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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克己回身,低头看着初雪:“这种应酬,我不能和你说懒待去就不去,可是我也不愿你和素梅一样。”素梅,初雪已经知道这是前头太太的名字,虽然万克己很少提起她,可是聪慧的初雪从下人们的只字片语和万克己偶尔提起的沉痛里拼凑出素梅当日还活着时的辛苦。
初雪抬头,看着丈夫的眼,轻声道:“我知道,其实比起公公婆婆来,甚至比起姐姐来,我所面对的已经好了很多,而且,”初雪把头埋进丈夫怀里:“一想到你会看着我,那些担心和害怕就不见了。”虽然已经是老夫老妻,可初雪这话还是让万克己脸上露出笑容,轻轻抚上她的头发,当年自己未免有些太年轻了。
黄府二门口下了轿,初雪刚站稳,杨氏已从后边过来,和初雪并肩而立,黄府管家娘子已在那里请她们二位稍待一会儿,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门口又来了四五乘轿子,出来的个个都是香风拂面、富丽打扮的太太们。
瞧见杨氏妯娌,都上前来各自打招呼,里面也有几个熟人,钱太太和林四太太都在里面,钱太太望见初雪和林四太太,那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好看,但总算还是各自行礼,见林四太太在和一位姓朱的太太说话,钱太太不由瞧一眼朱太太,下巴微微往上一抬,有人倒说了出来:“说起来,林四太太该和万大太太更亲热才是。”
话犹未了,主人家已经出来迎客,黄大太太带了自己两位妯娌,穿得也是花团锦簇、首饰明亮,见门口站了这么些人,黄大太太急忙走了两步,开口就是:“竟劳诸位等候,方才寿堂那里少了两盆菊花,我让他们快些去寻,传话的人竟没有说清楚外面来了这许多贵客,着实荒唐。”
众人一一行礼,口说也没等多久,黄大太太请她们各自往里面去,各人跟来的丫鬟婆子自有黄家管家去招呼,进了门只见甬道两边都摆满了菊花,这可真是稀奇,有人已经笑问道:“现在才六月,菊花最早也要七月才开,怎么贵府这里竟有这么多菊花开放?”
回答的是黄三太太,话里有掩不住的得意:“这全是我家那位的主意,说贺寿必要用菊,才能全了寿星之意,只是婆婆寿辰总在六月间,往年这时候别说菊花开放,连个花苞都没有,他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去年婆婆寿辰时候就寻了两盆开着的菊花来,今年就更多了,别说这两边,一个寿堂全都摆满菊花。”
提问的人哦了一声,众人各自赞叹,朱太太倒笑了:“虽说黄三老爷孝心可嘉,可是这百花开放各有定时,提前让花开放终究不好。”黄三太太好容易寻到这么个可显摆的时候,还让朱太太一句就给灭了,看向朱太太的眼有些不好,黄二太太已经笑了:“表姐就是心直口快,我们做儿女的,斑衣戏彩的事都要做,更何况是这么点小事呢?”
这话又是让黄三太太下不了台,想要回两句已经到了花厅,要先在这里歇一歇再去寿堂拜寿,不然这人一拨拨来,光是寿星受礼就让人头疼。
众人各自坐下,丫鬟们端上茶水点心,初雪坐在窗边,这黄家花厅的窗和旁人家的是不一样的样式,上面镶的也不是明瓦,只觉得十分透亮,初雪摸去才晓得这是镶了玻璃。心里不由咂舌,虽说玻璃算不得什么金贵玩意,各家的玻璃镜、玻璃瓶也不少,可拿这么大块的玻璃镶在窗上的,这在扬州还是头一次见。
已经有人在那议论起来了:“这窗上镶玻璃果然透亮,听说现在京里也只有有数的几户人家才能用玻璃做窗户,这可要多少钱啊?”答话的像是钱太太:“多少钱黄家也出得起,这总商人家比不得旁人家,再说这用玻璃又不逾制,比不得用楠木做厅,再说你也瞧出黄家这玻璃窗,虽说用的是玻璃,但这光泽亮度比不上玻璃镜子上的那些,只怕是琉璃厂自己烧制的,不是那西洋进贡来的。”
钱太太这一说,众人都去细瞧那玻璃窗,果然觉得没有自家玻璃瓶的那玻璃光泽透亮,也有人笑着说:“既然如此,等去问问价钱,我也让他们把窗户换了,这玻璃窗瞧着就是透亮。”钱太太看向说话的人,脸上有一丝嘲讽:“换玻璃倒是小事,可是要换成这西洋式的窗,要从哪里寻这会做西洋式窗户的匠人?”
