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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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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朝文官的确不满张氏兄弟,甚至多存厌恶。但能一举扳倒厂卫,这二人必会被摆到“苦主”的位置上,引来同情之声。
  届时,事情恐难以收场。
  见两人迟疑,张鹤龄更显嚣张,青皮无赖一般,滚在地上破口大骂。
  不只守在木屋周围的缇骑番子,马车中的张延龄都听得一清二楚。
  离京这些时日,张鹤龄怨气满腹,逮住机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必要发泄出来。
  拿准天家还要面子,天子年幼,必不愿背负六亲不认,薄情寡义的名声,张鹤龄愈发肆无忌惮。到底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还是难得聪明一回,当真不好下结论。
  然而,话要问,事情更要办。任由他骂下去,总不是办法。
  见高凤翔和顾卿不出声,杨瓒上前一步,看着仍在大骂的张鹤龄,温雅笑道:“侯爷骂了这些时候,喉咙可干?下官为侯爷倒杯茶,侯爷润润嗓子再继续,如何?”
  话落,杨瓒当真走到桌旁,倒出半盏冷茶,递到张鹤龄面前。
  “若是还不解气,下官令人将马车的车厢拆掉,侯爷坐在车板上,四面通风,自可一路走一路骂,骂个痛快。”
  “你……”
  “若还不行,下官略通鲁班之艺,可制扩音之物助侯爷扬声。再令卫军沿途敲锣,召集山野乡民于路边围观,助侯爷扬名。未知侯爷意下如何?”
  “你、你敢!”
  在三人面前撒泼无赖,张鹤龄不在乎。但让乡野小民看到,他实在丢不起面子。
  “顺应侯爷之意,下官为何不敢。”
  说到这里,杨瓒似想起有趣之事,笑意更深。
  “下官有一书童,极是心灵手巧。如他在,必能想出更好的主意。可惜啊……”
  杨瓒垂下眼眸,笑容依旧温和。落在张鹤龄眼中,却让他生生打了个寒颤。
  张鹤龄没有继续骂,瞪着杨瓒,浑似在看一个疯子。
  “侯爷不骂了?”
  张鹤龄继续瞪眼。
  “如果侯爷不骂了,下官有几件小事欲向侯爷请教。”杨瓒笑笑,又走近些,蹲下身,道,“不知侯爷可能为下官解惑?”
  哼了一声,张鹤龄扭过头。
  “侯爷不出声,下官就当侯爷答应了。”
  “你……”
  “侯爷,”杨瓒陡然收起笑容,掀开随身木盒,取出明晃晃一把金尺,“此乃先皇御赐之物,代表什么,侯爷可知?”
  听闻此言,张鹤龄陡然瞪大双眼。
  “你敢?!”
  “下官敢不敢,侯爷当真想试一试?”杨瓒挑眉,金尺敲在掌心,“天子身前的刘公公,二十尺不到,便昏厥在地。侯爷强健,想必能多撑些时候。”
  云淡风轻,好似在闲话家常。
  张鹤龄瞪大双眼,喉结上下滚动。
  东厂和锦衣卫不敢动他,一旦太后震怒,百官参奏,王岳和牟斌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瓒则不然。
  手握先皇御赐金尺,今上都要顾忌几分。纵然事后追究,将他剥皮断骨,千刀万剐,也抵不过自己这顿打。
  更甚者,杨瓒手下没有轻重,将他打死……左思右想,张鹤龄额头冒出冷汗,心底发虚,终于晓得了害怕。
  嚣张跋扈之人,往往更加惜命。
  张氏兄弟便是真实写照。
  “侯爷想通了?”
  张鹤龄不甘点头。
  杨瓒看向顾卿,得对方示意,方开口道:“敢问侯爷,侯府中可还有秘密之处,可隐藏信件等物?”
  乍听此言,张鹤龄神情微变。
  “那就是有了?”
  不等他回答,杨瓒又问道:“可在后厢?”
  “……是。”
  “与侯爷私交甚笃,常有书信金银往来的藩王,除晋王和宁王之外,可还有他人?”
  张鹤龄张开嘴,一个名字哽在嗓子眼,要吐不吐。
  “侯爷,”杨瓒的声音更加温和,“正如侯爷先前所言,您是太后亲弟,天子亲舅。说一句不入耳的糙话,不识字的白丁也晓得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天子若记得我这个舅舅,怎会如此待我?!”
