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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康却似乎是个缺了根筋的,不仅没有顺着皇帝的话头就坡下驴,反而梗着脖子道:“臣请陛下明鉴!上天的昭示绝不是空穴来风!”
“行了。”皇帝似乎有些腻烦了这个有些啰嗦的无名小卒,抬起一只手摆了摆,便有御前侍卫上前将刘康拖回坐席处,“刘爱卿一片苦心,只是担忧过甚,若是能将此心用在朝堂之事上则更好。行了,今夜宫宴,万不可辜负年节时光,咱们还是接着饮乐吧。”
既然他发了话,便无人敢不从,伶人很快便又挑了曲子重新奏乐,酒盅满了又续,桌案上杯盘狼藉,七零八落地散着剩下的吃食。林邦彦坐在席中,意味深长地望了远处女宾席的林弦歌一眼,只见她仿佛不知殿中有这么一场争端,更不知自己的命运在这片刻之间暂且有了转折。
宫宴到了末尾,就连皇帝和几位皇子也有些醉醺醺的了——只是,是真的醉还是装作醉,尚未可知。皇帝满面红光,与身边的皇后说着闲话儿,底下的大臣们为了应和,也都是一副酣乐至极的模样。
赵如慧坐得有些打盹儿,拿帕子揉了揉眼,呵欠道:“哎,什么时辰了,我这都有些熬不住了。。。。。。”
林弦歌有些好笑地替她将垂落至点心盘子里的长袖捞出,淡淡道:“怕是快结束了,你瞧瞧那席上的人便知道了。”
她努嘴的方向,正好是萧逸之和萧逸邗一起举杯欢笑的场面,朝中谁人不知太子与三皇子之争,就连闺中的女儿家都是有所耳闻的,今日两人这么兄友弟恭的和睦场面,难说不是喝高了。
显然,赵如慧并没有在意这个细节,她的眼睛忽然一亮,拉着林弦歌的衣袖抖了几抖:“弦歌快看,是上回你祖母寿宴时,那个调戏你的登徒子!”
一时间林弦歌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位,直到瞧见沈长渊也加入了萧逸之与萧逸邗的酒局。他并未入仕,所以今日不必按品级规矩穿朝服,仍是一身红衣,外套着天青色鹤纹大氅,脸上一派春风得意的笑容,举着酒杯不知在与两位皇子谈些什么。
“沈二少爷可是沈将军的儿子,登徒子不可说,二姐姐似乎与他有几分交情呢。”林乐仪不知何时听到二人的谈话,便笑盈盈地凑了过来打趣,话里话外却是林弦歌与其有私情之意。
赵如慧虽是个直肠子,却并不蠢钝,如何听不出林乐仪的意思?她哼了一声,瞧都没瞧上林乐仪一眼,便继续道:“弦歌,你妹妹似乎对沈二少爷有几分兴趣,不然怎会出言维护?既然你与沈二少爷也相识,不如便引荐你妹妹去结识,成了好事如何?”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嘴,林弦歌却并未放在心上。她的目光只凝注在萧逸之身上。今日她的脱身侥幸巧合到了极点,虽的确是她事先设计准备,但萧逸之是否已经起了疑心?她注视着那张俊朗而带着舒展笑意的面孔,深深吸了一口气。况且,今日脱身也只是权宜之计,萧逸之多得是机会将她作为和亲礼物送给完颜真。。。。。。
正思忖着,她顺手拈起宫女刚刚为她端上的玉丝金缕如意糕,糕点上覆着的那层酥酥脆脆的金丝被手指轻轻一捏,便簌落落地掉在盘子,她掰开一角,正要送入口中,抬起的手却顿在了空中。
“弦歌,你怎么啦?”一旁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林乐仪气走了的赵如慧正得意着,见她顿住,好奇地伸头看看。
“没什么。”林弦歌垂下了手臂,将那半块糕点紧紧捏在了手心中,“如慧,我有些内急,先出去解决一下,若是等会儿祖母要离席回去,你记得帮我告诉她一声。”说罢,不管赵如慧面色疑惑,她便低着头,轻巧地从坐席上起身离开。
“我没想到,你的手还能伸到皇宫里,手眼通天。。。。。。你究竟有什么意图?”
