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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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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先生放心,《孙子》、《孙膑》、《六韬》、《孔明》,朕均已熟读。不解之处,亦向两位卿家请教。”
  杨瓒很是怨念。
  谢状元顾榜眼,当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做文章出色,讲解兵法同样超群。不到一年时间,天子竟将几部兵法吃透,背得滚瓜烂熟。
  之前用过的借口,如今没法在用。
  这算不算挖坑埋了自己?
  杨瓒无解。
  兀自郁闷时,朱厚照看完舆图,又拿起一碗蜜瓜,道:“杨先生,日前吏部上奏,明年外放的官员之中,有兵部王卿家。”
  杨瓒当即回神,道:“陛下,可是兵部主事王守仁?”
  “是他。”朱厚照道,“朕已下旨,升其浙江布政使司左参议,司分守道,常驻新设双屿卫。”
  “陛下圣明!”
  兵部主事是正六品,布政使司参议为从四品。虽是外放,却连升数级,能掌实权。更重要的是,常驻双屿,同卫军一并掌管市货,日后调还,最低也是六部侍郎。
  是金子哪里都能发光,当真不虚。
  走出乾清宫,发现自己再次无功而返,杨瓒叹息一声,摇摇头。劝天子回心转意,怕比想象中困难百倍。
  接下来半月,天子和朝臣开始拉锯战。
  期间,天子两次召见王守仁,杨瓒均在场。
  在朱厚照面前,阳明先生不改学霸作风。非是刻意,朱厚照仍被打击不轻。召见结束,开始折腾鸿胪寺和四夷馆,令举通事入宫,讲习番语。
  “朕偏不信,朕就学不会!”
  天子要学番语,内廷自然跟风。
  长春、万春两宫的美人,说话都开始叽里咕噜。
  发展到后来,通事已无法满足朱厚照的好学之心。侥幸留得一命,关在大牢里的佛郎机男爵,被洗刷干净,带进宫中,为天子讲说葡语。
  知晓谢十六等海匪被砍头,曝尸三日,目睹倭人三天两头挨鞭子,亚历山德罗吓破了胆子。
  只要能离开囚室,哪怕让他去刺杀欧罗巴国王,也会二话不说,抄起刀子就上。
  走进皇宫,见到金光闪烁的琉璃瓦,砖红色的宫墙,恢弘的建筑,亚历山德罗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
  “上帝!”
  桂殿兰宫,碧瓦朱薨。
  琼楼金阙,雕栏玉砌,五脊六兽。
  在明朝皇宫之前,葡萄牙国王的宫殿,欧罗巴贵族的城堡,都被比成尘埃。
  “上帝!”
  每穿过一面宫门,走过一段石路,前海盗头子都要发出惊呼。被押送的军卫喝斥,才闭上嘴巴,不敢继续大呼小叫。
  到了乾清宫前,站在石阶下,亚历山德罗眼睛差点瞪脱窗。
  “上帝,我是到了天堂?”
  殿前守卫不懂番语,视力却相当好。看到亚历山德罗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觐见的番人不少,傻成这样,当真是少有。
  觐见之前,亚历山德鲁被按在水里,狠冲几回,身上的味道依旧刺鼻。张永从内殿行出,距离尚有五步,就皱眉捂住鼻子。
  味儿成这样,如何见驾?
  最后,是丘聚想出办法,取来五个香囊,脖子挂两个,腰上系三个,总算压下味道,能带到天子跟前。
  杨瓒、谢丕、顾晣臣同在暖阁。见到亚历山德罗,都挑起眉毛。
  朱厚照兴致勃勃,接连问出许多问题。
  亚历山德罗跪在地上,经通事翻译,不敢有半分迟疑,回答得无比详细。
  “欧罗巴当真是这样?”
  “遥远的新大陆,真有各种奇怪的动物?”
  “这样的东西真能吃?”
  “往返需要多久?”
  “此物为何?”
  “你能绘海图?”
  刚开始,只是朱厚照发问。杨瓒瞅准机会,提出玉米等作物,引起顾晣臣和谢丕注意。请示过天子,也开始发问。
  比起朱厚照,两人的问题更有针对性,也更为专业,只是侧重点不同。
  谢丕对流淌金砂的河床万分感兴趣。顾晣臣则盯准玉米红薯,详细询问,半点线索也不放过。
  杨瓒引出话题,不再出声。
  亚历山德罗两眼冒金星,到最后,完全忘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好在天子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没将他再送回刑部大牢,而是押往象房,交象奴看守。
  自宣宗之后,天子少出京城,大辂自然用不到。
  象房中,仅存一头大象,象奴均无事可做。因是太宗皇帝下令建造,不能随意拆毁。与其空在那里浪费米粮,不如用来安置番人。
  继豹房之后,象房也被开辟出新用途。
  住到里面的番人,亚历山德罗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象奴们兢兢业业,工作热情极高。亚历山德罗关押在此,除不用担心受刑,自由度甚至比不上刑部大牢。
  狱卒只是按时辰巡视,象奴却是五人一班,十二个时辰盯着。
  睡觉时翻个身,闹出点声响,都会被破门而入。
  不出半日,亚历山德罗神经衰弱。不到两日,听到脚步声,都本能的双手护胸。甚至生出念头,恳求尊贵的大人,把他送回大牢。
  这样的日子,绝不是人能承受,暴风雨都没有如此可怕!
