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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冰冷,什么是绝望,这一刻她竟全懂了。
火车慢慢开启,向前移动,她咬了咬唇,制止住就快汹涌的泪。周围的景色慢慢向后,变得模糊,天公似读懂了她的心思一般,飘起来细小的雨丝,不知道是在哀叹着她的离开还是在庆祝着他的新生。
调转回了眸光,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却是清清楚楚地刻在了脑海。心,止不住的疼裂。
那个人,一身戎装,乌眸黑发,不常笑,笑起来却是对她才会有的温柔。
她本来以为只要相爱着,爱得够深刻,无论碰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都可以继续下去。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国若不国,家又岂能成家,他又如何可以做到不负天下也不负她。
她离开了属于他的地方,他却还未知晓。
申铭量打开会议室大门,恭敬而立,上官少弈稳步入内,会议室中端坐着的几个日本人起身鞠躬,双方会面。申铭量声音洪亮,为上官少弈一一引见,“这位是井上先生。”
“上官少帅,你好。”井上的嘴角向下耷拉,虽然说着见面的客套话可是仍让人感觉几分不舒服。
上官少弈的眸光冷冽,并未和他握手,也未与他问好,径自坐了下来,定定地盯着他,“井上先生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很简单,不久前少帅射杀了我的养女,她是我们日本人,还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竟不经过审判便随意杀害,这还有没有天理可言。”
上官少弈不屑一顾,冷哼一声,“家父死于她手,我只是为父报仇,这难道不算天理吗。”
“少帅,凡事都要讲个证据,你拿的出证据来证明他与杀害上官大帅之事有关吗?”
“对。”上官少弈往后靠在椅背上,唇边是阴冷的笑容,“那井上先生你拿的出证据证明我与杀害云云的事情有关吗?”
“你!”井上先生横眉怒视道,“你刚才亲自承认的,难道想抵赖吗!”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他扬了扬眉毛,眼神愈发冷冽。
“哼,我没想到上官少帅竟然是个小人,敢做不敢认。”
“对君子以君子之礼相待,那是贤人。对小人以君子之礼相待,便是愚人。”他不动声色,伸手敲了敲桌面,眉目张扬,“井上先生本就不是君子,我用对待小人之礼来对待你,你不吃亏。井上先生此次来不是与我商讨云云的死这么简单吧,有什么事便直说。”
井上瞪了瞪眼睛,压下心中的怒火,本来想给上官少弈一个下马威,却未得逞,如此便只好来谈正事了。他定了定心情,道:“听说最近少帅遇上了不少麻烦,南方政府姜尚豪雇佣报刊刊登了一首打油诗,直指少帅不顾江山,只爱美人,百姓怨声载道,可有此事?”
上官少弈不露声色,不置可否。
“少帅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姜尚豪想必是逼你对南方政府妥协,借以控制你。” 井上清了清嗓子,目光浑浊,“我看少帅也不是甘愿屈居人下之人,何不借此机会直接独立?”
申铭量在心里大吃一惊,他未想到这日本人提出如此大胆的建议,他看了看上官少弈,上官少弈黑眸澄亮,面色了然,实在让人猜不透其心中所想。
井上顿了顿,又继续道:“一来,南方政府尚未稳固,东北目前用不着和他们发生什么联系。二来,姜尚豪步步紧逼,甚至找人败坏少帅你的名声,你也犯不着和他客气。三来,若少帅担心南方武力进攻东北,我等可以派兵援助,最后一点,若少帅有任何财政困难,日本银行愿给予充分的接济,少帅意下如何?”
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中未有丝毫笑意,他微微起身,晏然自若,“井上先生的意思我懂了,你是不愿意我国统一。若我将此告诉南方政府,国际社会间会如何评价你们日本,我倒想拭目以待。”
“你!”井上的手掌拍在桌子上,怒然起身,“上官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上官少弈的眼睛直直逼视着他,抬脚一踹,桌子被踢向别处,空气都随之振动了几分,“我们东北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来管!”
