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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梁家国五部曲-第3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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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继恒踩着梯子正在仔细擦拭P…40战斗机的座舱盖,他大汗淋漓地光着上身,头上戴着一顶云贵地区常见的竹编斗笠,显得十分滑稽。云贵高原的气候并不炎热,但阳光却格外强烈,才几天时间,蔡继恒几乎被晒脱了一层皮,他到集市上买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感觉方才好些。

    一群机场红十字会的中美护士从停机坪旁的小路上经过,沈星云也在其中。女护士们一见蔡继恒的狼狈相都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蔡继恒一见美女顿时来了精神,他摘下斗笠向护士们挥动了几下,兴致勃勃地用英语打招呼:“嗨!美人们,下午好!”

    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护士笑着回答:“你好!先生,你是新调来的地勤吗?”

    蔡继恒毫不脸红地自我介绍:“不,我是新调来的蔡继恒上校,受陈纳德将军的委派,正准备接替第23战斗机大队指挥官罗伯特·斯科特上校的职务。请大家多关照!”

    美国护士夸张地睁大眼睛:“上帝啊,好年轻的上校,你大概十岁就进军校了吧?”

    蔡继恒从梯子上跳下来,穿上衬衣一本正经地说:“这很正常,莫扎特五岁就会作曲了,我为什么不能十岁进军校呢?”

    护士们被逗得大笑起来:“哈哈,原来我们这儿有个少年天才……”她们笑着走远了。

    沈星云留了下来,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蔡大哥,你可真能吹,张嘴就敢冒充上校……”

    “哟,这不是我的营养师吗?那我可得好好侍候,不然得罪了沈小姐,我连空勤灶都吃不上了,来,喝口饮料!”蔡继恒随手递给沈星云一瓶可口可乐。

    沈星云也不客气,接过瓶子喝了一口,开玩笑说:“嗯,尽管是个冒充的上校,但还是挺有绅士风度的。蔡大哥,你慢慢熬吧,早晚能熬到上校。”

    蔡继恒不屑地哼了一声:“上校算什么,总有一天,上校们见了美女得冒充蔡继恒。”

    沈星云“噗”地一口把可乐喷出去,又一次大笑起来。

    蔡继恒弯腰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然后登上梯子准备继续擦飞机。

    沈星云仰起脸望着蔡继恒说:“蔡大哥,休息一会儿吧!”

    蔡继恒拉开飞机的座舱盖,跳进机舱坐下,他随手摆弄着操纵杆说:“沈小姐,我敢说你从来没进过战斗机座舱,是不是?”

    沈星云的确没有近距离观看过飞机座舱内部,她好奇地登上梯子伸头去看。

    蔡继恒指指操纵杆顶端的红色按钮问:“知道这个按钮是干什么的吗?”

    沈星云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

    “这是机枪发射按钮,需要射击时,先翻开这个盖子,这是保险盖,然后按下这个红色按钮,飞机上的六挺大口径机枪就同时打响了……”

    沈星云奇怪地问:“那我怎么没看见机枪呢?再说……这么窄的座舱里好像也放不下六挺机枪啊?”

    蔡继恒哭笑不得地说:“你以为机枪都架在座舱里啊?战斗机的机枪一般都装在机头或机翼上,P…40战斗机的型号也是在不断改进,安装机枪的数量也不同,比如这架飞机是1941年以后出厂的P…40E,两侧机翼上各安装了三挺点50机枪,射速是每分钟600发至1200发。”

    沈星云指着一块仪表问:“那……这是什么?”

    “哦,这是高度仪,你可以通过这块仪表确定你的飞行高度。”

    “那这个仪表呢……”

    蔡继恒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我说你怎么这么大好奇心,还问个没完了?我要开始工作了,你该干吗干吗去!”

    沈星云是个好脾气的姑娘,被蔡继恒数落两句也不生气,她恋恋不舍地扒着驾驶舱边缘央求道:“蔡大哥,你就给我讲一讲嘛。我今天下午休班,没事的。”

    蔡继恒眼珠一转问道:“这么说,你今天下午没事?”

