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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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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到最后,杨瓒嗓子发干,眼前隐隐有金光闪烁。
  想起能连续宣读上千言,半点不错气息的宁瑾扶安等人,不由得心生佩服。
  看来,无论做哪个行业,都必须有超出常人的本事。于天子近身伺候的宦官而言,察言观色之外,肺活量一定要高。
  “念先帝遗志,诏及万民,大赦天下!”
  诏书念完,杨瓒脸色发白。
  阳光渐烈,头竟有些发晕。
  退下城头时,险些绊到石阶。被顾卿扶住上臂,方才站稳。
  “多谢。”
  手捧诏书,出不得丁点差错。这一脚跌实了,受伤与否两论,怕又要住进诏狱。
  杨瓒真心诚意道谢,顾卿点点头,仍是没有说话。
  沿原路返回奉天殿,杨瓒至丹陛行礼,诏书奉于宝案,退回文官队列。
  “礼!”
  礼官三唱,群臣五拜三叩首,柱香燃尽,至此,登基大典正式宣告结束。
  二十七日未过,宫中尚未除服。
  当夜,新帝并且设宴,只依照旧例,按文武官员品级分别赏赐金银布帛。
  杨瓒身兼翰林侍读和詹事府左谕德,领到的赏赐是双份。送赏的中官是个生面孔,却是满脸笑容,带着几分亲近。
  “咱家丘聚。”
  送到杨瓒家里的不只有定例,更有朱厚照着人从内府翻出的一座珊瑚树,一斛珍珠,两匹薄如蝉翼的青绸。
  “陛下口谕,贺杨侍读乔迁。”
  “臣谢陛下隆恩!”
  送走丘聚,杨瓒站在正厅,看着摊开在听厅中的五六只木箱,无比认真的考量,是否应该在家里挖个地洞,或是建个秘密库房?
  不提金银绸缎,仅那座半人高的珊瑚树,有龙眼大的珍珠,已经是价值连城。八成还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得来,换算成金银,能装满多少只木箱,杨瓒想都不敢想。
  厨娘和门房都在厅外,杨土蹲在珊瑚树旁,看着镶嵌在底座上的十几枚宝石,眼睛瞪圆,嘴巴大张,许久不动一下,似已魂飞天外。
  “杨土。”
  杨瓒叫了一声,杨土没反应。又叫一声,还是没反应。
  无奈走到珊瑚树旁,手在杨土面前挥了挥,后者才乍然惊醒,看着杨瓒,脸色涨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先把箱子合上。”
  主仆两人一起动手,合上箱盖,挂上铜锁,满室珠光宝气不再,狂跳的心落回远处,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
  “四郎,得找几个护院。”
  杨土郑重提议,杨瓒就势点头。
  箱子太沉,两人抬不动,只等暂时留在正厅。
  劳累一天,杨瓒早早回房歇息。杨土不放心,搬着铺盖睡在正厅。见劝说无用,杨瓒只得叮嘱他多铺两层被,免得着凉。
  “四郎放心,我省得。”
  一夜无话。
  翌日,天子正式上朝。
  杨瓒早早起身,换上官服官帽,挂上牙牌,带上金尺,胡乱用了半碗清粥,便走出府门。
  天仍有些暗,路上行人不多。
  距离宫城渐近,方有了人声。
  文官乘轿,武官骑马。如杨瓒这样的从五品,依旧只能步行。
  奉天门前,锦衣卫和羽林卫正巧轮值,杨瓒递出牙牌,四下里看看,没见到顾卿,穿着青色武官服的钱宁却迎上前来。
  杨瓒对他毫无眼缘,寒暄两句,便不再多言。
  少时,奉天门大开,百官朝觐。
  杨瓒随众人一并过金水桥,过奉天门,候在丹樨内。
  从日早到日中,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始终未听到锦衣卫的响鞭,更没见朱厚照露面。
  临到午时,方才有一个中官匆匆赶来,宣今日罢朝。
  内阁不语,六部哗然。满朝文武瞠目结舌,不知该作何反应。
  登基伊始,便罢朝怠工,这位少年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先前的诚心改过,信誓旦旦,都是装的不成?
  杨瓒也觉得奇怪,由朱厚照近日表现来看,不该会是这样。哪怕故态复萌,也不该这么快。
  那是又犯熊了?
  到底什么原因,总该有个说法。
  群臣散去,内阁三位相公同六部九卿皆是忧心忡忡。
  杨瓒没有随众人一起离开,怀揣金尺,举起牙牌,直接前往乾清宫觐见。
  到了地方,不等请见,耳边便传来一声巨响。
  张永从殿内奔出,见到杨瓒,当即如见到救星,顾不得行礼,连声道:“杨侍读,快随咱家来,可不得了了!”
