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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低下头,跟着周可成走下城头。原来他先前跑到张经的幕府里做事,还颇得张经看重,前程有望。但孝陵被焚,张经逃亡之后,他们这些幕僚顿时树倒猢狲散,像他这样根脚不干净的还着实受了点牵连,还是周可成通过吴伯仁的关系才把他弄出来。徐渭出来后稍一打听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自然惭愧无地,他此时已经无路可走,只得回到周可成这里,打定主意不管周可成话说的多么难听,也要腆颜忍下去,留下来,却不想周可成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对自己如同当初一般,心中更是感动莫名。
“由衣,上茶,徐先生来了!”周可成对正在屋内闭目修行的由衣道。
“是!”由衣应了一声,起身泡茶,周可成在桌旁坐下,笑道:“徐先生,我听伯仁说你在张大人那里也过得不错,后来发生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无需放在心上!”
“大人胸怀广阔,徐某实在是无话可说!”徐渭叹了口气:“从今往后,徐某自当甘为驽马,为大人驱策!”
“徐先生这话说的!”周可成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这里正缺人!”
这时由衣送茶上来,两人喝了一口热茶。徐渭问道:“大人,我在外边听说张经的事情与您有关,不知是真是假?”
“嗯!”周可成点了点头:“张经眼下正在倭国,是我送他出去的!”
徐渭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睁睁的盯着周可成,半响之后方才叹道:“大人您真是胆大包天,连这等事情也敢——”
“我的胆子有多大,你徐先生应该是最清楚的!”周可成笑道:“如何,现在后悔回来了吗?”
“当然不!”徐渭笑道:“张经是何等人,落难之际大人都愿意伸出援手,徐某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此就好!”周可成笑了起来。
“大人,在下回来时还听说一件事情,您这里现在缺粮食,不知是真是假!”徐渭突然问道。
“不错,是有这等事!”周可成点了点头,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也隐瞒不了。
“莫非那胡宗宪故意为难您?”
“那倒没有!”周可成摇了摇头:“胡宗宪虽然对我有提防之心,但并不是不识大体之人,眼下屏护杭州湾、南直隶一带的海上,我兰芳社的船队功莫大焉。我船上水手、工匠和士兵的粮食供应倒是十分充分,我缺的是执行未来计划的粮食!”
“未来计划?”徐渭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追问,笑道:“大人,您可知道徐某在来中左所之前做的什么吗?”
“这个——”周可成犹豫了一下:“我只记得徐先生你好像是在家乡当私塾先生的,不知有没有记错!”
“大人果然好记性!”徐渭笑道:“其实在下在当私塾先生之前,还有去了镇江,寻找生计,只是没有着落,方才不得已返乡的!”
周可成知道徐渭还有话要说,只是点了点头,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这镇江乃是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地,两浙、江南的漕粮都要汇集此地,然后转运过江。为了存储这些粮食,在当地修建了许多粮仓,常年的存粮就有不下百万石。”
听到这里,周可成如何不明白徐渭的意思:“可这都是要运往京都的粮食,岂能轻易动得了的?”
“呵呵!”徐渭笑道:“大人,这个你就不明白了,既然有粮仓,有漕运,就少不了管库的库、转运的漕船、管仓的,上到户部主事,下到搬运粮米的库丁,都要在这里插上一手。每年运到京师四百万石粮米,运费和损耗竟然高达八百万石,您说有多少就落在这粮仓里呢?”
“你是说这些粮食是黑的?”周可成精神一振,赶忙问道:“徐先生你有门路?”
“不错!”徐渭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正好当初徐某就是在仓里当个文书,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人头还是熟的!”
“那应该找谁?价格不便宜吧?眼下可正是春荒呀!”