    “是啊,只有到晚餐的时候才去餐厅值班。”

    “噢,我明白了,你是没事干闲得难受,这好办,我这还有几块抹布,你和我一起擦飞机怎么样?”蔡继恒居心叵测地望着沈星云。

    “行啊,不过你得把斗笠给我戴,我最怕太阳晒。”

    蔡继恒没想到沈星云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他喜出望外地摘下斗笠扣在沈星云头上:“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是个好姑娘,我来三天了,这么多老同学、老朋友,没一个来帮我的,管风琴这小子来比划了两下就跑了,我是叫天天不应啊……”

    沈星云捡起抹布一边擦一边说:“哦,你说的管风琴就是丹尼斯中尉吧?这家伙坏着呢,他每次见到我就凑过来说,密斯沈,你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亲爱的丹尼斯,你的军衔太低了,我的男朋友至少应该是个少校才行。结果丹尼斯和我较上劲了,我每次到餐厅值班,他一见到我就故意拼命吃,有一次居然一次吃下五个鸡蛋和半公斤火腿,我去制止他,他一往情深地看着我说,密斯沈,你不答应我,我就把自己吃死,反正活着也没意思……”

    蔡继恒大笑起来:“这小子追女人的方式太拙劣了,也不怕撑死?”

    沈星云也笑了:“其实丹尼斯是个很好的人,他只不过还没有长大,还是个大男孩呢。上帝保佑他,今天能平安回来!”

    “沈小姐,你信上帝吗?”蔡继恒问。

    “当然,我从小在教会学校里上学,身边的人大部分都是基督徒,我是18岁时受的洗。”

    “噢,你是基督徒?那可真不该到军队里来,这里不是讲仁慈的地方,军队的存在价值就是杀人,这和你的信仰有冲突。”

    “圣女贞德也是基督徒,她统率千军万马保卫自己的国家,这其中肯定没少杀人,但上帝并没有因此而责怪她。战争总是有正义之战和不义之战的区别,所以我参军与我的信仰并不矛盾。”

    “问题是战争的性质由谁来定呢?只要是打仗,谁不说自己是正义之战呢?十字军八次东征,哪次不是以上帝的名义?哪次不是打出正义之战的旗号?其实不过是组织起来到东方去抢劫财物罢了。”

    “蔡大哥,在宗教问题上,我们最好不要辩论,好吗?”

    “好啊,那就不谈宗教,聊点别的,小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我五岁时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他后来报考了军校,现在也在军队里服役。”

    “哦,也是军人,他在哪个部队?”

    “我哥哥在重庆军委会工作,是个少校,给一位姓蔡的将军当副官。”

    蔡继恒浑身一震,抬起头来:“你哥哥叫沈光亚,是重庆人?”

    沈星云惊奇地说:“是啊,你认识他?”

    蔡继恒跳下梯子说:“真巧了,沈光亚是我哥的副官。”

    沈星云扔掉抹布,撅起嘴来:“天哪,这个世界真小!我哥是你哥的副官,我呢,又帮你擦起了飞机,我们兄妹俩侍候你们兄弟俩,凭什么呀?”

    “这说明咱们有缘啊!喂,把抹布捡起来,继续干活儿。”

    傍晚,蔡继恒和沈星云走进空勤人员就餐的大餐厅,这是个长条形木板结构、铁皮屋顶的临时建筑,可以同时容纳二百多人就餐,餐厅主任是美国军士长戴维。

    戴维军士长主业是地勤维修,同时兼任餐厅主任。他是个很敬业的军士长,工作的时候一丝不苟。为了使每天餐桌上都能摆上鲜花,他甚至在俱乐部后面建了个玻璃花房,请了专职花匠。好在云南的气候很适合养花,因此餐厅里总是布置得花团锦簇。

    戴维的举动让中国军人们大惑不解,认为他简直是神经病,这是典型的形式大于内容之举,战争时期居然还有这么穷讲究的人?餐桌上是否有鲜花似乎并不耽误吃饭。

    每当有大规模作战任务时,戴维总是亲自安排空勤人员的膳食表,并且在归航的空勤人员进入餐厅之前,戴维和服务员们一定要穿上浆洗过的雪白工作服,站在餐厅入口处列队欢迎。按照戴维的说法,这是让飞行员们感受到家庭的温暖,羊街基地就是个温暖的大家庭。

    戴维见到沈星云兴高采烈地说:“密斯沈,今天是你值班吗?”

    沈星云举手敬礼:“军士长好!今天是我值班。”

    戴维看了看手表:“刚才塔台值班员打来电话,说空勤人员已经上了汽车,估计马上就要到了。大家各就各位!”

