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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涨潮就立刻起锚,回堺!”莫娜笑的很开心:“大家动作都利索一点,一回到堺,就发赏钱!”
欢呼声响彻甲板,即便是那些赌输了的人也笑逐颜开——比起一枚银币,半杯甘蔗烧酒又算得了什么?
雨整整下了一天,脚下的狭窄小路很快就变成了泥浆水潭,树光秃秃的,持续的降雨把落叶变成浸透水的棕色地毯。尽管山内十郎的外衣里有牛皮衬里,但他还是湿透了。一旁的佣兵头目就更不用说了,山内十郎能够看出他在发抖,不由得感觉到片刻的同情,显然,他不是能一直吃饱的,否则也不会为了一天两个饭团的价钱来当兵。
第三百九十二章伏击()
两天前,岩仓城的军队赢得了一次干净利落的胜利,六十名武士和一千名足轻击败了总数超过两千四百人的长岛军。胜利要归功于织田信安的巧妙调度,他派出小股部队袭击了边境地区的几个属于一向宗的村子,当地的国人众出兵报复,却被准备已久的岩仓军设伏击败。织田信安下令将俘虏的大拇指斩断,作为惩罚。被激怒的长岛派出大军反击,却被引诱到平旷的地带,受过良好训练的岩仓军很快就取得了胜利,被击败的长岛军被杀超过五百人,俘虏的也有三百人。当岩仓军胜利的消息传开,无数野武士、浮浪就好像嗅到鲜血的苍蝇蜂拥而至,织田信安便将这些垃圾随便编练了一下,让他们前往长岛的领地——清除瘟疫。
雨水冲刷声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天色已经不早了,山内十郎寻找着可以避雨的地方,但附近没有村落,也没有可以提供遮蔽的树林,他们不得不在一些岩石堆中露宿,至少石头还可以挡风。
“我们必须留下守夜人!”佣兵头目说:“这地方据说有土蜘蛛!”
“土蜘蛛?”山内十郎怀疑的看了他一眼。
“嗯,一群躲在山里的怪物!”佣兵头目解释道:“又叫土之佐伯,看上去像是人,不过只有人腰部上面一点那么高,挖洞住在洞里面。有人说平安飞鸟时代的武士们就已经把他们杀光了。可这不是真的,他们还是会在夜里出现,偷走所有可以偷走的东西,还有失散的孩子。他们把女孩留下繁衍后代,男孩吃掉!”说到这里,那个佣兵头目咧嘴一笑:“对于这些怪物来说,人肉可是无上的美味!”
“我们应该防备的是一向宗的家伙,而不是什么土蜘蛛!”山内十郎冷笑了一声:“我提醒你,只有立下战功,才会得到恩赏,如果你想成为信安殿下的武士,安堵领地,就请努力杀敌!”
“嗯嗯,我当然知道,请放心,我们会尽心奉公的!”佣兵头目笑了起来:“等到遇到敌人,您就会看到我们的勇武和忠诚了!”
山内十郎冷哼了一声,即便他还年轻也能看出对方的言不由衷,这些浮浪和野武士的唯一目的就是抢劫,至于安堵领地——他们也知道在织田信安眼里自己不过是用来消耗的鲜肉,假如真有领地,织田信安自家人还不够分呢,哪里轮得到他们?
入夜之后,雨渐渐停了。不过依然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山内十郎背靠着岩石,耳边传来一阵阵鼾声,他万分疲倦,眼皮也越来越沉,却无法入睡——对于这些佣兵他一点都不放心。整个晚上他一共才打了两次盹,第二次是突然醒来的,他以为有人正凝视着自己。山内十郎睁开双眼,四肢僵硬,赶忙站起身来,才发现所有人都在酣睡之中,原来这不过是一个梦。
次日,雨没有再来,但路已经缩减为一条只能供两人并肩而行的田埂,道路两旁是荒芜的荆棘或者湿软的沼泽地。疲惫让每一个人都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他们在中午找到了一个村落,但却空无一人,粮仓空空如也,连水井都被堵住了。他们不得不继续前进,寻找下一个目标。
“也许我们应该撤退!”山内十郎低声道:“显然敌人已经知道了我们要来了,继续前进很危险。”
“撤退?”佣兵头目转过头来,眼睛闪着绿光:“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不,不行,我熊谷直藏总要决不跑空,女人、米、麦子、酒、什么都可以!空手回去,不行!”
