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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来到帝京不到半月,颜氏便撒手人寰。一月之后,明守靖另娶白氏为妻。不满周岁的明华容自此被送到明府新置买的乡下庄子,一住便是十五年。
这些话,周姨娘没有说出来,但被旧事勾起哀思的林氏已经忍不住轻轻拭着眼角溢出的泪珠,一半因为思念早逝的丈夫,一半则是痛惜吃尽苦头却没有享过半日清福的弟妹颜氏。
在小辈面前,她不好提丈夫,便强颜欢笑地对明华容说道:“之前因为怕你伤心,一直没敢提你娘亲,不想反倒是你先问起来了,果然是个孝顺的孩子。你娘是个很好的人,模样漂亮,性子温柔,做事麻利,孝心又重,当初在老家时,邻居们无不交口称赞,说老夫人有福气,娶到一房好媳妇。你这嘴巴和脸形,同你娘生得一模一样呢,不过,你的性子却比你娘坚韧得多。”
听着她的赞扬,明华容却微微垂下了头,没有接话。受人称赞又如何,不过是些花哨的虚名浮词,抛开面子,过日子只有得了里子才最实在。当年明家早已没落多年,明守靖挂着个读书人的清贵名头,家里却穷得叮当响。母亲颜氏嫁过来后,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她劳苦半生,好不容易熬到明守靖高中状元,本以为从此守得云开见月明,谁知却是这么个下场。
回想着前世今生自己打听来的关于母亲的种种消息,想到她忙碌操劳,倾尽心血却不曾得到半分回报的一生,明华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最好不要让她查出什么问题,否则,即便是生身父亲,也休怪她不讲情面,将母亲所受的冤屈百倍还报!
林氏见明华容低头不语,还以为她是思念母亲,心里悲痛所致,忙说道:“颜姐姐地下有灵,见你如今出挑得这般漂亮能干,心里必定高兴呢。逝者已矣,纵然追思也要适可而止,否则伤痛过度熬坏了身子,地下的人反而会不得安宁。”
见她温言相劝,明华容也不好说明缘由,便领情地说道:“一时走神,劳烦大伯母记挂了。”
说着,她又看向周姨娘,半是征询半是恳求地说道:“姨娘,得闲时我可否去你房里坐坐,听你说说旧事?”当着其他人的面,她不好再细问下去,便只有等日后旁敲侧击,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端倪。
她想听的旧事自然是关于生母颜氏的。这本是人之常情,但周姨娘听罢却是目光微沉,瞬息之间心中已转过数般心思,顿了一顿才说道:“大小姐肯常过来走动,贱妾求之不得。”
得到对方答允,明华容展颜一笑,说道:“多谢姨娘。”
林氏怕明华容依旧想着亡母之事,连忙打岔道:“按着旧例,明日小寒时家里的女眷都要随老夫人到兰若寺去敬香拜神,东西下人早已经准备齐全了,你们回去各自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出门。华容,你以前不在家里,大概不知道这些规矩,我这就和你说一说。”
明华容顺从地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着林氏的嘱咐。女眷出行去寺庙礼拜的规矩,都大同小异,左不过是衣物必须素净,前一日不可动荤腥等等。只是末了,林氏又加了一句:“老夫人今早和我说了,可巧最近兰若寺来了位大师,打小修行,至今已有六十多年,佛缘深厚,念力高强,为人祈福诵经皆是十分灵验。她老人家想着最近家里总是出事,便想在庙里住上一晚,第二天再请这位大师多诵一天的经文,去去晦气,以保来年安顺。她说你们小辈若是怕山上冷住不惯,到时可以先回来。”
明华容对这些向来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刚要答应,却又听林氏担忧地说道:“独秀和霜月那两个孩子向来性傲,这次二夫人是不能出门了,也不知她们会不会去。只是照家里惯例,是所有女眷都要去的,若她们不肯,届时未免又是一番口舌。”
闻言,明华容目光闪烁一下,说道:“既有这层顾虑,大伯母不如即刻着人去问问她们吧,若是愿意,顺便也再问问肯不肯留下陪老夫人一起过夜祈福好了。”
“你说得不错,我正有这个意思。”说着,林氏立即差了人到冠芳居和广寒居问话。过不多时,下人回来,禀报说两位小姐听了都说愿去,只是嫌山间冷,届时想先回来。
得到准信儿,林氏立即松了口气:“我们家小姐都是懂事的,这再好不过了。小姑娘家身娇体弱,耐不得寒,先回来也就罢了。”
心中担忧打消后,林氏又张罗着命人去备下厚实被褥并手炉等物。她和周姨娘,还有女儿明檀真必定是要留下来陪老夫人的。山上不比家里,又是冬天,定然十分寒冷,得准备周全了才是。
趁林氏分派的功夫,明华容向那传话的下人询问道:“你过去后,二小姐和四小姐都是马上就同意了吗?”
