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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她来见我。”严氏说完这句话,半倚在迎枕上,合上了眼。
灵芝先回了晚庭,碧荷来请她时,她正与宋珩安排的新来的婢女名小曲的,介绍着晚庭各处。
小曲和小令一般大,是个圆脸庞姑娘,容色普通,眼下几粒雀斑,看起来很朴实,手里头的功夫却扎实得很,擅使短刀。
也不知宋珩用了什么法子安排下去的,他们入城前一晚她便到了城外驿站中与灵芝等人会合。
宋珩让灵芝给她取名,灵芝给她赐名小曲,和小令相配。
刚来两日,就与小令混了个烂熟,两个小姑娘扎在一堆,一个安静一个闹腾,倒也合得来。
晚庭中只有尚婶子在,当初翠萝安排的其他丫鬟婆子已经被应氏抽走,好在摆设家具都没动过,还是老样子。
灵芝一面给小曲介绍,一面四下打量,心头有几分唏嘘。
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住了这么些年,看着却从不曾有归属感。
碧荷秀丽的身影在院门口出现时,灵芝便明白了她的来意。
果然,碧荷笑盈盈道:“四姑娘,老夫人有请。”
灵芝吩咐尚婶子:“带小曲姑娘四下看看,她住以前槿姝的房间。”
再回头叫上小令:“我们走吧。”
小令有些犹豫:“不叫小曲一起吗?”她怕严氏又直接动粗将灵芝关起来。
灵芝知她担忧什么,微微一笑:“她不再敢了。”
若再关她一次,宋珩那把剑可不只是用来威胁她而已。
穿过已落叶的银杏林,通往松雪堂的青石甬道边上,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没什么变化,灵芝却有种如隔世的疏离感。
“老夫人,四姑娘来了。”碧荷领她进了东厢厅堂。
严氏抬眼看了看进来的人,只觉一团艳光让整个厅堂都亮起来。
来人一身藕荷色绣红芙蓉团花缎袄,袄领一圈白狐狸毛,拥着一张宝光四射的精致脸庞,那肌肤比狐狸毛还白净匀丽几分,头挽小髻,简简单单一柄透亮的镶珠兰草白玉簪,浑身散发着风华贵气,竟让她不由自主眯了眯眼。
怎么西疆的风沙与千里跋涉反倒让她风姿更盛从前?
严氏暗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疑,出乎灵芝意料,和颜悦色指了指炕前绣墩:“回来了,坐吧。”
灵芝也打量着严氏。她老了,也瘦了,眼窝凹陷,垂下的眼皮遮了半个眼珠子,只剩一双眼缝里还透着精光,两颊的皮肉耷在嘴角,皱纹沟壑布满整张脸。
即使再强撑着端坐在炕上,也掩不住已经佝偻的背脊,穿戴倒是一顶一的好,眉勒间一粒珍珠足有拇指盖那么大。
屋内还飘着她当年给严氏制成的那味驱寒香,灵芝心头一阵冷笑,安家果然是拿人好从不手短。
“祖母的寒症可好些了?”她并不客气,一面说一面在绣墩上坐下。
严氏正拿一双眼上上下下睃量着她,活了几十年,女子是否完璧,她约莫还是能看出几分。
那靖安王是个最荒唐好色的,既然带走了灵芝,定是对她起了心思,但看灵芝发髻、行姿、气质,又分明还是个姑娘。
她正犹疑着要如何探问,见灵芝一开口便提醒她她的寒症,挟恩施威?
心中没来由的冒火,淡淡回道:“正如你意,怕是好不了了。”
灵芝端坐着,哪还不懂她上下打量的眼神,坦然看向严氏,毫不客气:“要真能如我意……”
抿了抿唇,下半句没说,脸上挂着笑,留给严氏自个儿琢磨去。
果然严氏扮得好好的慈眉善目被她半截话激起了怒意,这丫头如今有了靖安王撑腰,竟是句句带刺,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强压下心头火气,不行,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你和靖安王……”严氏装作没听见先头那话,还是忍不住将心头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
“祖母您想多了,灵芝还不会逾矩。”灵芝说这话时眼都不眨:“不过,王爷不日会上门提亲,祖母只需备下嫁妆即可。”
严氏再忍不住,如此厚颜无耻与男人私定终身,还好意思找她要嫁妆!
揪住身旁迎枕一角的穗子,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荡然无存,咬着牙一声冷笑:“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提的是哪门子亲?”