  “侯爷慎言!”杨瓒肃然神情,“下官斗胆,说句不敬的话,天子若是不顾念亲情,您连守泰陵的机会都未必有。”
  “……”
  “天子好,您才能好。”杨瓒顿了顿,忽然加重语气,“不提汉唐前宋,只观本朝,前车之鉴比比皆是。您可曾想过,帮着外人,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张鹤龄垂下头,冷汗沾背,脸颊抖动,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恐惧。
  话至此,杨瓒没有继续说。站起身,重将金尺收回木盒。
  许久,寿宁侯才抬起头,沙哑开口,道出一个名字。
  “安化王朱寘鐇。”
  六字出口,就像开启水闸,张鹤龄再无隐瞒,将同安化王的来往全部道出。
  原来,比起晋王和宁王,他同安化王的交情更为深厚,可追溯到继承父爵之时。
  “宁夏贫瘠,且临草原。其常在信中言,望我在天子面前美言,许其恢复护卫,增设军屯,并请朝廷多发军饷兵甲。”
  “只是这些?”
  “每隔三月,安化王府便会遣人来京,多假以行商之名,打探京中想消息。若人不来,多通以书信。”
  杨瓒沉默不言,张鹤龄继续道:“先帝大行之前,朝廷发五千万盐引,安化王有意插手。提前遣人送信,告知已通过庆云侯府打点南京户部,将以补残盐之名,奏买长芦两淮盐引。书信皆藏在后厢青砖之下。”
  说到这里,张鹤龄咽了口口水,“先时锦衣卫未能找到,今遭大火,恐多已不存。”
  庆云侯府?
  杨瓒蹙眉,实在没有半分印象。
  顾卿侧身半步,在杨瓒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瞠目,半晌没回过神来。
  “英宗皇帝贵妃,宪宗皇帝生母周太后,既出自庆云侯府。”
  英宗贵妃,宪宗生母,孝宗祖母,也就是朱厚照的曾祖母?
  这一门外戚扎根四朝,根基远比张氏兄弟更深。论起嚣张跋扈,更是不遑多让。
  能知道锦衣卫搜府时的动向,可见在朝中定有耳目。闹不好,宫中都有钉子。
  攥着木盒,杨瓒用力咬牙。
  不论是谁,不论这事究竟牵扯多深,背后藏着何人,他都要查下去!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第五十三章 杨侍读再发威
  
  取得张鹤龄的供词,杨瓒再不插手,全部交由锦衣卫和东厂查办处置。
  回到皇城,恰遇北镇抚司快马。得知是牟斌有命,顾卿只得同杨瓒分开,掉头赶往诏狱。
  “我无事,千户自去便是。”
  杨瓒笑笑,婉拒顾卿留下两名力士的提议。打算到北城寻官牙,看看可有合适的宅院。
  新制的官服和牙牌早已送到侯府。一同送来的,还有天子的赏赐,足够杨瓒再置办一栋三进官宅。
  知晓顾卿好意,杨瓒仍无心在伯府多留。
  遭逢一场大火,经历生死离别,杨瓒的心态发生不小变化。是好是坏,一时之间,他自己也难说清。
  马车行进北城,沿途可见官宦勋贵和豪商搭起的木棚。只是三三两两,颇为稀落,不似之前一间挨着一间,几乎占去整条长街。
  候在木棚前的多是乞丐老人,壮年男丁和妇人多领了朝廷的赈济,早早返回西城。或重建房屋,或挑起担子重拾买卖。
  救济只在一时,靠人不如靠己。
  再艰难,日子总要过下去。
  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和顺天府衙役依旧日夜巡查。
  大火之后,西城出现短暂的混乱。有无赖青皮趁火打劫,抢夺百姓财物,调戏无家可归的妇人。
  官兵和衙役抓到,必先狠揍一顿,敲掉几颗门牙。
  牢房里住不下,直接五花大绑,捆在没有倒塌的梁柱上。有西城百姓经过,认出来,轻者骂上几句,啐上一口。重者直接拳脚相加,不被打个半死算是运气,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
  官兵和衙役忙着巡逻,抓捕纵火的疑犯,缉拿“鞑靼奸细”,哪有时间理会这些青皮无赖的惨叫。
  罪不至此?
  不体他人疾苦,趁乱生事,辱人妻女,良心都被狗吃了!全是报应!