井上的眉毛微微挑动,脸上肌肉的抽搐由急至缓,他扬了扬嘴角,笑道:“少帅何必大动干戈,我们也是不忍看你被姜尚豪那老狐狸利用。如果少帅不同意我们的意见,我们恐怕会因为要维护我国利益而不得不采取一些特别行动。”
“谢谢井上先生的劝告。”上官少弈语气虽然放缓,锋芒却仍不减,“要不要与南方政府妥协,也不是我说得算的。我只会顺从民意,若民意需要我改制,我定不会违背。”
井上的眼睛瞪得滚圆,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我还是希望少帅抽时间考虑一下这些事情,不要这么快的否决,你若归顺南方政府,只会被姜尚豪控制。”
“井上先生如此关心我实在是让我感动,但被他控制也好,不控制也罢,这都是我的事情,与井上先生无关。不过但我劝井上先生还是只管好自己国家的事情吧,正如我对你们国家内政没兴趣一般,井上先生又怎么会对我国的内政有兴趣。”上官少弈扬了扬手,“申副官,送客!”
上田见上官少弈态度坚决,也无法继续谈判,只得暂且离去再做打算。
申铭量将上田送到门口便赶忙折了回来,报告道:“少帅,还有一事需要言明。我们派去的人说姜尚豪今早下了婚书,将他的女儿姜雅庭嫁给了西北的阮煜。”
上官少弈的瞳孔微微一紧,紧抿的唇微微上扬,“姜尚豪这老狐狸倒是会见风使舵。现在形势对我不利,于内我会被他讨伐,于外又面对日本威胁,我只能选择一边站队,他心知我与日本之间深负了国仇家恨,只会选择站向他的队伍。他本来想要结亲控制我的做法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便用结亲去控制阮煜了。”
“少帅,那我们该如何去做?”
他定定地看着窗外黯淡下来的天空,道:“我虽不愿屈居人下,但在民族大义上不得有半点含糊,现在便帮我联系姜尚豪。”
第一百零九章 如梦
上官懿汀喝着咖啡,出神地看着前方。
“小姐。”潇镜急急忙忙地递过来一张报纸,“今儿个我出门去,路上那些百姓讨论着什么南方的事情,我还觉得奇怪,细细一打听才知道出大事了!我赶忙买了份报纸回来,你看看!”
“能出什么事。”嘴上轻描淡写,心中却火急火燎。
目光触及处,竟是一行如此的文字。
东北愿服从南方政府,择日改易旗帜。
“这是怎么回事!”上官懿汀将报纸紧紧地攥在手里,脸色煞白。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铿锵有力,她一听便知道是谁回来了,立马迎了过去,揪住上官少弈的领子,便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就归顺了南方政府!你让我们上官家的脸往哪里搁!”
“姐姐,你听我说……”上官少弈无奈道。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上官懿汀怒目而视,“你和姜尚豪想必做了什么交易,是不是你归顺,他就不让你结亲了!你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做这样的事情,我们上官家怎么能屈居人下!上官临,你太让我失望了。”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毛,唇角上扬,“姐姐你骂完了吗,骂完可以听我说了吗?”
“说,我看你还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日本试图让我在东北宣布独立,我们内部形势也很糟糕,前方是南方政府的讨伐,后方是怨声载道的百姓,这时候必须在南方和日本中选一方站队。若是姐姐,会选择哪边?”他心平气和道。
上官懿汀愣了愣,散落的发丝掩盖着姣好的面容,她抬起脸来,窗外是澄亮的天空,只可惜这地方已经不属于他们上官家了。
她笑了笑,眸光亮得厉害,“小临,做得好!我们屈于人下也是暂时的,我不信这姜尚豪我们还斗不倒了!若让我们用独立去换地位,我们绝不能做。在民族大义面前,其他事情算得了什么!”