灵芝回她一脸皮笑肉不笑:“有媒人来提亲不就是媒妁之言了吗?说到父母之命,那您把我当犯人一般关偏院,就差没绑了入宫,可有我父母之命?”
“我还叫您一声祖母,是感激您当年收留之恩,可香家送了那么多钱礼,想来也足够补贴我十多年吃过的粗茶淡饭了。”
“若要送我入宫,恕灵芝死不能从命,安家若嫌弃我这个女儿辱没门楣,自可以将安灵芝三字从族谱上除去。”
☆、第235章 同仇敌忾
灵芝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严氏则越听越心惊,这不是以前那个翅膀刚刚长硬的安灵芝,这是个敢跟她撕破脸对掐的安灵芝!
还有那靖安王,可是知道当年旧事的!
严氏一口牙差点咬碎,权且再忍她几日。
一旦生米煮成熟饭,她也好,靖安王也好,再不把她安家当回事儿,也不敢不把皇上当回事儿吧?
严氏轻咳两声,打破这僵持的气氛,端起案几茶盏抿了两口,再放下,语气又和缓下来。
“我也是为你好,既然养在我安家十多年,终究是安家的女儿,族谱什么的以后就别提了。靖安王是不错,但你这跟他私逃,终究不合规矩……”
灵芝心头冷笑,说来说去,还是想送她进宫,她一脸肃然:“祖母,怎么是私逃呢?孙女可是当着您的面走的,何况这一路那么多人,平远王也同路,莫非还怪孙女与平远王私逃不成?”
她这强词夺理!气得严氏一阵一阵头晕,扶了扶额,罢了,和她争这些闲气做什么?
她也没法自个儿去外头损灵芝的名声,还得替她将这事儿保密。
真是被她咬一口还得担心她嘴疼不疼。
和当年一样,一损俱损,终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吃了亏也只能暗暗往肚里吞。
严氏自己心头顺过了气儿,徐徐开口:“罢了,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你回来就好,婚嫁之事,暂且缓缓吧。”
她略微往身旁迎枕靠靠,语气越发和蔼起来,“就算你如何不满安家待你,好歹是你外祖家,做事也得考虑考虑你娘和你外祖父不是?若你的身世捅出去,不但安家没好处,怕是你还会连累靖安王。如今秀芝进了卫国公府,毓芝将来进平远王府,你们三姐妹互帮互持,安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你们也能越来越好,这才是好生过日子的理儿。”
灵芝就是看准严氏想送她入宫,定不会将此事张扬,干脆来个打死不认,你能拿我如何?
见严氏明显在压抑火气,被她那么刺激还能和颜悦色,心头倒是有些奇怪,这不像严氏的性子啊。
当下却顺坡下坎,也恭敬道:“祖母说的是,若没其他事情,灵芝先告退了。”
严氏半合上眼点点头。
待灵芝出去,侯在外头的刘嬷嬷匆匆进来,见严氏脸色不大好,忙替她添上热茶端过去:“老夫人,四姑娘可还是完璧?”
严氏垂眸点点头:“量她也不敢那般放肆,只要身子还在就好。”
“不过。”她饮一口茶,抬起头来:“她这性子是越来越烈了,方才竟口口声声提着香家的年礼、嫁妆,难道是谁跟她说过些什么?”
她转向刘嬷嬷:“那些礼单册子可都放好了?”
刘嬷嬷直点头:“都好好藏着呢,钥匙老奴亲自把着。”
话说应氏被严氏先赶回了琅玉院,心头一阵一阵窝火。
毓芝就送个香囊而已,便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她安灵芝跟个男人跑了,如今还大摇大摆回来,一身毛发无损!
凭什么?
“娘。”毓芝跟着云裳进了大门,一眼便见到应氏在东暖阁炕上独坐生闷气。
她解下斗篷交给云裳,坐到应氏身旁。
“你知道了?”应氏见她忽然过来,定是为了灵芝的事儿。
毓芝点点头。
她自从大半年前瘦下去之后,再没胖回来,圆脸上永远凹进去一块儿,腮骨凸起,以前的明艳生生少了几分。
她扶住应氏胳膊:“娘,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应氏咬着牙点点头。
那些话其实也不是毓芝自己想出来的,是秀芝来跟她说的。
她记得那日秀芝回安府,说是特意给她送添妆来,两匣子个顶个大的合浦粉珠,比年节时景荣公主赏她的珍珠都名贵漂亮!
