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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北想到刚和他认识那会儿,他看起来乐观大方,满身阳光,及至四人坐在一桌,他的阴鸷、怨怼暴露,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像是一个刺猬,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被他刺痛。那时候他有着对母亲的无限悔意和对父亲冷漠的痛恨,谢阳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后,他的信仰再一次破灭。
对的人不一定一直都是对的,错的人不一定一直都犯错,弱的人不一定无辜,强的人不一定有错,当年四个人之间的纠结铸成了十五年的错,没有人活的快活。
谢南是算计的后果,顾北北是赌气的产物,两人各自的际遇让他们性格天差地别。谢南母亲的偏执和不计后果终究影响了他。
“我见到我妈心理检测的单子,”谢南低声道,“她有轻微的精神疾病。”
顾北北被这句话震惊到了,“谢南,这话不能乱说。”
第26章 无话可说
“你没有觉得那段时间我态度的转变有问题吗?”谢南苦笑,“那段时间我回了一趟家,检查我妈的东西的时候找到了她的检查单,还有我爸那时候寄来的离婚协议书。”
“我有没有告诉你,她从小对我的要求就很严格?”谢南肩膀有些垮下来,“她喜欢用我爸年轻时候的成绩来要求我,说他多么多么优秀,如果我达不到,就是丢脸。我开始以为她在臆想,他们难道不是大学才认识的吗?后来我看了我妈的日记,才知道她初中和我爸就是同学,那时候开始暗恋,后来拼命追赶,中考的时候因为生病带着高烧考试,没有考好,外公带她去了另一个城市读。她高中的三年一点也没有敢松懈,因为一旦追赶不上,就会被远远甩在身后,而见不到谢阳。”
顾北北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么一段插曲,这时候听谢南的话,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最初从谢叔叔那边听许一朵,觉得她心机很重,表面无害,能做出灌醉上床这种事,又掐住谢阳家庭的要害,让谢阳和她结婚,该是多可怕?
那时候她对谢阳生出同情,又觉得许一朵那么做未免太作践自己,连带谢南也受罪,父母一辈人的做法对下一代的影响极大,身上继承了上一辈的血脉,连性格缺陷也一并遗传了下来。
现在想来,这种行为已经是影响正常生活的精神痼疾了。
“你母亲……”顾北北说的艰难,“她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我外公知道她坚持要嫁给我父亲,气坏了,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谢南伸手擦了擦眼角,顾北北假装没看到他的眼泪。
“你外公外婆是什么样的人?”顾北北觉得从这里大概能了解到一些情况,事必有因。
“我……不清楚。”谢南有些茫然,眼底一片空白,“没人告诉我。”
“……算了。”顾北北把竹竿扔给他,“你在这里划一会儿,这竹筏多转几圈,想必你脑海中什么都清醒了。”
“为什么?”谢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接过来细长杆儿,握在手上不动。
“过去的都过去了啊。”顾北北蹲下去一撩水,溅起的水花湿了谢南一身,“感觉到了没,水是温的,天是热的,过去的都是过去的。”
谢南没跟上她的节奏,思维跳脱的人说话总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顾北北却觉得不必再追寻那些过去,陈年往事犄角旮旯,扒出来东西也只剩下满手灰尘,只言片语诉尽一生。这世上掩埋的,不仅仅是死人的骨头,还有死人的事,再怎么努力,我们参与的也只是一部分人生,终究不可能完全了解一个人的一生,是怎么开始,怎么形成,又是怎么终结。
连同自己的人生际遇,都会觉得妙不可言,充满了巧合、荒唐,单拎出来一看,仿佛欣赏了一出戏剧,完全不觉得其中表演的是自己。
“是吗?不过你说的也是,”谢南哂笑,“我怎么总是这么想不开,再怎么想都过去了。”
“怕什么,又有什么好怕的?”顾北北一针见血,点出了谢南的顾虑,“你不会成为你爸爸那样,也不会走你妈妈的老路,你就是你,也只是你。”
“你难道无所畏惧?”竹筏这回终于听话了,老老实实的靠岸,两人跃上码头,沿着长长的小路走向下一个目的地。
“康德不是说过,我们这一生需要敬畏两样东西,天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顾北北一本正经,真话说的和假话一样,“我想除了这两样,还有两样是我害怕的。”
“是什么?”