  杨瓒挑眉,怎么着,这真是又犯熊了?
  当即不多言,随张永走进殿内。
  行到东暖阁前,只见数只玉瓶碎裂在地,鲜红色的丹药四处滚落。
  一鼎香炉砸在地上,五六个道士僧人跪在廊下,其中一人额头染血,已昏迷不醒。
  两粒丹药滚到脚边,杨瓒弯腰捡起,诡异的香气和辛辣味直冲脑海。
  看向愤然作色,直眉怒目的朱厚照,杨瓒不由得眉心微拧。
  
  第四十七章 无奈的杨侍读
  
  杨瓒愣神的时间,朱厚照怒火更炽,随手又抓起一只石砚,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僧人和道士。
  “尔等该死!”
  石砚挟着风声砸下,一名僧人惨呼着倒地,额头直接被开了口子,鲜血汩汩直冒,顷刻染红僧袍。
  余下几人面现惧色,汗洽股栗,抖得比先时更加厉害。
  “陛下!”
  “陛下息怒!”
  见朱厚照又抓起一方镇纸,谷大用和丘聚连忙上前,不是为僧道求情,只担心朱厚照气坏身子。
  这些僧道心怀不轨,冒以“仙药”为名,向陛下进上红丹,其行之恶,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然大行皇帝丧期未过,陛下衰服未除,乾清宫见血已是不祥,闹出人命更是非同小可,传入前朝,恐将难以收拾。
  张永和谷大用壮着胆子拦下朱厚照,拼命向杨瓒使这眼色。
  杨侍读,救命啊!
  知道情况紧急,不能继续保持沉默,杨瓒上前两步,躬身下拜,道:“臣翰林院侍读杨瓒拜见陛下。”
  听到声音,朱厚照抬起头,表情中闪过一抹惊讶。
  “杨侍读为何至此?”
  “陛下今日未上早朝。”杨瓒毫不废话,单刀直入。
  “这……”朱厚照抓着镇纸,颇有些尴尬。
  在弘治帝神位前,朱厚照立志要做一个明君。言犹在耳,隔日便自顾食言,出尔反尔,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朝堂诸公皆忧心不已。”杨瓒继续道,“臣担心陛下,故斗胆奉先帝御赐牙牌金尺,无召觐见,还请陛下赎罪。”
  话落,目光定在朱厚照的手上。
  牙牌,金尺?
  朱厚照咽了口口水,下意识放下镇纸。
  刘瑾被抽得凄惨,至今仍满脸青肿。不只张永谷大用等警钟长鸣,时刻自省,朱厚照事后回想,也是历历在目,颈后发凉。
  “孤……朕是被这些妖人气的!”
  唤杨瓒起身,指着跪在地上的几人,朱厚照怒火又起,到底没控制住脾气,抓起镇纸砸了下去。
  这次没伤人,却直接吓昏两个。
  “这些妖人害了父皇!见朕年幼,以为朕好欺,又想来害朕!”
  猛然甩袖,朱厚照黑着脸走回暖阁,仍是怒气难平。任由那几个僧道跪在庭中,跪死算是便宜!
  “陛下,可是这些丹药?”
  杨瓒跟进暖阁,谢过赐座,摊开五指,掌心赫然躺着两粒血红的丹丸。
  “是!”
  盯着两粒丹药,朱厚照怒容满面,牙关紧咬。
  “这些妖人谎话连篇,胆大包天,朕恨不能将其全部凌迟!”
  收回手,杨瓒叹息一声。
  “此事,陛下是如何得知?”
  “孤……朕早先便有觉察。”
  沉默片刻,朱厚照面上闪过戚色,低声道:“父皇久病不起,太医院束手无策。可每次朕请安,父皇的气色都很好。朕觉得奇怪,父皇只说见到朕便觉得舒畅,气色自然就好……”
  话到中途,朱厚照已是语带哽咽。
  “朕后悔……有前朝之事,朕早该想到……朕后悔!”
  朱厚照再说不下去,坐在椅上,当场哭了起来。哭声中带着无尽的懊悔和悲伤,锥心泣血。
  “朕要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他们!朕要将害父皇的人一个个找出来,千刀万剐!”