她还以为秀芝又故意来炫耀,打她嫁入卫国公府,她对灵芝的恨意有一半都转移到了秀芝身上。
她堂堂安府嫡女,只能给平远王做个侧妃,她安秀芝一个围着她转的小角色,竟然能嫁到卫国公府做世子妃?!
秀芝着实刺激了她几回,直到那次,她将两匣珍珠推到她面前,表情是无比地恳切。
“大姐,我并不恨你,当年在安府的时候,咱俩是何等亲密无话不说,你还记得吧?”
她看着毓芝的眼睛:“其实我跟你一样,讨厌的是那安灵芝。”
毓芝倒是吓一跳,不知道秀芝对灵芝的恨意从何而来,但她说的那番话,却让她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秀芝说:“你一直被灵芝打压,却拿她莫可奈何?想过是为什么吗?因为你让她生了警惕。就好比那日你直接拿了剪刀朝她扑过去,她对你已经有了防备之心,你又如何能得逞?若是你与她交好,等她愿意将背朝向你的时候,再掏出那把剪刀,不就一了百了了?”
“不过。”秀芝微微笑的表情有些耍畔汾实乜醋咆怪ィ骸澳眉舻墩媸亲畋康姆ㄗ印!�
那日毓芝才知道这个秀芝实在不简单,怪不得能让卫国公世子都上门提亲。
被秀芝点醒之后,她也与应氏说过这个问题。
她们母女俩吃亏就亏在太实诚,什么事儿都摆在面上让人看了个一清二楚,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被安灵芝算计!
应氏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她一看见安灵芝,就憋不住自个儿的火气。
毓芝就是怕她又急匆匆送上门去给灵芝当了靶子,才一听说灵芝回来了,先赶忙到琅玉院将应氏劝住。
毓芝替应氏捶着腿:“娘,您先别急,咱们先看看她这次回来是个什么状况。”
应氏仍有些气闷:“可你祖母方才还一副护着她的模样。”
毓芝一面轻轻抡着拳头,一面带着些埋怨:“反正您啊,不管有什么火都先忍着,咱们还得跟她交好。哎,您要是有柳氏一丁点装模作样的本事,父亲也不至于……”
忽见应氏变了脸色,知道说错了话,叹口气,将后头的话吞下去。
应氏被她揭了伤疤,心头一痛:“你想说也不至于有这个翠姨娘吧?”
她扯起嘴角冷冷一笑:“你娘我不是没有手段,只不过你爹的心不在我这儿,纵然有手段也施不出来。若不是他护得紧,那翠姨娘这胎能保到现在?”
毓芝听出了她话中有话,顿了手:“您想做什么?”
应氏叹口气:“想有什么用。”
她朝毓芝翻了个白眼:“要有机会,早不用想了!”
毓芝闻言倒是沉吟下来。
☆、第236章 吃错药了
灵芝带着小令刚穿过杏子林,迎面过来几个人。
中间那人披着裘皮鹤羽大红绉面斗篷,抱着暖手炉,赫然是毓芝。
毓芝看见灵芝也是一顿,随即嘴角翘了翘,露出一丝笑来:“妹妹回来了?”
这声“妹妹”让灵芝寒毛都竖了起来。
瞪大了眼看着毓芝,不知她是不是认错人了。
毓芝见灵芝发呆,又往前迈了两步站到她跟前,“见过母亲了吗?”
灵芝回过神来,朝毓芝福了一福,上下打量着她,“大姐近来清减了。”
毓芝是瘦了,可分明还是毓芝啊,她没认错人,她也没认错人,是哪儿出了问题?
毓芝那笑挂在脸上像被冻僵了一般:“既然有缘碰见了,咱们一起走吧,妹妹可是要回晚庭?”
灵芝点点头,心头暗自好笑,毓芝是吃错什么药了吗?
走之前还要拿剪刀杀她的人,一回来就混如亲密姐妹一般。
她侧身示意毓芝走在前面,想看看她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
毓芝也颔首,领头往前,二人一前一后,沿着秋水湖往西边山脚下走去。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几丛枯萎的莲茎耷在冰面上,映着白亮无力的日头,格外萧索。
毓芝不出声,灵芝不知道这挂名大姐拉自己上湖边吹冷风是做什么,总不会蠢到要把自己推入秋水湖中吧?
毓芝抱着暖炉子走在前面,心头“咚咚”敲起小鼓。
她擅长各种正面作战,正面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