佣兵头目的回答把山内十郎激怒了:“什么女人、米、麦子、酒,我们是武士,不是强盗!”
“错了,你是武士,我们不是!”佣兵头目用手指点了点山内十郎,又点了点自己:“我们没有领地,没有居城,没有俸禄,除了一双手和一把刀,什么都没有!危险?肚子饿更危险!”
两人的争论被一阵铳响打断了,佣兵头目敏捷的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他拔出刀,高声的叫喊着,但没人知道他在喊些什么。而山内十郎辨认了一下方向,看到左前方的灌木丛升起一股白烟,他拔出腰刀,策马高呼:“跟我来,把这些家伙砍翻了!”
山内十郎的勇敢行动并没有赢得几个跟随者——他身旁的不是自己的郎党和族亲,而是一群为了抢劫而聚集起来的佣兵,不过他的骑术不错,驱使着战马越过布满鹅卵石的空地,向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铁炮手冲去,在半道灌木丛又喷射出一排火光,他下意识的俯下身体,紧贴着马脖子,但还是感觉到右肩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撞了一下,随即变得麻木起来。山内十郎咬了咬牙,将刀交到左手,策马冲进灌木丛。他举刀劈下,那个铁炮手目瞪口呆,钢刀劈开他的耳朵和半边脸,一直嵌入肩膀之中,他借助马力一拖,刀方才没有脱手。接着他驱使坐骑撞倒一个,用马蹄踏碎大腿。年轻武士就好像疯子一样劈砍冲突,直到一支竹枪刺穿他坐骑的侧腹,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其山内十郎掀落马背。
“混蛋!”山内十郎,晃了晃发晕脑袋,想要寻找脱手的佩刀,才发现被一只穿着草鞋的脚踩住了,他抬起头,看到一双冷冷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他笑了起来:“这么说,这一次我是打败了,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冲过来的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山内十郎一愣,旋即惨笑了起来:“我是岩仓城家老山内盛丰之子山内十郎,随你怎么处置吧!”
“岩仓城家老的儿子?把他的头砍下来,到时候和他的父亲摆在一起,这就是这些家伙应有的下场!”
第三百九十三章海贼()
岩仓城。
“你说长岛的一向宗有了许多铁炮,甚至还有大筒?”织田信安的个子不高,皮肤白皙,说话轻声细气的,从外表上看完全看不出是一名大名,但因此而小看他的人几乎都早已入土,而他却还掌握着半个尾张,笑看织田信秀死后清州城内的内斗。
“正是,山内十郎大人、毛利兴五郎等几位大人都是被铁炮击中而战死的,犬勿寨也被大筒轰击而陷落,按照估计,长岛方面至少有两百支铁炮,还有两门大筒!”报信人的声音因为疲惫而呆滞,在他破碎的罩袍前胸,干涸的血迹遮挡住了织田氏的木瓜纹家徽。
“这怎么可能?”稻田大炊助呻吟道:“怎么可能,两百支铁炮,这么多铁炮,还有大筒,这些和尚是从哪里弄到的?”
“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了!”刚刚失去自己的长子,山内盛丰表现的冷静的出奇:“追究来路已经没有意义了,既然长岛方有了这么多铁炮和大筒,显然原先的方略必须做出改变了,必须从已经占领的城寨撤退!”
“撤退?”稻田大炊助仿佛是一部留声机,总是重复山内盛丰的发言。
“没错,既然长岛军已经有了大量的铁炮和大筒,那些小城寨根本就守不住,分兵防守根本就是浪费兵力!”
“可,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占领这些寨子,还打算把领地分给立功的武士!”
“依照原先的计划,大殿将把长岛附近的村落分给立功的武士,然后逐渐逼近包围长岛。但既然敌军拥有这么多火器,在那种地形下坚持旧的战术已经没有意义了!”山内盛丰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织田信安:“大殿,这些铁炮和大筒一定是从海上运来的,如果想要消灭长岛,就不能没有志摩海贼的支持!”
