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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白花花的日头晒在脸上,远处景色闪亮得发黑。
包子爸心里暗笑,自己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怎么也听从了巫婆神汉的召唤,干起了封建迷信的勾当。一路思索着,为什么不是烧掉,而是埋到三里地外的水泡子边上。听说过青山埋骨,哪有埋人找池塘的。这老婆子莫不是对关东军充满着痛恨,借着此事报点私仇?
一路想着,且听到身后警笛声响起,一辆绿色北京吉普车跟了上来,汽车别停了包子爸。派出所的片警刘大光在保卫科长郑耀祖的带领下,下了车开口问道“你好,你是不是姓包?”
包子爸礼貌地回应“我是包建国。”
郑耀祖低声对刘大光说“是他。我们单位物理老师。”
包子爸开始佩服起萨满姥姥的未卜先知,如果晚走一会儿恐怕就要逮个正着了。
他视线转移到了郑耀祖的身上,不禁皱起眉头。这个郑耀祖在运动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保红派”打手,担任过农业中专运委会负责人,曾经亲手打断过两人的肋骨。大改名的时候,为了紧跟形势,以为林副主席接班在即而攀龙附凤,改名叫郑卫彪。但是这次他没有算明白,刚改完户口没到一个月,林副主席坠机蒙古大漠,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郑耀祖因此被关进了改造所。后来,他贿赂了运委会主任,不但没受牵连,反而很快官复原职,运动结束后他又凭借后台关系躲过追查,竟担任农业中专保卫科科长。因为作孽太多,他对老师们的态度收敛了不少,但此人毕竟秉性难改,动不动克扣学生奖学金。勒索学生家长的传闻也不绝于耳。
“郑科长,您这什么意思?”
郑耀祖当然瞥见了包子爸锐利如刀的眼神。
“包老师,别误会”郑耀祖挤着笑容“这不是…有群众反映,说你家请了跳大神的,搞封建迷信活动么。”
包子爸笑了“什么封建迷信,我一个教物理的,最反对鬼鬼神神的一套,不信你们可以搜我。”
近期严打不假,但老包同志一不偷窃二不流氓三不跳贴面舞四不掀大姑娘裙子,硬是栽赃一个现行犯罪还挺难。刘大光忙打圆场,“哎,包同志,咱不敢提“搜查”俩字,就是最近我们发现,总有反对四化建设的坏分子。比如偷盗的、宣传反动思想的、还有跳大神的,你知道,这两年的治安可赶不上前几年了。”
包子爸忙解释道“刘同志,你们误会了。我挖菜窖挖出两具骨头,你知道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1950年咱这大院建设的时候也没少挖出来,正想运到郊外大泡子扔了,要不您派出所代劳一下?”
刘大光本能地打起了哈哈“别!这事儿归民政管,找校保卫科也行!就咱派出所管不着。”说完瞪了一眼郑耀祖“你小子谎报军情啊,哪有搞封建迷信的”。郑耀祖不大服气,走到车后座,伸手打开包袱,只见一堆枯骨摊在面前,他抽出一根腿骨捅了捅背包,立刻发现了背包里金灿灿的东西,那黄澄澄的金子和亮闪闪的银子玉器像风骚娘们一样向他招手,眼睛直了。
郑耀祖转过头严肃地对众人说“大家看,这是两具侵华战争时期的日军遗骸,他们生前作恶多端,被我们英勇的人民解放军击毙了。”
关东军和解放军,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支队伍,包子爸憋着笑摇摇头。
郑耀祖严肃地说“这样的尸体我们要坚决地火化!挫骨扬灰!让帝国主义侵略我们、欺负我们的美梦,内个,破灭!内个,随身物品现在是公产啊,全部没收,带走。”
保卫科的人立即行动,扎紧了包袱皮扔进车里,包子爸想起了姥姥的嘱咐,忙拦着说,你们把骨头埋在三里地外的泡子边上吧!
郑耀祖歪着头问包子爸“这骨头是你二舅?”
包子爸生气到“当然不是,是俩关东军”
“那不就得了,他们会得到人民应有的对待的!”