“这个大人请放心!”徐渭笑道:“这仓里的好处大头是户部的老爷们的,他们一旦离任,就得把这些‘好处’变成银子,他们的货量大,而且要安全,付现钱,一般的粮商根本吃不下,所以价格要比行情的低不少。”
“要付银子?”周可成灵机一动,问道:“我手头上有一批琥珀、玛瑙,价格也实惠,这个比银子更方便拿,是否有兴趣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须得和中人洽谈一番才知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米仓()
“那这件事情就交给徐先生了,我要两万石糙米,就在镇江交货,银子、银币、琥珀玛瑙付账都行,最好是用琥珀玛瑙。东西你待会去挑几件样品去!再领一千两银子去做花费,不够的再补”
“是,大人!”徐渭问道:“那交货时间呢?”
“时间必须在蚕季开始前十五天,这是最后的期限了!”
徐渭眼前一亮,笑道:“蚕季开始前十五天,我明白了!”
镇江,望月楼。
杯盏交错,软红暖绿,正是热络的时候。
酒桌上人不多,只有四五个,都是粮仓的人,最小的也是个主事,按说粮仓是最肥的差使,个个都是有身家的。但望月楼是镇江最高档的酒楼,每个人身旁都有一个清倌人作陪,这一晚上下来,没有一百两银子下不了地。这样的花费,就算是在座的每一个人也不是花得起的。更要紧的是,今晚的主人乃是当初那位又穷又酸的徐先生,这可就是奇怪得很了。
当然没有谁蠢到有酒不喝,有肉不吃,接到帖子的都来了。这位徐先生也不是当初的那副穷酸样,只见一身立蟒白狐腋宽身袍子,头戴乌纱冠巾,拿着一柄描金倭扇,手上的羊脂玉戒指上镶嵌着一粒鸽子红,那股子富贵气息直冲人一个跟斗。他说话也没有了当初那种不得志的穷措大样子,又是好听,又是暖人,说不出的讨人喜欢。
“徐先生,我当初就看出您不是一般人,有学问,有本事,只是不得机会罢了,有人还背地里说您的坏话,我就说他是瞎了狗眼,不识得真英雄。果然吧,两年没见,您就出头了,羞煞那般没眼力的!”
“就是,当初我就说过,秦琼卖马,韩信夜逃,真英雄也有落难倒霉的时候。看徐先生的学问,就知道早晚有翻身的一天,这不让我说中了!”
“正是,看徐先生这番得志,我等做朋友的也是说不出的高兴,只望先生您莫要忘了旧日的情分,指点我等一二,也就知足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奉承,徐渭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话,旁人来敬酒,他也就喝上半杯,众人见他眼下的模样,哪里还敢催逼,赶忙喝罢了酒,退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酒过三巡,徐渭突然轻击了两下手掌,桌上顿时静了下来。他站起身来,向众人做了个团揖,笑道:“徐某当初来这里寻生计,承蒙诸位看顾,十分感谢。当初我离开这里返乡,正彷徨无计之时正好遇到一位世伯看顾,才有今日。这次我回镇江,一来是想与诸位重叙旧好,二来也是有一份差使在身,想要向诸位求个缘法!,当然,事成之后,在下必有一番心意!”
俗话说“奸莫过吏”,桌子上的都是琉璃猴子一般的人物,如何不知道徐渭的话中深意,纷纷交换其眼色来,一个性子急的笑道:“今日来这里的都是朋友,徐先生既然开了口,我等力所能之处,自然不会推脱!”
“是,是!”
“只是不知道徐先生这差使是何事呀?”
“粮米!”徐渭笑道。
“粮米?”
徐渭笑了笑,做了个手势,屋内的清倌人儿和仆役婢女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他们几人。
“不错,我这番差使就是来采购粮米的,诸位可否指点一条明路?”
桌上众人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个年纪最大的胖汉子笑道:“徐先生,你若要买粮食应该去粮市呀,为何来找我等?仓中虽然有粮食,但那都是朝廷的漕粮,少了一粒米都是要掉脑袋的!”
“是呀,这可不是我等不帮忙,实在是爱莫能助呀!”
“不错,国法难违呀!”
桌上众人异口同声,倒好似预先排演过一样。徐渭微微一笑:“既然是这样,那徐某就不勉强了,不过我还要在镇江呆三天,一共要两万石粮米,付的是现钱,价格好商量,有船直接拉走,若是哪位有门路的,烦请牵个线,徐某就住在这得月楼的天字号房,过时不候!”