  杨瓒没有出声。
  他几乎可以肯定,朱厚照话中的“他们”,绝不只几个僧人道士。
  唏嘘之后,杨瓒开始皱眉。
  处置僧人道士也好,追究背后之人也罢,愤怒悲伤都可以理解,却不是随意罢朝的理由。
  登基第二天就不上朝,满朝文武的反应,杨瓒都看在眼里,忧心更甚往日。
  无论如何,必须劝服朱厚照,想算账不是问题,早朝必须上。不能再予群臣留下“任性”,“怠政”的印象。
  一味率性而为,不顾后果,无论本意为何,都难为朝臣理解,他今后的路定会越来越难走。甚者,早晚有一天,会同内阁六部产生更大的争执,发展成不可调解的矛盾。
  纵然改过,也只能是一个结果,江心补漏,为时已晚。
  “陛下,此事可交由锦衣卫和东厂详查。”
  弘治帝服用丹药之事,阁臣和六部九卿怕都知晓。然要处置这些人,却不能通过刑部大理寺。
  自秦皇汉武,丹药就同求仙脱不开关系。
  经有有心的人口,世人不会想天子病入膏肓,服用丹药只为拖延时日。多会以为天子聚集僧道炼制丹药,是求仙问道,沉迷于“长生不老”。到头来,必将损伤一世英名。
  杨瓒能想到这点,朱厚照自然也能想到。
  “此事不宜交由前朝,东厂锦衣卫,朕也用得不顺心。”朱厚照道,“朕欲将此事交给杨侍读。”
  “臣?”杨瓒愕然。
  “朕只信得过杨侍读。”
  朱厚照沉下表情,道:“张伴伴,你们先下去。”
  “奴婢遵命。”
  张永弯腰领命,暖阁内的中官和宫人陆续退出。
  暖阁门关上,朱厚照方才开口:“这些妖人害了父皇,又胆敢向朕进献丹药,定是图谋不轨!”
  擦掉眼泪,眼圈仍是通红,朱厚照的声音更显沙哑,“朕起初没察觉异状,是锦衣卫查到密信,又有父皇身边的宁大伴给朕提醒,才知晓个中端的。事涉多名宗室藩王,朕的两个舅舅竟也牵连其中!”
  新仇旧恨叠加到一处,朱厚照切齿咬牙,恨不能将主谋之人揪出,生啖其肉。
  “不管是谁,朕都要下其诏狱,治其死罪!”
  杨瓒沉默了。
  寿宁侯和建昌侯的姐夫是皇帝,外甥是皇太子,有做皇后的亲姐罩着,已享尽世间荣华。除非要谋朝篡位,否则不会不晓得,弘治帝活着,他们的日子才会好过。
  然朱厚照信誓旦旦,两人怕真的脱不开干系。
  最大的可能,是利欲熏心,聚敛无厌,被人以钱财打动。
  如有人以为钱财珍宝利诱,加以媚言游说,捧得这对兄弟不知今夕是何夕,向宫中推荐几个僧道,不过顺手而为。
  想到这里,杨瓒不禁一顿。
  此事,张太后是否知情?
  太后不会有害先帝之心,却很容易被张氏兄弟利用,为两人大开方便之门,无心铸下大错。
  心头发颤,耳激嗡鸣,冷汗缓缓自鬓角淌下,杨瓒不敢深想,却不能不想。
  “臣……”
  “臣”字出口,杨瓒喉咙发干,嗓子里像堵住一块石头,进退两难。
  推拒吗?
  天子之命,岂容违背。
  然事涉藩王外戚,哪怕手握御赐金尺,也将千难万险。最坏的打算,活不到明年今日。
  “杨侍读?”
  “臣……领命!”
  左思右想,杨瓒终是起身,郑重下拜。
  他终于发现,被天家父子“信任”,绝非百分百的好事。太子殿下的礼,当真不是那么好受。
  弘治帝临终的举动,怕也大有深意。
  难不成是做爹的发现儿子会坑人,才提前打好预防针?
  杨瓒摇摇头,事到如今,哪怕知道弘治帝为了儿子,早早挖坑给他跳,也只能硬着头皮,闭着眼睛跳下去。
  “臣以为,此事牵连甚广,如要详查,恐遇多方阻力。”杨瓒道,“臣请陛下赐一道手谕,许臣办事期间,行事皆可便宜。宗室功臣不可妄加干预,否则以同谋论罪!”
  既然要查,便一查到底,查出个子丑寅卯。
  与其高举轻放,虎头蛇尾,两面不讨好,不如铁面无私,严查到底,直至刨出根基。
  杨瓒知道,此事查到后来,必将遭遇反扑,根本无法全身而退。但他没有选择,如果不领命,朱厚照那关就过不去。
  两相比较,只能下定决心,坚定站在少年天子一边。
  毕竟,以朱厚照的性格,认准了谁,绝对会一门心思的对谁好。查了或许会遇到麻烦,不查,失去朱厚照的信任,麻烦只能来得更快。
  杨瓒想乐观一些,事情或许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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