难怪瞧着这窗户的样式也不一样,原来是西洋式的窗,别说这西洋式的窗户配上这花厅还有些不大好配,说要换玻璃的那位太太被钱太太这么一说不由恼了:“这有什么难得,不用西洋式的窗,换上万字窗不也一样方便镶上玻璃,况且万字窗本就是镶明瓦的,现在改成镶玻璃不就成了?”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纷纷讨论起来万字窗镶玻璃的可能来,这倒是个好主意,初雪侧耳听着,要是家里的庭院也改成用玻璃镶的,那每年也能省好些换纸的钱。
黄家三位太太进进出出,不一时这花厅里就坐的半满,黄大太太这才请众人往寿堂去。寿堂离花厅不过隔了一条小道,里面果然是遍摆菊花,还用菊花搭了一个寿字出来,让秋日开的花在夏日开放,这样的手笔真是不小。
瞧见众位太太脸上的赞赏之意,黄三太太面上这才重新浮起得意,小事,这样的小事只怕全扬州城里也找不出第二家来。
寿堂上面方一个泥金的寿字,笔力苍劲,底下有一行小字,初雪细细读了,原来这是现任扬州知府的手笔,寿字旁边数扇寿屏,各种材质的都有,扬州富商性好斗富,这种场合更是不甘为人后,镶珍珠的、宝石的、赤金的、琳琅满目不一而足,初雪瞧见自己家送来的镶琥珀的寿屏也在那里,当时还觉得这样一份寿屏会不会太重?今日摆在这里才觉得不过如此。
寿字下方就是寿座,众人落座之后,黄老太太这才出来,于是众位太太齐齐行礼下跪,祝黄老太太如松柏常青,黄老太太笑着受了,请各位太太起来,初雪在这些太太里面年纪轻些,生得又好,穿的衣衫颜色又活泼些,站起身时黄老太太一眼就瞧见她了,笑着问旁边的儿媳:“这位奶奶是哪家的?我瞧着有些眼熟,可是就是想不起是谁家的了。”
64表礼
黄大太太正打算扶黄老太太起身,听到黄老太太旁得不问,偏偏问起初雪,正要回答时候黄三太太已经开口了:“婆婆,这是万家的大太太,前些日子还收了帖子去吃酒的,说起来您还从没见过。”既没见过,又从哪里来的眼熟?黄大太太眉头微微一皱,想上前说一两句,毕竟此时初雪身份已经不同,要是当面说穿,那才是都没面子呢。
原本服侍庄老太太的时候初雪也见过黄老太太,只是时间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没想到黄老太太还记得,可是就算记得又有什么好怕?初雪能够感到所有人的眼都集中到她身上,那眼神里面什么东西都有。有几位太太面上浮起冷笑,若是外地人倒也罢了,不过是庄家的丫头,也好意思大大方方出来应酬?
初雪站在那里,眼瞧向黄老太太,刚要开口说话时黄老太太的眉头已经松开,对初雪笑一笑:“原来是万大太太,老婆子我眼花认错人了,哎,瞧着你们年轻人,怎不让我叹一声时光易逝呢?”这话一出口,有人面上不由泄气,瞧黄老太太的眼神,明明已经认出来了,可竟然不说破,真是。
初雪又行一礼:“老太太福泽深厚,享福日子正长,我们虽然年轻,却是怎么望老太太的福气都望不到呢。”这话让黄老太太一笑,招手让她走近些:“来,过来坐到我身边来,难得见到这么年轻俊俏的太太,过来陪我老太婆说说话。”
初雪含笑走上前,坐在黄老太太下手,黄老太太说了一两句想起什么就抬头瞧着那些别的太太们:“你们可不许说我偏心,我既没见过万大太太,方才又失了礼,正该和她多说说话当做赔罪才是。”
这话让满屋子的太太奶奶们都笑了,一个个嘴里说着怎会生气,黄家的几位太太已经请众位太太各自坐下,又让丫鬟们端上茶水点心,招呼一会儿,屋里又是欢声笑语。黄大太太回头见黄老太太正在和初雪说话,刚要开口凑几句趣,黄老太太已经招呼她:“今儿既和万大太太初会,又说的那么亲热,我做长辈的该送些表礼才是,总不能收了人家的寿礼就忘了,大太太,你去和她们说,让把我箱子里的那套,”说着黄老太太还想了想,接着才道:“那套白玉首饰拿来,万大太太这么年轻俊俏,才合戴这些东西呢。”
黄大太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自己的婆婆出手素来大方,可是这样大方也是难得见到的,不由瞧了初雪一眼,吩咐丫鬟去取。黄大太太面上神色并没露过初雪的眼,想来必是好首饰,不然怎会让黄大太太都微微变色,急忙推辞道:“我们做小辈的陪老人家说说话是应当的,哪能厚着脸皮收礼呢?”黄老太太已经握住她的手:“哎,我老人家别的没有,这些东西还有一些,难得见到万大太太和你说话这么投机,你就别推辞了?”