“甚是。前日见了日本人,咄咄逼人。昨日去与姜尚豪会面,全部谈妥,我已接受他的委任,成为东北边防总司令。易帜典礼在年底举行,我们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做详细的会谈与准备。”上官少弈缓慢说道。
上官懿汀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样一来,一时半会儿我们便要从于南方政府了。小临,你真的甘心吗?”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再次开口,言及别处,“墨苏呢?这几天我不在家不知道她过得如何,说到底也因祸得了福,百姓都把那首打油诗忘了,姜尚豪的女儿姜雅庭嫁去了西北,我和墨苏之间的阻碍也算是消除了。”
上官懿汀怔了怔,该如何告诉他,墨苏已经离去的事实?
“姐,墨苏人在哪里?”上官少弈从上官懿汀的表情上已经猜出来了七八分,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渗透入了一股凉意,冷彻心扉。
“墨苏她……回家了。”想了半天,终是挤出了几个字。
上官少弈不再理会她,面上的表情是对她彻骨的失望。
她赶忙拽住朝门外阔步前进的他,焦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看怨声载道,你又要在前方和南方政府对峙,只得先让墨苏离去,平了民怨,这样你才能安心在前线打仗,哪知道一夜之间竟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要早知道这样,又怎么会劝墨苏为大局着想,离开你呢?”
“我知道了,但现在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只想快点去上海把墨苏找回来!”
“可是墨苏她不一定在家!她是买了回上海的车票没错,但她父亲和她断绝了关系,她又是个犟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了家,她临走之前什么都没有说,想必是已经做了决定和你断得干干净净,你又怎么可能轻易找到她?”
上官少弈紧紧握住拳头,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只能怨恨自己,那日明明觉察出来了她的不对劲,却没有深究。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床榻之上还残余着她散落了的几根发丝,红木桌上还留着她未画完的几幅画卷,小衣柜中是她平日爱穿的素色旗袍,摇椅之内放着她日日阅读的几本诗集。
物是,却人非。
脑海中仍是她清浅的笑颜,回过头却只是梦一般的迷幻。
“临,这是她写给你的信,说是让我转交给你,你看看,说不定她信里提到了她到底要去哪里。”
上官少弈忙接过信笺,那柔黄的纸色散发着丝缕墨香,他紧紧地握着,竟不知该不该拆开,他怕这是一封诀别信,宣判了他们的结局。上官懿汀心疼地看着他,这次是自己错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每个人活得都不相同,只要管好自己的事情,别的事情又何必操心。变数过大,世事纷扰,若什么都能按她所想发展,那这世界也未免太过美好了。
空气中是纸张破碎的声音,上官少弈撕掉信封,抽出信来。是墨苏的字,一排排娟秀的小楷,用毛笔书写而成。
少弈,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如何的表情呢,是不是眉头又锁得紧紧的,我不在了,你也要多多言笑,不然真的成了一个冰砖,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的概率是多少呢?长亭外,古道边,分离陆续上演。酒坊里,行人处,笑声不断重叠。分离不意味不见,笑声也不意味思念。相遇之后相爱的概率又是多少呢?雨雪纷飞,落得一室缱绻。落日孤阳,听得几声萧瑟。四季交织,变幻莫测。我与君从陌路到花开,从静好到荼蘼,本以为可以从从容容,携手而立,相视而语,却不得不天各一方,分道扬镳,不复相见。祝好。勿念。
“怎么样,她说了些什么?”上官懿汀忙问道。
上官少弈无力再言,将信递给上官懿汀,“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趟上海,将墨苏找回来。”
“是。”上官懿汀忙应着,“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干预你们的事情了。”
“你不干预了,可她却未必肯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他知道,这次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他了。
第一百一十章 报社
程墨苏木然地跟着大批的人下了火车,几天来她未发一言,饭也没有好好吃,走在地上竟觉得轻飘得厉害,像踩在了一层层的棉花之上,软绵无力,东倒西歪。 相聚的人群慢慢涌来,她淡漠地看着他们相拥而泣,缓缓地走过了他们的身边。
自己回到了上海,但是要去向何处?
“小姐,坐黄包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