“害怕有一天看不清自己是什么样,害怕有一天忘记自己曾经想要变成什么样。”
“你害怕变化?”谢南做一句话总结。
“不能这么说吧,什么都没变才更可怕,不是么?我想大概是怕变得更差,因为那会证明一件事,就是你所有做过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无用功。”顾北北话刚出来深觉不妥,又改口道,“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会有它的作用,不能说是无用功。应该说,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因为我们一旦恐惧,就可能退缩,而退缩,就是让步的征兆,让着让着,就无路可退了。”
(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罗斯福)
“这么一听,你还真是好斗分子。”谢南最后评价道。对于顾北北的话,他理解了一部分,但他不是顾北北,也只能理解有切身体会的那一部分。
“;bothepast。”顾北北道,“明白吗?”
明白吗?谢南不明白。
那场旅途最后算不上一场愉快的旅行,两个当事人各怀心事,漫不经心的走马观花,最后心无一物,知道山是好山,水是好水,人是很多人。记忆清明的地方也只剩下身边这么个人是清晰的,剩下的都自觉打上了马赛克。
回来之后便是报志愿和投档等一系列问题,成绩出来后,谢南和她收获了无数鲜花和掌声。尤其对顾北北,平日里看起来不怎么起眼,最后却踩着线进了最好的文科院校,身为理科生,最后学了中文,也跌破了一堆人的眼镜。
谢南则是照着他原来的计划,去了另一所理科比较好的学校,两人不在一处上大学,终究让家长感到遗憾,庆功宴上增添了无数光彩,只是当事人如何想,并没有人关心。
谢阳财大气粗,给了两人各十万块的奖金,让他们当零花钱用。
顾北北推拒不成,只好收下。
————
顾北北找的律师姓聂,叫聂修远,她从收集到的资料里选择了这个律师,因为他受理的案件都有难度,但又能打赢官司,年轻有为,对顾北北来说唯一的缺点就是价钱有点高……
但这个缺点在胜率上并不算什么,钱以后可以赚,但有些东西是赔不起的。
顾北北之前联系了聂律师的助理,约定了时间见面咨询,聂修远见到她的时候有些诧异,大概没想到客户会这么小吧。
顾北北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聂修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她的话。之后又分别提问了顾北北几个问题,顾北北滴水不漏的回答,确保万无一失。她思路清晰,言谈举止之间颇为冷静,倒是叫聂修远多看了她两眼,内心有些钦佩这个女生。
“所以我一定要打赢这场官司。”顾北北最后又申明了这一点。
“律师的天职就是替主顾将官司打赢。”聂修远微微一笑,“这点请您放心。”
顾北北心稍微平静了些,她蛰伏了太久,这件事早已成为心中的一根刺,一天不拔|出来,就疼痛难安,夜不能眠。
然而回到家后打开电脑看到推送,心便沉了下去。
居咸被一位优秀的老作家推荐进了作协,而因为之前作品获奖等事宜,被当地评为“海市十大优秀青年代表”,一时间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人人当做榜样。
顾北北愤而关上电脑,无论再念多少遍金刚经,都无法平心静气。她不愿去想这件事会对以后造成多少影响,一位“优秀”青年榜样会有多少影响,而又有多少人心中的天平在此倾斜。
“真相就是真相,一定不会被埋没。”她这么安慰自己,却没有什么作用,越发惴惴不安。
那一刻她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喉咙仿佛被绳索卡住,双手只能无力的挣扎,所有的豪情壮志在一瞬间消失,就像一只在海上漂泊的小船,面临忽然来到的海啸,抬头看见的只是黑暗和咆哮。
她又梦见了法庭上,法官敲一下槌子,最后宣布她败诉,所有人都嘲笑她不自量力,认为她造假,沽名钓誉,居然妄图靠这种方式博取名声——
“她一定是个疯子。”顾北北听到这样一句话,猛地起身,直接惊醒。
豆大的汗滴从鬓角沁出来,濡湿了浓密的乌发,顾北北双眼有些失神,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口干舌燥,掀开毯子下床去厨房喝水,打开门发现客厅很冷,发现谢南根本没睡觉,在大厅发现了谢南。
“还没睡?”两人异口同声道,发觉和对方说了一样的话后又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只是谢南笑的无拘无束,而顾北北笑的勉强。
“做恶梦了?”谢南率先问情况。
“你怎么知道?”顾北北去接水,然后坐到他旁边,“在做什么?”