黄三太太的面色有些不好,黄老太太箱子里的东西,都快压垮了那些箱子,自己又比不得几位妯娌们手里有钱,哄婆婆哄许久也不过就是拿出一两样首饰来,还不好变卖,谁知不过就是这么个人和她说了几句,就拿出一整套首饰来,那套白玉首饰黄三太太也曾瞧过,通体光泽润滑,雕得又极细致,这么一套首饰没有两千银根本就买不到。
黄二太太已经瞧见自己弟妹面上神色变的不好看,唇角不由微微扬起,要银子,就要自己丈夫出外去挣,成天想着哄老人家的东西做什么?若不是黄家没分家,还有拿钱出来养着这一房人,自己这位三婶婶,哪能那么风光?
说话时候,丫鬟已经取来那套首饰,黄大太太亲自接过碰了过来,首饰共有五样,钗、簪、耳坠、手镯、戒指,每一样都光滑润泽,耀着人眼。初雪到了此时不好再推辞,只有接了过来又谢过黄老太太,黄老太太眯着眼笑了:“嗯,就该如此,老人家送的东西大大方方接了,哪能推三阻四?”
虽说今日来的人家家都挺富裕,可见了这么一份礼也不由微微讶异,一份表礼就这么重,真是手笔大啊。潘太太不由说出来了:“这万大太太看来还真是讨老人家的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不然怎会……”扶正两个字在潘太太瞧见杨氏递来的一道目光之后咽了下去,钱太太面上笑容不变:“说的是,正经人家出来的正经姑娘,哪有那些地方出来的人会讨人的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呢,林四太太,你说是不是?”
林四太太被点到也恼了,坐在那里转动着自己手上镶了红宝的戒指,笑着道:“媳妇讨婆婆的欢心本是正常,说来钱太太再过一些时候也该做婆婆了,到你做婆婆的时候难道不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会讨自己巧的媳妇?觉得这是狐媚子做派?反而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那种时时冲撞自己的媳妇,觉得这才是正经姑娘做的?若果真如此,到那时再说这话不晚。”
林四太太手上的红宝和镯子上的红宝相得益彰,映的钱太太眼睛都有些疼,早半年前就说要寻好的红宝石做成一套首饰,可是寻来寻去,刚寻到合适的就说被林四太太早一步定下了,害的自己只能戴绿宝首饰出来。
不过,钱太太的眉一扬就道:“林四太太这话说的对,也只有那种出身不好的,才会时时要穿红的,要讨好别人怕自己地位不保。”林四太太今儿穿得正是一套正红色衣衫,原本是为了和这套红宝首饰相配,刚要再反唇相讥,旁边已经有人笑了:“按钱家的家世地位,媳妇自然都是正经人家出来的正经姑娘,就算一时有些不测,也会出外重新聘一个进门,哪会乱了规矩。”
眼见这里争执又起,杨氏轻声开口道:“各家有各家的规矩,现在又是在别人家中,还是少说几句,和和气气才好。”既有人劝,林四太太忍住心中怒火:“说的对极,总要和和气气才瞧着欢喜,不然又要逃席,那说出去也没什么脸面。”
潘太太拉一下林四太太,让她不要再说,接着就笑了:“不胜酒力逃席也是常事,瞧来,我们也该去坐席了。”果然黄大太太扶着黄老太太起身,黄家另两位太太也招呼众人去坐席。
方才初雪虽在前面陪黄老太太说话,但底下各太太们的举动还是能瞧见的,自然也瞧见杨氏出口说的话,她们妯娌坐席时候是在一起的,等坐下时候初雪才轻声道:“多谢二婶婶了。”杨氏借了酒杯掩盖轻声道:“谢什么谢呢,这出了门就是一家,别人给你没脸,难道又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