因是宫宴,正殿之外几乎没什么人迹,林弦歌假借出恭之名离席,真的来到宫内恭房外的一个池塘边。月色正好,池边已经有一人立着,借着月光,可从身形上辨认出一二。
“就算我有别的意图。。。。。。长宁郡主,不也是乖乖地就听我的出来了?”那人缓缓转身,却是一张风流多情的面孔,一双桃花眼汲满了皎洁月色,似乎像那一池活水一般,浅浅地泛着波澜。
第四十七章 和亲()
沈长渊的话倒是让林弦歌忽然噎住了。她在掰开那糕点时,觉得手下触感有异,仔细看了才发觉,糕点中裹着一团纸。趁着无人发觉,她暗中将纸团展开,只见是一张字条儿,上头写着要她看见后立刻离席至此地,有要事相商。
尽管只见过一次,她却一眼辨认出那是沈长渊的字迹。林弦歌自幼习书法,跟的是当世的书法大家,后来为了在北狄暗中行事,更是特意学过如何区别不同的笔迹。摹仿别人的笔迹虽然不算得什么难事,但总归是能看出一二分凝滞之气的端倪。林弦歌几乎可以确认字条上的字迹绝对出自沈长渊之手,行书如游龙飘逸,却隐隐带着几分被包裹起的锋芒来。
“不要混淆视听,沈小将军。”林弦歌的手扶在白玉雕成兽头的栏杆上,微微抬首看向远处泛着涟漪的水波,“我过去只知你在京城中颇有几分势力,可是能在宫女身上做手脚。。。。。。这可不是一般的势力了。”
皇宫是何等戒备森严的地方?那盘糕点唯独只送到了她桌子上,又是夹了字条儿的,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上菜的宫女是沈长渊特意安排的人。
沈长渊学着她一样,向远处眺望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道:“这些日后再说,你就不问问,我叫你出来有何事?与我究竟有什么本事相比,长宁郡主屈尊和亲,才是更当务之急的事吧。”
毕竟是在皇宫中,两人的声音都有志一同地放轻了不少。皇城外似乎有人家为庆祝年节而放起了鞭炮,隐约的噼啪声一直传到皇宫中,就像梦境里绰绰约约的喧嚣。
“你怎知是我去和亲?”林弦歌并未表现出被戳破的模样,她的嗓音因刻意的压低而比往日轻柔了几分,甚至与耳畔的风声无异。
沈长渊双肘随意地抵在栏杆上,指尖一下一下敲打在自己的下颌上:“萧逸之打的那些主意,从来就不高明。跟皇帝一样,他也早就看北狄不顺眼了,眼下不怀好意地提出和亲,自然不是真的要白白送给美人儿给他——再说了,你瞧他说和亲时,江夏王那副神情,好像要去和亲的人是他一样,我又如何能不明白内情?”
“你倒是很敏锐。”林弦歌瞥了嘴角翘起笑得风流恣意的人,抬手便将一颗石子丢进池水中。
“不过,那场火,还有那个什么。。。。。。刘康,是你安排的吧?看来,能安插人进皇宫的,可不止我一个。”
对于沈长渊能够猜到这一层,林弦歌毫不意外。她今日行的事太过巧合,沈长渊会真的相信那是一场意外,才是真的奇怪。但是,她并不打算告诉沈长渊,一切都是她的舅舅靳令台的手笔。
若说靳家失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京城中无人不知,但靳家在全身而退之前究竟做了多少准备,靳令台这些年又做了多少准备,却几乎无人知道。宫宴前,林弦歌传信与靳令台,隐晦地讲明了自己的窘境,并坦言相告,自己很有可能被萧逸之设计送去和亲。
靳令台的回信自然是说会尽力帮助她脱身。他显然对林弦歌并没有什么防备,将自己多年来在宫中安插的人手棋子悉数告知。届时,宫宴之夜自然人多杂乱,遣一二个死士跟着进宫放火不是难事,放火之后闹出些动静,再引起正殿中的慌乱,只要时机卡得精准,在萧逸之说出和亲人选之前生事,便万事大吉。接下来,就是刘康了。他是多年前靳家在朝中安放的一个棋子,因他本身深藏不露、貌不惊人,多年来只身居末位,不引人注意,便一直藏了这些年。他却是个极为聪明狡黠之人,如今得了靳令台的密信吩咐,正巧今夜完颜真进献美人,他便顺水推舟地借着大火和美人作文章,闹上一场,和亲一事自然就轻轻揭过,也算解了林弦歌的燃眉之急。
“今夜的安排虽巧,但却不是长久之计。萧逸之虽然蠢,却也没蠢到极点,”沈长渊说话时对萧逸之颇有些轻蔑之意,“一旦他说服了江夏王,可就不是你放一场火就能逃过去的了。小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格外清冷,似乎比平日里做出来的那副温柔缱绻的作态更让人沉醉。