“隔着门都能听到你喊‘不’,吓我一跳。”谢南笑笑,“我在看有关引擎方面的资料。”
“你不是要去数学系吗?”顾北北有些奇怪。
“触类旁通吧,数学系是通吃的专业。”谢南拿起旁边厚厚一叠东西,“想以后转计算机行业,结合云计算,做新式网络游戏。”
“荼毒青少年啊。”顾北北随口打趣。
第27章 老友记
“怎么能这么说呢?”谢南扬眉,“这叫益智大脑,运用得当,还可以打个幌子进课堂呢。”
“这么神奇?”顾北北在这上面属于门外汉,只能听个热闹。
谢南听到她这句话立刻由刚才的闲散状态坐直,“那当然了,不然你以为学习机真的是用来学习的?多少人用它们上课正当玩游戏了?”
顾北北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叫谢南觉得这漫长黑夜也不算难熬,本来看东西有些昏昏欲睡,这会儿也清醒了几分,“以后东西肯定都朝全息发展,到时候如果把所有压力都转移到硬件上不现实,有多少人能负担的起硬件价格?所以需要把计算能力都转移到服务器上,不需要用很长时间下载客户端,而是触摸便能进入。”
“哦~”还是没听懂,不过可以装懂,顾北北看谢南讲到兴奋的地方,有些不忍心打断他。
“我想以后往这上面发展,等进了大学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于自由支配。做出一番成绩,就可以……”谢南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就可以什么?”顾北北语气促狭,眼角带着笑意。
“可以摆脱我爸。”谢南长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我爸和你妈,还年轻,以后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然后把关爱倾注给他喜欢的人。我没想要他的东西,我想以前他没给我多少关心,以后也不需要了。毕竟欠的越多,说话就越难。再说,我真担心他哪天为了他的生意,把我给卖了。”
他说到这里,苦笑一声。
“怎么会?”这点顾北北倒是没有在意,“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的野心在膨胀,毕竟事业版图处于扩张的上升期。”谢南娓娓道来,“他处于黄金年龄,自然不可能满足于现在的水平,人都想着往上走,站在原地就已经是退步了。我来之前他跟政府基本不接触,后来潘……潘赛安父亲出事那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他大概已经站队了。”
顾北北神色严肃起来,“所以才会知道潘叔叔会出事,是因为他们没有站在同一战壕里?”
谢南艰难的点头,“我以前恨他,到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点怕他,后来想明白了。”
顾北北有点明白这一年为什么谢南和谢阳极少有冲突,因为谢南已经不再去忤逆谢阳,而是在那时候就试图走另一条路,避开谢阳可能带来的影响。
这样才能将损害降到最低。
顾北北对于这个家庭的观察并不多,她不得不承认她只将这里当做了暂时停驻的港湾,将来有一天她总会离开,所以才不会多投视线在这里。
从这方面来说,她和当年的母亲并没有什么两样。
“加油。”除此之外顾北北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对谢南来说,这就足够了,他脑子这时候又转过来弯,想起刚才在大厅都能听到顾北北的那声“不”,有些好奇,“你刚才做了什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