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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那边看看就知道了!”那农夫指了指后面的房屋。
“后面看看?”海富还想再问,那农夫却不耐烦了,扭过头去。海富没奈何,只得回来对海瑞说:“那人说去后面那排屋子看看就知道了!”
“那便去看看吧!”海瑞穿过人群,向后面那排房屋走去,原本院门有个岗哨,偏生这时正在往里面运棉花,他站在一边点数,却把海瑞主仆给漏过去了。海瑞进了院子,便听到密集的嗖嗖声,就好像有身处箭雨之中。他走到窗口,向里面望去,只见屋内摆放着十多台奇怪的器械,每台机械后面都有一个工匠在全神贯注的工作,机械上数十个梭子正高速的旋转,将一根根棉线绕在上面,形成一卷卷棉纱。
第两百一十六章不速之客()
“老爷,这纺纱的速度好快呀!”海富咋舌道:“竟然能一个人同时驱动数十个梭子,这岂不是一个人可以抵得上几十个人?”
海瑞站在窗口看的清楚,也不由得暗自心惊,他虽然祖上也有人做过官,但父亲却只是个廪生,而且早在海瑞四岁时就已经过世了,出身贫寒的他对于纺纱织布是十分了解的。他立刻就明白了方才那个农夫的意思了,面对如此高速的纺纱机械,农户自己在家纺纱当然只会折本,那先前兰芳社收购那么多棉花的原因也就很清楚了。
“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海瑞低声道,他穿过院落,只见这一排排房屋里都是忙碌的工人和奇怪的机械,有轧棉的,有梳花的、条卷的等等井然有序,显然,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纺纱工厂了。
“你们两个站住了!”
海瑞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只见一个手持短棍的粗鲁汉子正指着自己喊道:“就是你们俩,哪里来的?到处乱转什么?”
还没等海瑞开口,海富便被惹恼了:“什么你们我们的,乱喊乱叫的,知道一点上下没有?”
那汉子也不答话,拿起挂在胸前的哨子用力吹了一下,尖利的哨音立刻想起,随即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过来六七个人,那汉子指着海“”瑞主仆对为首的一个道士打扮的汉子喊道:“道长,这两个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在厂区里面乱转!”
那道士上下打量了一下海瑞,双手合十念了声无量寿佛:“二位是哪里来的,有什么事吗?”
海富抢着答道:“我们也就四处转转,却不想这厮却乱喊乱叫,有没有王法了!”
“胡说,这里是纺纱厂区,入口是有门卫的,你们能闲逛进来,定然是窃贼,道长快下令将其拿下,仔细拷打?”
海瑞眼看必须说话了,他低咳了一声:“道长上下如何称呼?”
“贫道全清!”全清看海瑞的举止谈吐,知道不是一般人笑道:“先生想必是走错了路吧,纺纱厂里堆放的都是易燃之物,所以不让外人随意进出,以免失火,先生莫怪!”
“不敢!”海瑞赶忙笑道:“我方才走到那边看到一个入口,无人看守就走进来了,还请道长恕罪!”
“哪里,想必是守门的疏忽了!”全清笑道:“这里邋遢的很,不如先生随我到前面去喝茶!”
海瑞也有从这道人口中打听消息的心思,便笑道:“叨扰了!”
全清带着道人穿过两重院落,到了一处僻静的木屋旁,进屋分宾主坐下,送上茶水。海瑞品了一口,发现只是碎茶梗,眉头微微一皱。一旁的全清看的清楚,笑道:“不好意思,贫道这里只有给工人们消暑喝的碎茶梗,还请先生包涵!”
“无妨!”海瑞笑了笑:“道长,这纺纱厂的东家是何人?”
“兰芳社!”
“那道长是?”
“贫道与其有些生意往来,今日来纺纱厂有些事情要谈!”
“生意?”海瑞奇道:“道长还做生意?”
“那是自然!”全清笑道:“三清师祖虽然已经是神仙道体,但贫道还是肉身凡胎,要吃要穿的,何况道观里还有数百人,若是不做些生意营生,如何得活!”
“那可否知道做的事什么生意?”
“那就多了,先生来时可否看到路旁有许多芦棚?”
“不错!”