    戴维的话音刚落,空勤人员们已经陆续走进餐厅,先进来的是第23战斗机大队的飞行员们,随后是308轰炸机大队的驾驶员、领航员、射击士官等空勤人员。蔡继恒很敏感,他立刻发现所有的空勤人员都脸色铁青,默默无语,没有了平日的嬉笑喧哗声。这情景不对,出征人员中一定是出现伤亡了。不过这并不奇怪,这是战争中常有的现象。

    蔡继恒在寻找自己熟悉的人,环视了一遍后,他的心一沉,丹尼斯、孙正清、纪云浦、雷金涛等人都不见了,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阴沉着脸的丁震天,蔡继恒迎上去想和他打招呼,而丁震天就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

    餐厅主任戴维军士长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数了数人数,又低头核对手里的就餐人员名单,发现竟然少了68个人,这些空勤人员中,其中有60人属于第308轰炸机大队,8人属于第23战斗机大队76中队。

    戴维脸部的肌肉抽搐着,嘴唇也哆嗦起来,他一把揪住一个美国飞行员大吼道:“少了68个人,这是为什么?告诉我!”那个美国飞行员摇摇头,一句话不说,只有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滴落在胸前……

    沈星云泪流满面,无声地哭泣着。

    蔡继恒的心里翻江倒海,心中的悲痛难以自抑,对于羊街基地来说,今天的远途出征变成了一场大灾难。由此算来,今天损失了6架B…24D轰炸机和8架P…51战斗机,整整60名轰炸机机组人员和8名护航战斗机飞行员永远不会回来了。

    此时餐厅里所有的空勤人员及服务员们都沉默着,每个人都在压抑着自己的悲痛,大厅里变得鸦雀无声,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突然,戴维军士长声嘶力竭地狂吼一声:“上帝啊,这该死的战争……”他猛地掀翻了一张餐桌,桌上闪亮的餐具和插满鲜花的花瓶哗啦啦地摔在地板上,大厅里轰然响起金属的碰撞声和玻璃器皿的破碎声……在场的所有人那被强压着的情绪都在突然间爆发了,大家把餐具和器皿摔在地上,放声痛哭……

    人群中只有蔡继恒没有哭,因为自从懂事起,他就再也没有哭过,时间久了,他觉得自己的泪腺好像已经退化,遇到再悲痛的事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况且蔡继恒对战争有着自己的看法。

    1937年12月中旬南京陷落,蔡继恒正在清华大学从长沙到昆明的南迁队伍中。到了12月月底,有关南京大屠杀的详细消息陆续传来,同学们震惊之余无不失声痛哭,中国政府就南京大屠杀问题向国联提出强烈控诉,后方的新闻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关于南京大屠杀的悲惨消息,大后方的民众无不悲痛莫名,极度悲伤的氛围一时笼罩着整个国统区。

    1938年5月4日,由北大、清华、南开等大学的南下师生组成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在昆明正式开课,那天蔡继刚正好去昆明出差,他赶到西南联大去看望弟弟。当时的西南联大校舍非常简陋,连自习室都没有,学生们上自习课都是坐在校园内的草坪上。蔡继刚看到了令他惊讶的一幕:几个女同学正在语气激烈地指责蔡继恒,而弟弟坐在草地上,背靠着大树,无动于衷地看他的书,对别人的指责充耳不闻,似乎根本没听见。

    蔡继刚经过了解才知道,原来刚才同学们就南京大屠杀的问题展开讨论,在讨论中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哭了,唯独蔡继恒不但没掉一滴眼泪,他甚至连讨论也不屑参加。同学们很愤怒,认为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于是纷纷指责他,而蔡继恒既不解释,也不申辩,只是专心致志地看自己的书。

    蔡继刚把弟弟拉到一边,兄弟俩就南京大屠杀的问题进行了一次对话。

    蔡继刚说:“继恒,你是怎么回事?对同学们的批评好像无动于衷,你为什么不申辩呢?据我所知,你不是个感情冷漠的人。”

    蔡继恒不屑地说:“我懒得和他们解释。哼,中国文人的通病,就会练嘴,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继恒,你应该知道,我们的首都被敌人占领了,从各方面传来的消息说,被屠杀的被俘军人和平民有几十万人,听到这个消息你难道不难过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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