桌上人听到“两万石米”和“付现钱”这两句话都脸色微变,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徐渭看在眼里便有了底,他轻击了一下手掌,笑道:“良辰美景,小弟却说了这些煞风景的,实在是没眼力,今晚接下来我等只谈风月,不说公事!”
随着徐渭的击掌声,方才出去的那几个清倌人也进来了,投入那几个官吏的怀中,又是敬酒,又是撒娇,弄得不可开交。若是在平日里,那几位只怕已经欢喜的脱了形,但此时的他们只觉得怀中的美人,入口的美酒都变了味道,只想着快点回去与人商量,把这件事情给弄明白。
于是又过了片刻,方才那个年纪最大的胖大汉子便说不胜酒力,起身告辞了。其余几个没过一会儿也不约而同的纷纷告辞。徐渭也不挽留,只是笑嘻嘻的将其一一送出门外。
“许先生,那几个家伙都没醉!”朱正育从身后走了出来,低声道。
“我知道!”徐渭笑道:“他们个个都有心事,哪里还喝的下酒?”
“心事?”
“不错,这几位都是小老鼠,手头上的米多则一两千石,少的只有三五百石头,便是凑在一起拿不出来。能拿的出来的是躲在背后的硕鼠!”
“硕鼠?您是说?”
“户部的主事、堂官、河道总督,一年京师四百万石漕粮,其中的耗费便有八百万石,这当中相当一部分都是被分润了。而这几位便吃到最大的一块,随便一问一任坐下来都有几万乃至十几万石的粮食入手。这些粮食都在沿河两岸的某处粮仓里放着,等到这位老爷历任的时候再变卖好带走。”
“可那怎么能够搭上那条线呢?”
第一百五十九章成交()
“那几位大人物我自然是碰不上的,但是他们身居高位,自然不能屈尊来管这些琐事,必须有人替他们打理,这几位都是在仓里混了几代人的老油条,像搭线找人这种事情最合适不过了!”
“可他们在酒桌上不是都拒绝了?”
“他们对我的底细不清楚,如何敢和我做这个买卖,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徐渭笑道:“我和他们说还要在这里呆三天,就是给他们去查我底细的机会。你放心,这几位都是连油锅里的钱都想捞出来的货色,只要是有钱赚的事情,他们是不会放过的!”
果然正如徐渭预料的那样,次日傍晚便有一位不速之客前来拜访,却是酒桌上那个胖大汉子,两人相见寒暄了两句,那胖大汉子便笑道:“徐先生,您昨日说当初回去后遇到一位世伯看顾,敢问一句,那位世伯到底是何人呀?”
“呵呵!”徐渭笑了笑:“怎的,您莫不是来查徐某的底细?”
“不敢!”那胖大汉子笑道:“只是关于徐先生有些不太好的传闻,所以在下想要前来求证一番。”
“不太好的传闻?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徐某哪里管得了?”徐渭笑道:“俗话说谣言止于智者,兄台应该也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人吧?”
“在下乃是俗人,哪里敢以智者自诩?不过既然徐先生想要做生意,总要先亮明盘子,让我等先有个心安吧?”
“哦,这么说来兄台是有门路了?”徐渭笑道。
“那就要看徐先生的底牌了?毕竟门路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走的!”
徐渭看了看对手的眼睛,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茶杯往前一推,碰了一下对方的茶杯,调换了一下方位:“徐某背后那人有的是银子,您背后那人有的是粮食,我们两家各取所需就好了。至于我家哪来的银子,你家哪来的粮食,又何必追根问底呢?这个世道就是不能什么都太清楚,还是糊涂些好,若是样样都清清白白的,那你我还吃什么?喝什么?您说是不是呀?”
那胖大汉子看了徐渭一会,突然大笑起来:“徐先生这话说的通透,不错,若是一切都清清白白的,我们还吃什么?我也不查你的底,你也不查你的底细,你出银子,我出粮食,把这桩生意做成了便是,只是请问一句,我这做中人有多少好处呢?”
“百中抽五,两边各出一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