“那些芦棚都是贫道的人搭建起来的,主要是编制芦席、蒲草席、草鞋、还有修路建房等等,基本都是给兰芳社做事!今日来纱厂,就是因为他们要订购一千条装棉纱的蒲草袋子,所以过来谈事!”
“哦,那道长生意倒是兴隆!”海瑞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兰芳社的首领倒是个善心人!”
“善心人说不上,他这个也是为了赚钱的!”
“赚钱?”
“当然!”全清笑道:“倭人、南洋还有东番的人最喜欢我大明的蒲草席,芦席更是用途广泛,无论是搭棚子、修屋、铺地还是仓库都用得上,草鞋可以给工匠和士兵用。每年估计兰芳社可以从和我的买卖里赚不少钱呢!”
“那春天放米,秋天收米,平抑物价呢?”
“呵呵,春天放米是为了收茧,订购棉花,秋天若不收米,春天哪来的米出卖?”
海瑞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低声道:“原来如此,果然也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先生应该是读书人吧?”全清笑了起来:“这么说吧,兰芳社唯利不假,但是图却不会,更不是小人。这里的靠兰芳社的商铺工坊有三五十家,工匠伙计有三四千人,其他倚靠他们过活的百姓少说有数万人,他们虽然赚了钱,可也与百姓有利,可以说是两全。若一定要说有问题,那就是违背了海禁,可若是他们不违背海禁,又哪来战船来保护乡梓,防备倭寇呢?”
“这个倒是无妨!”对于海禁的事情,海瑞倒是不太在意,毕竟海外贸易给并不只是兰芳社一家得利,还给当地的百姓带来的明显的实惠。在历史上他虽然已刚直耿介著称,但并不是那种固执到了极点的道学先生,恰恰相反,海瑞有很强的行政能力。他在担任应天巡抚的其间,亲力亲为的筹集资金、查询历代的治水记录,亲自带领工匠于实地考察,采取了将太湖之水从吴淞江引至一条叫黄浦江的支流,顺黄浦江注入大海,解决了太湖的水患问题,由此孕育了长江出海口的具体位置,所以也有“没有海瑞就没有后世的大上海”的说法。像如此浩大的工程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其主持者没有灵活的手腕和实事求是的态度,是不可能完成的。
第两百一十七章包税与河道()
“道长,劳烦你一件事!”
“先生请讲!”
“你去通知小徐相公一声,就说我海瑞海刚峰来了,望乞一见!”
“海瑞海刚峰?”全清闻言一愣,脸色微变,赶忙起身道:“大人请稍等,我去去就回!”
全清出了门,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看到徐渭进得门来,向海瑞躬身行礼道:“老父母前来为何不事先派人吩咐一声,学生这里也好准备一下!”
“无妨,若是那样只恐扰民!免礼!”海瑞微微一笑:“徐先生,今日本官可谓是大开眼界了!”
“这个从何说起了!”徐渭从全清口中知道海瑞是在纺纱厂里被发现的,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心里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贵社在这里做的不错,本官都看到了!”海瑞笑道:“要做事情就肯定会得罪人,这个本官也明白,你们无需担心,是非黑白本官还是清楚的!”
“多谢老父母!”徐渭闻言大喜,赶忙起身行礼:“其实也都是朝廷的恩泽,学生不过是尽了一点本分而已。”
“罢了,官面话就不必说了。”海瑞摆了摆手:“我看你这里颇为繁盛,却没有一个钞关,不太好吧?”
徐渭一愣,海瑞说的钞关乃是征收内地流通税的关卡,他皱了皱眉头笑道:“大人说的是,设立钞关倒也是应该,不过学生也有一个请求!”
“请讲!”
“那这笔钱就由我们兰芳社出了,大人说个数便是!”
“你们出了?”海瑞看了看徐渭:“可以问问其中的缘由吗?”
“若是设立钞关,县里所得十两,只怕承办之人就要拿走三十两了。县里得利不多,反倒成了豪绅滑吏盘剥往来商旅百姓的工具,与其这样不如干脆这笔钱就让本社出了,反正这金山卫若是兴盛,本社获利也是最大!”