织田信安十指交叉,盯着下巴,倾听家臣们发言时只有眼睛在动,那张苍白脸颊两侧的胡须纹丝不动,仿佛一张面具。
“志摩海贼?”稻田大炊助哀嚎了起来:“那群没有道义的家伙!”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志摩国包括位于伊势国以南志摩半岛和附近小岛,土地贫瘠,海岸线曲折,那里没有守护,只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海贼众,早在镰仓时期这里的海贼们就抢掠途经当地的船只和周围的居民,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国度,在屋内的许多武士眼里,这些家伙与长岛的一向宗信徒比起来,还真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恶。
“盛丰!”织田信安终于开口了:“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做?那些海贼可不会白做事!”
“大殿!”山内盛丰的声音保持着冷静:“让他们抢劫所有进入长岛的船只,如果消灭了一向宗,就把长岛一半的领地封给他们!”
“什么?”稻田大炊助几乎跳了起来:“把一半的领地封给他们?你疯了吗?死了这么多人结果只能拿到一半的领地,还多了一群海贼做邻居?”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山内盛丰冷笑道:“你应该清楚‘不输不入’是一向宗的逆鳞,在这件事情上撕破了脸,那就只有将其彻底消灭,否则的话,如果在领内发生一向一揆,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屋内的每个人都哑口无言,对于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士们来说,海贼、互为世仇的强敌,都及不上一向宗可怕,毕竟武士与武士之间的战争是为了领地、财富、权力,失败一方只要愿意屈膝,一般来说胜利者也不会斩尽杀绝,无非是吐出大部分领地罢了,即便双方仇恨极深,杀得也不过是主宗,对于旁枝也不会灭绝。但一向宗就大不相同了,按照其教义,信徒往往否定神佛、轻蔑守护、地头的武家权力、拒绝缴纳年贡,拒服劳役,这就彻底否定了武士这一群体存在的物资基础。在长亨二年(1488年)的加贺一向宗暴乱中,多达十万以上的一向宗信徒不但攻陷了加贺守护富坚泰高所在的居城,迫使其自杀,而且还堵住了邻国越前、越中通往加贺的道路,击败了幕府和邻国守护的援军。这说明一向宗不但有愿望,而且有能力摧毁武家社会。如果一定要在两者之间选一个的话,自然是选择志摩海贼,而非长岛的一向宗。
“既然如此,那也只有选择志摩海贼了!”织田信安终于开口了,他摊开地图,额头上挤出一条条深缝:“眼下把所有的军队撤回岩仓城,等到春耕结束以后再说吧,毕竟马上就要到一年之终了!”
堺,兰芳社会馆。
岁暮纷多思,天涯渺未归。
老添新甲子,病减旧容辉。
乡国仍留念,功名已息机。
明朝四十九,应转悟前非。
“好诗,好诗!”周可成有些呆滞的看着眼前的津田宗达起来颇为怪声怪气的语调念诵完了一首贺岁诗,平时他对这些日本人搞的茶道嗤之以鼻鼻,背地里没少以装模作样评价。但这次除夕,津田宗达在以聚会中当众念诵这首颇有唐风的古诗,他可没法视而不见了。
“周先生!”津田宗达念罢了诗,对周可成笑道:“这首乃是白乐天的《除夜》,讲的便是游士羁旅在外,怀念故国之心。周先生您此时此刻,想必也有几分感念吧?”
周可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些日本人在除夕念诵这种怀念故国,熄却功名的诗歌,分明是暗中提醒自己过年了,早点依照承诺滚蛋。不过自己听说日本人在中国诗人中最喜欢的便是白居易,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现在看到恐怕并非虚假。
第三百九十四章保险()
津田宗达见周可成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心中不禁暗自气苦,他咬了咬牙,向一旁的中岛明延使了个眼色,中岛明延咬了咬牙,强笑道:“周先生,您固然不想,家中亲人想必对您也是十分想念的!”
“家中亲人?”周可成笑道:“中岛兄忘记了吗?在下父母双亡,又未曾娶妻,哪来的家中亲人?又何谈想念?”
“这个——”中岛明延顿时目瞪口呆,他刚刚随口找个由头,却忘记了眼前这位周先生浑似花果山的美猴王,天生地养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反倒落了个话柄在他手中了,只得强笑着装傻。周可成却仿佛全然未觉,径直问道:“中岛兄,今日是除夕,想必今年的账已经盘完了吧?不知生意如何?”
听周可成问道自家茶屋的生意,中岛明延一下子兴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