萧逸之不会轻易放弃,林邦彦最终一定会被他给出的条件说服,剩下的便是林弦歌。。。。。。这与前世何等相似的境况,只是即便这一世她心有不甘,一个闺中女子的婚事,也不可能由她自己做主。
“我倒是有个主意。。。。。。”沈长渊话音未落,却忽然顿住。他自小习武,耳力较寻常人更好,此时似乎听到了远处的动静,屏息耳语道,“有人来了。”
他仅仅蹙眉思索了一瞬,便飞身远去。若是没听错,来人是个钗环满身的女子,不管是谁。。。。。。被瞧见林弦歌和自己在此处私会,怕是都会给林弦歌带来麻烦。留在原地还未及反应的林弦歌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远处特意加了掩饰的脚步声。
她的耳力也不错,只是比起修习武功的沈长渊来说,终究是差了一些。
“二姐姐,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了你许久呢。”一声娇滴滴的呼喊,却是林乐仪披着厚厚的斗篷款步而来,她的脸色却有些苍白,显然是吹不得冷风,却在外头冻了一会的,“二姐姐,你不是去出恭吗?在这儿做什么。。。。。。”
林弦歌这才转过身来,她也是相当畏寒,出来的急并未穿上那件狐裘的秋香色披风,此时身上也是有些发冷,却仍然笑着应付道:“宴会上多饮了几杯,出恭回来有些头晕,便在此清醒片刻再回去。三妹妹好端端的,又为何特意来寻我?”
林乐仪对她的话也没什么怀疑,抿着涂了口脂的唇瓣笑道:“眼瞧着宫宴快散了,祖母让我来寻二姐姐,一块儿回府去呢。”
这话说得也不错,林弦歌瞧着这天色也的确是到了该散场的时分,便颔首应了,随着她一同回到正殿。
一路上,二人都没什么话说,林乐仪几次提起话头,林弦歌却满腹心事,只是淡淡应了,一直到了正殿,再到散场,林弦歌都始终一言不发,最终,还是老王妃使她勉强开口。
“弦歌,今日怎么这般寡言?是宫宴上玩得不尽兴?”此时,她们已经坐着马车回府。林弦歌与老王妃、林乐仪同乘一辆。此时已是接近子时,众人都有些乏了,歪在马车中恹恹的。尽管平日里林弦歌也不太善言谈,但今日面色显然有异,老王妃不免有些忧心。
林弦歌恍然回神,摇头道:“许是有些乏了,又吹了点风,祖母不必担忧。”
年节时,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平日里要忙着政务的大小官员,也可暂且在家中歇一口气,享享天伦之乐。街头巷尾的炮竹声不绝于耳,偶尔有顽童玩乐的声音越过高高的墙头,传进王府中,倒是比江夏王府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还要喜庆几分。
沈长渊所料不错,林邦彦被萧逸之说服不过是几日之后的事,尚未出年节,林弦歌便知晓了此事。
那日,她正陪着林骏德读书,因是年节,夫子也告假了几日,老王妃又是有些溺爱孙儿的,只好由她代劳督促着林骏德别落下课业。二人正在荣景堂中坐着,冬渔忽然来传,说是王爷正在院中等她,有要事相谈。
林弦歌放下手中的笔,对着老王妃行了一礼,这才随着冬渔一同离开荣景堂。
“郡主。。。。。。我看王爷要说的,怕是。。。。。。”这几日,林弦歌稍稍将和亲一事透露给了冬渔等人知道,因此,见到林邦彦亲自光临林弦歌的小院,冬渔难免会想到这一层,路上便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来。
林弦歌面色平静地缓缓走进院中:“冬渔,自乱阵脚是大忌,咱们还是听听——他到底要与我说什么。”
进了院子里的书房,林邦彦一身常服,正随手翻阅着林弦歌书架上的藏书孤本。林弦歌刚刚进房时,看见的便是他的背影。
这个时节,林邦彦来找她,自然只有那件事。她脸上带上一副柔和的笑容,转脸对着冬渔吩咐道:“冬渔,父王来了,快去上好茶来。”
林邦彦缓缓转过身,他手中捧着的是一本游记。林弦歌从前喜爱读游记,因女儿家被囚在绣房中,纵有千般好河山也无缘得见,她便极爱看前人的游记见闻,从书中领略一番大千世界。
“你自小就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