“回大小姐的话,两位小姐确是立即点头答应了。”那人恭声答道。今时不比以往,下人们都知道老夫人透出口风、想让明华容先历练历练之后再将掌家之权一并交给她。虽然知道白氏大有可能会东山再起,但也不妨碍下人们对明华容的态度变得更加毕恭毕敬。说到底,反正都是主子,对谁讨好不是讨好呢,横竖最终谁得势谁失势,对她们的月俸都没有关系。但某一方得势时若不伺候好了,说不定马上就会受到责罚。
听到这话,明华容微微点头,示意对方退下,心中则兀自思索着。
诚如林氏所言,以明二和明四的性格,耍脾气不去才是正常,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必是应验了许镯昨晚的担忧,正暗中谋算着什么。
她们现在最着急的,应该是替白氏洗脱了毒杀妾室与庶女的罪名吧,而所能倚仗的,也唯有白府而已。听说明守靖已明令禁止她们随意出入府内,这种情况下,她们自然无法亲自去白府求助。那么,定然会抓住每一个外出的机会,以便与白府互通消息。
多半,明天她们就是准备在回府时,改道去白府一趟。
想到这里,明华容心中不禁冷笑起来。昨天是当众出的事,那些夫人回去后肯定当成一桩奇事大谈特谈,以丞相白孟连的神通,恐怕下午就将来龙去脉打听得一清二楚。但直到第二天中午,他也没打发个人过来过来问一声,态度如何,已十分明显。纵然丞相夫人心疼女儿,想要压制压制女婿,也得顾忌着丈夫的想法。可笑明独秀和明霜月想不到这一层,犹自百般盘算,枉费精神。
不过,也幸亏如此,才省去了自己另寻由头引出她们破绽的功夫。这次外出,可是能做很多事情啊……
明华容微微一笑,借口昨日受到惊吓还需要休息,向林氏与周姨娘告辞后先回了疏影轩,悄悄叫来许镯的心腹三三,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又给了她一锭银子。
许镯是栖凤院有头有脸的人,这节骨眼上若再出来走动,未免十分扎眼。三三却只是个偏院的扫洒丫鬟,行事自然方便许多。当下她将明华容的话牢牢记住,立即便领命去了。
青玉在旁边听着明华容的吩咐,眼中满是疑惑,待三三走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曾说过不信菩萨的,怎么今天却特地让她设法把寺里新来大师十分灵验的消息传到其他人府上?”
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香的银毫白叶,明华容悠然道:“我是不信,可架不住其他人会信。而且她那里焦头烂额,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就更由不得她不信了。”
看着一头雾水的青玉,她笑了一笑,没有解释,突然问道:“这几天我赶织的东西,都锁好边了?”