众人上车扬长而去。包子爸心想没有把骨头埋到指定地点,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差错,一切缴获交给政府也是理所当然,于是扭头回了家。
转头进屋,包子妈靠在床头,慢慢喝着热腾腾的还魂汤,她面色潮红,元气有了些许恢复。李广霞坐在板凳上磕着瓜子,见着包子爸进屋,忙拍打着身上的瓜子皮,颇兴奋地站起来等着包子爸的表扬。包子爸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这两天的各种变故还让他错愕不已,而儿子又要送给老神婆学巫术,让他心里着实难安。
包子爸掏出五十块钱“广霞,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麻烦捎给姥姥,她老人家对我们是再造之恩呐。”
李广霞何尝不知道包子爸的意思,忙推开钱“东北爷们,一口吐沫一颗钉,撒泡尿也能戳个冰窟窿,你想咋的,反悔呀?”
包子爸说“我家这两辈子都是读书人,你看他爷爷…我…”
李广霞抢白道“他爷爷咋的了,第一波老右有他吧?你又咋的了,前年才从牛棚出来。你个臭老九你得瑟啥呀,凭啥瞧不起俺们家唱仙儿的呀,告诉你,好歹咱也是旗人,搁在民国时候,你特么求我家都不带收你的。”
包子妈虚弱地说“他爸…”
俩人见包子妈要说话,立刻不吵了,忙聚拢到床头“你们还没吃饭吧?”包子妈说着要起身做饭。
李广霞忙把包子妈按下“哎呦,嫂子,你养着,今晚儿我给你们煮面条”说着拎起围裙到院里生火去了。
包子爸轻抚着包子妈的额头“你感觉咋样?”
“飘忽忽的,就感觉有只可大可大的手…拎着我向天上飞,飞呀,飞呀,都看见咱家屋顶了。然后突然窜出一只老黄皮子,拉着我的脚往下拽…他们就这样抻呀拉呀,我这骨头节儿都快断了,好歹是被拽回来了。”
包子爸探口气,说“都过去了”
“他爸,你听我的,这是救命的恩情,别说是收包子当徒弟,就是让他过继过去,咱也不能说一个不字,要不就是拉了屎往回坐呀。”
第六章 广阔原野()
包子就这样成了萨满姥姥的徒弟。我费了大量笔墨写包子见鬼这一段,是因为这段故事不仅是决定包子一生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大院很多家庭命运的转折点。
【乱入】就在昨天,8月29日,本人王修接到一个消息,前保卫科长郑耀祖去世了,年68岁,在他媳妇、儿子诡异身亡之后,他也悄无声息地走了,死因不明。大院中不止他一家满门绝户,或病,或祸,或凶杀,或没有原因。如果造成这一切的不是鬼,而是人,这个幕后人必然要被依法处以极刑。可惜,这世界有太多法律管不到的角落。我必须加快速度来写这篇小说,因为我感到那个强大而神秘的力量在紧紧跟随着我和我的家庭,即便我已经躲到天涯海角,按照形势的发展,我们谁都难逃横死的宿命。
本人王修刚记事的时候,每周日早晨,包子哥背着军绿书包轻快地翻过高墙,到大杂院外的农村去找萨满姥姥。上小学以后,只要和包子一起玩耍,他也会领着我过去。我印象中的萨满姥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不糊涂,腿脚好,嗑瓜子比我速度快。她身边跟着的一个漂亮姐姐,包子唤作花花的,是包子青梅竹马的小相好。
二神舅舅凡姓白,白姓在东北部分地区是满族姓氏汉化后的一个分支。二神舅舅有个女儿,叫白赛花,白赛花人如其名,生得白,是个美人坯子。这个姐姐天生有点卷毛,像极了商店里售卖的洋娃娃。她与包子年龄相仿,却不如包子温和,这姑娘生性泼辣,打小跟着男孩子上树掏鸟下河抓鱼,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名字叫顺溜了,得江湖诨号“白菜花”,低年级的称呼花姐。但姑娘心眼不错,自打包子到姥姥家后,她的眼里就只有包子一个人了。左邻右舍见包子常常出入姥姥家,以为这老太太有心找倒插门孙女婿,便常常开包子和白菜花的玩笑,希望他们早日行夫妻大礼,生个白菜馅的小包子出来。
包子很乖,他到萨满姥姥家的第一件事是先到井边打两桶水,灌满大水缸。夏天的时候,他负责摘成熟的黄瓜豆角西红柿,豆角剥出带着花纹的豆子,晾晒在矮墙上的簸箕里。秋天他要扒两亩地的苞米,再帮着二神舅舅运送到粮库卖掉,深秋他负责买煤,把煤面制成蜂窝,冬天他起早来烧火,常常被烟熏得两个鼻眼呼黑。除了四季必须干的工作,包子还要负责买白菜、腌酸菜。包子在萨满姥姥家学习的那几年,她家的窗玻璃始终铮明瓦亮,即便在飞沙走石的冬春季节也是如此。