  能保住一条性命,没有断手断脚,合该感谢老天。
  马车一路前行,木质的车轱辘滚过水洼,压过地面,留下两条清晰的车辙。
  随着车厢细微的颠簸晃动,杨瓒有些昏昏欲睡。
  眼睛刚刚合拢,马车忽然停住了。
  惯性作用下,杨瓒没坐稳,后脑直接撞在车壁,瞬间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
  揉着脑后,杨瓒推开车门,发现前方有两、三个勋贵子弟纵马驰过,停在一间银楼前,拦住一辆女眷的马车。
  十余名家人前呼后拥,截断前后道路。
  两个戴着纱帽的女子被丫头婆子护在身后,不敢动,也不敢轻易出声,只能瑟瑟发抖。
  车厢上并无显眼标志。
  拉车的是骡不是马,车窗罩着蓝纱,车前无门,只有蓝色布帘垂下。杨瓒有七成断定,这些女子不是官眷,最大可能是出身商家。
  “杨老爷,那几个拦车的,应该是庆云侯府的人。”
  车夫出身边军,同鞑子对战,少了半面手掌。
  顾家起复,作为“家丁”一同回京。其后随顾卿入北镇抚司,和酒楼的伙计、城内的官牙一样,都成了锦衣卫的探子。
  “庆云侯府?”
  杨瓒微讶。
  刚听过对方的大名,回头就在城内遇上,未免太巧了些。
  “为首几人你可认得?”
  “回杨老爷,束玉带的是庆云侯嫡子,名唤周瑛。”车夫仔细瞅了两眼,继续道,“另两个八成是依附侯府的族人,瞧着有些面生。”
  “周瑛?”
  “这位侯世子可不一般。”车夫呲牙笑道,“早年间,还领着家人和寿宁侯打过群架。”
  侯府世子和另一位侯爵打架,还是群殴?
  杨瓒无语。
  如果两府关系是这样,张鹤龄的供词是否要打个折扣?还是说,所谓的交恶都是做给天子看的?
  摇摇头,以寿宁侯的脑袋和脾气,八成做不到。
  “杨老爷别不信。”马夫笑道,“小的亲眼见着的就有三次。最严重的一回,周世子被打断了鼻梁,寿宁侯伤了胳膊,建昌侯也是两眼乌青,动静大到惊动宫里。当时指挥使被先帝叫去,连着一个月,脸都是黑的。”
  “事情最后如何处理?”
  “还能如何?太皇太后护着自家人,皇后娘娘也护着兄弟,最后只能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
  杨瓒点点头,想也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去年,周太皇太后薨了,庆云侯府要守孝,周家才收敛些。”车夫顿了顿,“算一算日子,正该出孝。瞧这架势,多是侯世子在府里憋不住了。”
  车夫讲述时,银楼前的异样终于引来巡城官兵。
  看到“闹事”的是庆云侯世子,带队的武官无比牙疼。
  如果说张氏兄弟是京城第一滚刀肉,这侯世子就是北直隶第一浑人,脾气上来,半点道理都不讲。
  只要长眼睛,都能看出是侯世子调戏他人女眷。可怎么处置,武官实在没底。
  抓还是不抓?
  庆云侯领着左军都督府同知,不管事,地位仍在。抓起来,半日不到就得放人。不抓,众目睽睽之下,又该如何收场?
  武官正为难时,庆云侯世子忽然调转矛头,丢下羞愤欲绝,抖如风中落叶的几名女子,跃身上马,马鞭猛然一甩,直直向杨瓒所在的马车冲了过来。
  杨瓒感到奇怪,下意识看向车夫。
  车夫猛的一拍脑门,道:“忘了和杨老爷说,这周世子和伯爷有点过节。”
  这是“有点”过节?
  敲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分明是有深仇大恨!
  骏马飞驰而至,家人散开,迅速将马车围住。
  周瑛坐在马背,双臂交叠撑着马颈,斜挑着眉,笑得不怀好意,“这位瞧着眼生,坐着长安伯府的马车,想必和顾靖之交情不浅?”
  话说得半生不熟,表情也很是奇怪。
  杨瓒捧着木盒,慢条斯理布下马车,行礼道:“下官翰林院侍读杨瓒,见过侯世子。”
  “杨瓒?”
  周瑛转头,看向跟在身边的族人,问道:“你听过吗?”
  “世子近一年没出府门,八成不晓得,这位是今科探花。”
  另一个绸衣青年打马上前,将杨瓒的背景简单说明,周瑛直起身,皱眉道:“奇了怪了,你一个文官,和锦衣卫搅合什么?也不怕犯忌讳。”
  杨瓒:“……”
  这位原来也知道“忌讳”两字?
  既然知道,怎么敢当街调戏他人女眷,放纵家人围住伯府的马车?
  哪怕只有从五品,他也是朝廷命官。下车见礼,这位仍大咧咧的骑在马上,丝毫没有还礼的意思,连敷衍一下都不乐意。
  车夫口中的“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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