不能容纳我们毛利一族呢?这次对尼子家的战争其实对于我们毛利家来说固然危险,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那如果探题殿下拒绝你的要求呢?”毛利元就问道。
“那就说明探题殿下只是想把利用这次机会将我们毛利家消灭掉,并不具备我等主家的器量!”
“嗯!很好!”毛利元就笑了起来:“元春,我原本以为你虽然勇猛,但在作为一家之主上还欠缺了一点东西,现在看来我等结论还是下得太早了!”
北京。
“不错,不错,文章有长进!”吴世衡满意的将手中的文章放下,捋了下颔下的短须,对下首垂手而立的吴伯仁笑道:“伯仁,看来你去朝鲜这一趟没有懈怠,来,坐下说话!”
“也是多亏了陈大人的提点!”吴伯仁在下首的圆凳上坐下,笑道:“陈大人说这八股文章,功夫却是在文章之外的,他让我在朝鲜这段时间多看看世道人情,再对照着四书五经想想,自然就有长进。孩儿照着做了,果然也觉得颇有些长进!”
“这就对了!”吴世衡笑了起来:“文章文章,你看的圣贤书再多也是看前人的东西,但是孔圣人、亚圣何尝又有那么多圣贤书读?圣人的文章又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从世道人心中来?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陈老夫子这可是把真传给你了,为父这次可是欠了他一个老大的人情了!”
“爹爹教训的是,对陈大人孩儿是要持弟子礼的!”吴伯仁听到这里,心中也十分高兴,他这趟朝鲜之行得到前辈的提点,的确大有长进,自觉在来年的会试中又多了几成把握,脸上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这次你在朝鲜有什么见闻?”吴世衡随口问道。
吴伯仁犹豫了一下小心答道:“孩儿这次去朝鲜,看到当地残破的很!”说罢他便将当时自己所见所闻描述了一遍,叹道:“陈世伯见状,不禁触景生情,吟诵了一首诗: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
“好一个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吴世衡听到这里,脸色微变,颇有凄然之色,叹道:“几个人为权位相争,只是苦了百姓!”
“爹爹说的是!”吴伯仁叹了口气:“孩儿这次来京都时,看到山东、河北一带百姓皆困苦不堪,觉得比起南直隶,中左所来相差甚远,而这次去了朝鲜才发现当地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我等出外,百姓皆跪拜在道旁,动作稍慢便遭到鞭打,寒冬之日,仆夫多着单衣,手足多有冻疮,士大夫却裘衣厚屡,仆隶成群,长此以往,恐怕有不忍言之事!”
“是呀!”吴世衡点了点头:“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我看你回来的行李沉重的很,想必是朝鲜那边的馈赠吧?百姓如此困苦,却拿出钱财乃收买上国天使,我看那尹元衡在那个位置上也坐不久!”
听到父亲提到自己的行李,吴伯仁犹豫了一下,他稍一思忖,最后还是站起身来,敛衽跪了下去:“爹爹,孩儿在朝鲜未经您的允许便做了一件事情,还请您恕罪!”
“什么事情?”吴世衡一愣,伸手将儿子扶了起来:“起来说话便是!”
“爹爹,您请随我来!”吴伯仁站起身来,将父亲领到后院一间厢房门口,对正在门口守候的两名倭人武士点了点头:“把门打开!”
“是,公子!”那武士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房门,吴伯仁向吴世衡欠了欠身子:“爹爹,您进来说话!”
吴世衡皱了皱眉头,他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过他没有说话,跟着儿子进了门,只见屋内堆放着十个笼箱,摆放的十分整齐,箱子上贴着封条。
“这便是你从朝鲜带回来的?”
吴伯仁没有说话,走到一只箱子前,扯开封条,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铁锁,将箱盖扯开,吴世衡上前一看,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个个银灰色的长条方块,他随手拿起一块,拿到阳光下细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银子?”
第三百二十一章书院()
“不错,是银子!”吴伯仁低声道:“孩儿已经送到银楼验过了成色,都是十足的纹银,比平江银还要好,一块十两,这一箱有一千条,十箱一共十万两!”
“这是朝鲜那边送给你的?”吴世衡话刚出口,就发现不对,朝鲜那边素来以贫穷而著称,赏赐一二品的大官也就几十两罢了,充其量不过百两,自己儿子在使团里不过是个随员,如果给儿子十万两,那给陈谦多少?尹元衡拿出这么多钱来行贿是要陈谦帮他刺杀大明天子吗?
“不是?”吴伯仁摇了摇头。
“那是——?”
“周可成,就是兰芳社的大掌柜,小徐相公的后台老板!”
“兰芳社的大掌柜?小徐相公的后台老板?”吴世衡皱起了眉头,半响之后方才想了起来:“你说的小徐相公就是那天晚上提到出钱帮海刚峰修河的?”
“不错!”
“他为何要给你这么多银子?这可是十万两呀!”吴世衡赶忙问道,也由不得他这么担心,嘉靖时候银价还没有下跌到明末那种地步,即便是行贿到严嵩那边,也就是上万两银子便不错了,十万两银子哪怕是吴世衡这样的御史官,也是个天文数字了。
“我和他谈到明年会试的事情,我说明年未必会中。他说不中便不中,若是我一直考不中,举人出来做官也未尝不可,这十万两银子便是让我结交朋友,打通门路用的!”
“荒唐!”吴世衡厉声喝道,他当然知道这十万两银子砸下去,举人出来做官也不是不可以了,虽然上限肯定无法和进士比,但也可以得到不错的安排,吏部那边肯定可以挑个很好的县起步了!但他身为执掌风宪的御史,自然不能公然和儿子讨论如何行贿的问题。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若是我连大明的官也不想做,也可以去倭国,他在那边有不少领地,便让我做个镇守府将军,给我长门周防两国之地!”
“这厮不是在说大话吧?”吴世衡虽然对于日本的情况不是非常了解,但也知道儿子口中的“国”应该说的是当地的州县,长门、周防应该便是州县的名称,虽然他不知道日本的这个“国”下辖多少地多少人,但即便是大明的县令,也不是一个举人出仕就能当上的。
“据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