“嗯,奴婢亲手做的,可虽是尽力做得针脚细密,比起小姐织金图案的细腻来,还是逊色了几分。要不,您再拿到天孙阁,让那里的老师傅们给返下工?”青玉提议道。这可是要呈送长公主的东西,若是有了瑕疵,可就不妙了。
明华容却不以为意:“无妨,这样就好。趁空先把布找个匣子装好,等从山上回来便是腊八了,届时肯定又是一通忙乱,能做的事就先做了吧。”
“是,小姐。”虽然还有些迟疑,但青玉还是秉着一贯的顺从信服答应下来,麻利地去将布料叠好装进早备下的描金嵌贝乌檀匣子。
看着青玉忙碌的身影,明华容指节轻轻叩着桌子,脸上笑意渐浓:等明天这出好戏唱完,白氏可就有伴了。
------题外话------
下章男主会露个小脸,啦啦啦,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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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8 庙中绮思
次日,天色尚未大亮,老夫人便打发了人到各房里催促夫人小姐们快快起床。叫早的人过来时,明华容早就起身梳洗停当,正喝着青玉特地用小炉子熬的莲子百合粥。
见状,来人连忙满面堆欢,恭维了几句明华容的孝心。她是杨妈妈死后,被老夫人新抬举上来顶缺的人之一。大概因为杨氏的事给老夫人留下了阴影,所以新挑的这两三个人都是看着手脚麻利但脑子不甚灵活的。
当下见这叫作净纱的丫鬟连一句恭维话都讲得十分生硬,明华容不禁莞尔,心道老夫人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用罢早点,明华容和拿着随身物件包裹的落梅一起来到二门旁的小厅。有些意外的是,明独秀与明霜月竟是比她先到一步,已经在厅里侯着了。
见她过来,明霜月顿时想起母亲被禁足后听到的风言风语,再想到自己现在连出个门都得钻头觅缝,不得不跟着贪鄙可厌的老夫人一起行动,心中不禁恨意大盛。瞅着明华容刚走进厅内,便冷冷说道:“近来这些下人们可是越来越懈怠了,也不知是怎么打扫的,竟放着些臭虫苍蝇大喇喇往屋里钻。”
品出这话里意思不对,落梅顿时心里一惊:不是都说四小姐才情品貌皆是清高出尘的吗,怎么说话也跟寻常的刁蛮小姐一样,指桑骂槐,毫无礼貌。
她正担心自家小姐应对不来,却听明华容淡淡说道:“四妹妹说得是,下人们确实是该敲打敲打了,我才刚进屋就见到两只苍蝇,有一只还嗡嗡嗡的叫个不停,好不烦人。”
“你——”明霜月不意明华容丝毫不留情面,当场就嘲讽回来,不禁气得身子发颤。她打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所遇到的人无不对她毕恭毕敬,赞誉有加,久而久之便听不得半句重话,又如何受得了这般对待。
她刚要还嘴回去,却见明独秀给她使了个眼色,抢先说道:“大姐好口齿,一点委屈也不肯受,一句无心之言也要疑心到自己身上,狠狠还击回来,怨不得母亲被你构陷得有苦说不出。回头我必好好劝劝她,心慈手软与人为善本是好事,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么做却太不值当。”
这话的火药味之重,连本来又气又恨的明霜月也惊呆了,更遑论其他下人。
但明华容看着满面倨傲,一副与自己势不两立架势的明独秀,却是不怒反笑:“二妹妹这话,却让我听糊涂了。什么叫做构陷?夫人行差踏错,惹来非议,可是老夫人与老爷都看在眼里的。莫非二妹妹对他们的决定有质疑不成?那也不该冲着我发火,应该直接去找他们理论啊。还有,你说夫人心慈手软么?可叹肖先生才辞馆没多久,二妹妹的功课便拉下了,竟连最常见的词儿都能用错。这话在家里说说也罢了,放到外面,尤其是让那日赴宴的王夫人莫夫人等听见了,必定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番话连消带打,当即将明独秀听得脸色发青,险些就要当场发作起来。但转念想到若是为这事闹起来惹怒了老夫人,连她姐妹也一并禁足,那岂不是再难有出门的机会了。
一念及此,明独秀只得生生咬牙忍下发怒的冲动,故做平静地说道:“原是妹妹运道不好,不似大姐一般在市井长大,没有磨练口齿的机会,现在说不过大姐,也怨不了谁,只怪我自己没这个命吧。”
她以己度人,本道明华容必然以被丢在庄子上、混迹在下人堆间长大为耻,心道这下纵然不能气得她跳脚,也要将她气个倒仰。不想明华容反而点了点头,满面称许地说道:“二妹妹总算难得明白一次,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奋起于草莽,多少锦绣家业断送于纨绔,寻常市井之间,确有其独到之处。妹妹既能想得到这点,想来是有心到外面见识见识了?可惜父亲最近正在气头上,恐怕不太愿意见到二妹妹往外面去呢,真是可惜了。”
明独秀不意她一番大道理说到最后,又绕回自己身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