“哦,你就不怕本官狮子大开口,向你索要个三五千两?”海瑞笑道。
“若是旁人学生还真有些顾虑,可若是海大人——”徐渭打了个哈哈,不动声色的拍了下海瑞的马屁:“就算海大人真的要三五千两去,也是为了百姓,学生就算出了血,也是心甘!”
“哈哈哈!”海瑞大笑了起来,平日里总是严峻清瘦的面容,此时却笑的喘不过气来:“好,既然有你这句话,那本官今日就狮子大开口一次,一千两,一年一千两,你看如何?”
海瑞话一出口,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全清脸色微变。海瑞开的这个价码着实不低,须知当时天下第一的临清运河钞关一年下来也才二十三万两左右,而金山卫这里不过是刚刚开埠不过一年,若是让官吏来收,一年能交上去三五百两银子顶天了(实际收上来的钱肯定不止)。徐渭微微一笑:“海大人既然您开了口,那学生托个大,两千两一年如何?”
“两千两?”
“不错,不过学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治河!”
“治河?”
“不错,学生的条件就是要把这笔钱花在治河之上,奉贤这一带地势低洼,河流湖泊纵横,每当太湖上游涨水,这里便受害极重。若是能够清理河道,不但可以避免水害,学生的船只也可以直入太湖,生意也可以做的更大。大人若能在任期内清理奉贤县内的河道,敝社也能从中获利,出些钱也是心甘情愿!”
海瑞站起身来,沉声道:“徐先生请放心,兴利去害本就是本官的分内之事,莫说得了贵社的钱,就算是没有,这水利之事也是要做的!”
堺。
呜呜呜呜!
船舱外传来连绵不绝的号角声,刘沿水知道漫长的旅程终于到了尽头。
他企图站起身来,腿脚却因为长期躺卧而麻木,他只得弯下腰去,用力揉搓筋骨,妈的,我下船的时候可不想从绳梯掉进海里。
经过几年忠诚的服务,刘沿水已经成长为了一名兰芳社的步兵联队长,用米兰达的话说,就是一名“MaestrodeCampo”(西班牙语方阵长)。他已经懂得根据号声和旗帜的变化了解上司的命令,根据战场上的形势让部下变换队形,让矛手队和铳手队相互掩护,占据高处发挥火力,挖掘胸墙等一系列的战术动作。按照兰芳社内部的等级,他的官阶和收入应该和一套双桅纵帆船的船长同等。因此在通常情况下,船长都会给他在艉楼给他安排一个舒适的单身房间,吃饭时也会一同在军官餐厅用餐。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船上的每一个缝隙都被塞的满满当当,甲板下面的底舱有战象、马匹、武器、火药桶、铅块,他不得不和几只装满了咸鲸鱼肉的木桶分享房间,屋子里满是腌制品特有的臭气。他抽了抽鼻子,站起身来。
要打大仗了!有时候刘沿水也很惊讶自己此时的镇定,很难想象当初自己在家乡时看杀头都吓得手脚发凉,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了。不过刘沿水很清楚自己如此镇定的原因,他很清楚己方的士兵们在踏上战场前受过更好的训练,手持更精良的武器,这种优势很容易让人产生勇气。但是他更清楚己方最大的优势并非训练和武器——而是他们永远也不用担心被包围,永远也不用担心被切断补给,永远会攻击敌人的薄弱环节,舰队永远在他们的身后,如果说他们是拳头,那么舰队就是那支挥舞拳头的有力胳膊!
第两百一十八章粮食()
不过当刘沿水上船的时候还是非常惊讶——每一条船上都装满了各种物资,但人却少的可怜,尤其是士兵。刘沿水曾经暗自观察过,船上有不少军官,不过也只有军官,士兵却少的可怜——如果不是没有的话。他最后得出结论——一切上司自有安排,自己只需要服从命令即可。
砰砰砰!
敲门声将刘沿水从思绪中惊醒了过来,他抬起头问道:“谁?”
“大人,船长邀请您去他的房间共进早餐!”门外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刘沿水记得这是船长的侍从,他点了点头:“稍等,我马上出来!”
像绝大部分老兵一样,刘沿水的动作很快,片刻之后他就把自己收拾好了,皮带、佩刀,还有紧身皮上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