萨满姥姥授课是一对一,不用黑板、不写字,因为她不认字。萨满姥姥最先告诉包子的是“你能看到阴阳两界,这是一重天;能看到万物有灵,这是二重天;能看到古代未来,这是三重天,姥姥我这辈子只到了二重天。”
看透阴阳两界并不难,难的是揣测人心。
我也问过萨满姥姥,为啥我看不见,萨满姥姥笑着说,其实包子也看不见,但他可以感觉到。那感觉就是天眼。
清澈、慈爱、简单的人,都有天眼。记得包子与胎婴交流的事么?(详见第一章)胎婴未经人世历练和污染,他们出生前以及出生后的一段时间里,多数是具有天眼的,只是人世的肮脏逐渐将天眼这颗宝珠,用淤泥逐渐覆盖起来,以至于绝大多数人无法再拥有这项功能,沦落为普通人。所以,现在当我看到一些年轻人沉迷于世俗,纠结于红尘,迷恋于人际,以精明造作为荣,以纯朴吃亏为耻,或故作深沉、圆滑算计的时候,也只能是一声叹息,他们逐渐丢掉了最为宝贵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究竟几个人拥有天眼,谁也不知道,甚至连这个人自己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看见的东西,一定是我看见的?
萨满姥姥说,当时日本女鬼被包子看到,是女鬼有意如此,如果她想躲,仅凭包子这点道行是看不见她的。女鬼想让包子家救她脱离困境,而吸包子妈的阳气也是个计策,就是为了调动上神下界,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把事情搞大”。对于女鬼的问题,包子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始终总结不出来。每当包子问女鬼是否已经转世为人,姥姥总是一笑,含糊地答道“天命使然”。
包子最早的课程不是背诵大神调和唱词,大神调和萨满唱词是为了请神而做,包子这种开了天眼的人不需要费力请神,他已经具有了自动和仙界、冥界沟通的能力,即可通达三界,横跨五行,与神仙雄辩,与狐鬼神交。他要做的,是扩充知识量,无限多地了解三界五行和各大门派,同时保证天眼的灵敏度。所以,在我记忆里,包子除了看书听课,每天练习的内容简单又枯燥,就是隔着几十米远盯着一根针看,看清了就再拿远一些。后来是十米外从装满菜豆的小筐子中辨识一粒差不多大小的纽扣。
萨满姥姥会在星斗漫天的夜里,带着俩孩子来到空旷的田野,让孩子们亲近粗犷的自然。白菜花喜欢把星星连成自己喜欢的形状,想象成白熊和骏马。包子眼里的星空更加瑰丽,起先会有一两只透明的小动物探头探脑,接着四只、八只、一百只,在空中偏偏起舞,嬉戏追逐,随着夜色浓重,透明动物越来越多,成群的巨鹿在空中奔跑,成千上万的羊群、马群、豹子、豺狼、白熊和不知名的史前巨兽嬉戏追逐,连成一条壮观绵长的空中阵列,那支神奇的队伍飞过无尽的草滩、农田,跨过联排的房脊,甚至穿墙而过,奔向遥远的银河而去,他们在空中聚拢,汇成壮观的洪流,又在空中解散,化为点点繁星。而地面那蓝蓝萤火化作一个个漂浮的鬼魂,他们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衣服,围着老树上下翻飞,翩翩起舞。偶尔有修炼几十年的小狐仙、小鼠仙,化作不太成熟的人型,有的还长着尾巴,在草原上蹦跳追打。蛐蛐、青蛙、蚊子、草蜢们吵成一片,他们交流着哪里好吃的多,哪里阴气重,哪里可以打洞修炼,哪里的农药太生猛。小仙们见到萨满姥姥和包子都会例行叩拜大礼,然后再旁若无人地嬉戏打闹去了。人类睡去后,世界才属于他们。
“花花,有好多牛在飞呀”
“哪里?哪里?你告诉我包子哥”白菜花摇着包子的肩膀“怎么飞起来的?”。
“你吹的呗”包子哈哈大笑。
“那是故去动物的亡灵。”萨满姥姥慢慢答道。
“姥姥,人们说鬼魂不能投胎转世都会很痛苦,我看他们好像没有那样痛苦啊!”包子不解地问。
“我们不是鬼魂,怎么知道鬼魂是痛苦还是快乐?”姥姥笑到“世界上最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