  天子召见番人,学习番语,更将其安排到象房,按照世间标准,实在有失体统。
  事情传到朝中,本该为百官弹劾。
  没承想,无论都察院还是六科,商量好一般,都保持沉默。
  仔细想想,不难明白,两害相较取其轻,不成体统便不成体统。天子学番语,被番人转移注意力,总比日日吵着北狩要强。
  猜中内情,杨瓒无语半晌。
  摇摇头,谁说言官不会变通?绝对是没被逼到份上。
  趁此时机,内阁上疏,请天子重开弘文馆。
  “臣等窃闻,讲学明理,人君治国之本。”
  “先帝初年,勤学不辍,日讲必至岁暮。去岁,陛下登基,亦至十二月十四日方停。今年秋讲仅十三日,不足半月。冬节尚远,停止实为太早。”
  “内外臣僚,闻免讲之敕,无不惊诧。诚恐圣心无系,为他事所移。”
  “先帝有言,东宫聪慧。敕旨臣等倚托匡弼,辅佐陛下。臣承辅导之命,不敢不昧死上陈,伏乞陛下收回成命,复开弘文馆,重启筵讲。庶几,圣学可成,皇统可续,万民可赖。”
  李东阳的拖延之策,貌似奏效。
  奏疏言辞恳切,提及先帝,朱厚照无法驳斥。返回乾清宫,没召通事,也无心翻阅奏疏,关起门来生闷气。
  张永谷大用被赶出暖阁,担心得伸长脖子,直在廊下转悠。
  巴望着坤宁宫能来人,无论辣米糕还是酸面条,好歹天子不会驳皇后的面子,能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结果让两位公公很是失望。
  本该出现的宫人,忽然晚点。
  实在无法,张永壮起胆子,将耳朵贴到门上,想听听室内动静。
  谷大用算着时辰,提高声音,道:“陛下,该用膳了。”
  半晌过去,暖阁内始终没有动静。
  两人互相看看,陛下这是真气着了?
  “陛下?”
  又唤一声,仍无回应。
  两人心头打鼓,正没辙时,暖阁门忽然开启一条缝,朱厚照露出半张脸,小声道:“张伴伴,谷伴伴,进来。”
  “奴婢遵命。”
  张永和谷大用应诺,小心走进暖阁。
  砰的一声,殿门关上。
  看到朱厚照的样子,两人神情立变。
  “陛下?”
  青色圆领窄袖袍,黑纱幞头,腰束乌角带,佩一柄黑鞘长刀。
  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像是京卫百户。
  “朕这身怎么样?”
  “陛下英武。”
  “恩。”朱厚照十分得意,拍了拍腰带,按着刀柄,指着另外两件衣服,道,“尔等换上,随朕出宫!”
  意识到不好,两人小心问道:“陛下是要去豹房?”
  “不去。”朱厚照紧紧衣袖,道,“朕去长安伯府,找杨先生。”
  去见杨御史?
  张永略舒一口气,道:“奴婢遵命。”
  内廷谁不晓得,长安伯府内,门房都是北镇抚司力士。陛下去伯府,必十分安全。
  “对了。”朱厚照又道,“多备些金银,珍珠多拿几袋。宝架上的金莲子都带上,路上有用。”
  路上有用?
  只是去长安伯府,需要带这些?
  心念闪动,张永谷大用都生出不妙预感。
  朱厚照咧开嘴,意气风发。
  “不让朕走,朕不会偷着走?先去找杨先生,今日就出皇城!”
  张永泪了,谷大用傻了。
  陛下,您还能再熊点吗?
  长安伯府内,顾卿已于两日前南下。
  杨瓒用过膳食,见天气尚好,披上外袍,信步穿过回廊,站到梅树下,看着黄豆大小的花苞,微微有些出神。
  忆起顾卿之言,不自觉的耳根发烫。
  殊不知,熊孩子已挖好坑,正准备拉他一起跳。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出京
  
  “陛下?”
  见到一身青袍,头戴幞头,腰佩长刀的朱厚照,再看做长随打扮,拼命向他眨眼的张永和谷大用,杨瓒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
  “臣拜见陛下!”
  将朱厚照迎进正厅,杨瓒躬身行礼。
  “杨先生快起来。”
  朱厚照双眼发亮,眉飞色悦,很是兴奋。
  “杨先生,朕此来,是想和先生商量一件事。”
  朱厚照靠近些,压低声音,道:“朕要出京!”
  什么?
  愣了两秒,杨瓒心思急转,乍然色变。
  这个时候,这身打扮,不用深想,绝对是偷跑!
  “陛下,万万不可!”
  顾不得其他,杨瓒忙道:“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易……”
  话没说完,便被朱厚照打断:“杨先生,朕意已决。杨先生和朕一起走。”
  杨瓒张口结舌,半晌无语。
  自己偷跑不算,还要拉上别人?
  见杨瓒铩羽,张永和谷大用苦色更甚。
  天子甩掉禁卫,一心要出京,连杨御史都劝不住,这可如何是好?
  出不去,天子生气,咱家没好日过。出去了,满朝文武必要哗然。事后追究,咱家定会被打成奸佞,日子一样不好过。
  互看一眼,两位公公险些泪奔。
  杨瓒同觉棘手。
  朱厚照来得突然,事先全无半点预兆。心下没有准备,一时情急,话说得强硬,非但劝不住,反倒引来反效果。
  为今之计,只能先顺着他,暗中安排人手保护,尽快给三位阁老送信。
  天子计划偷溜,下官没辙,您三位快想想办法。
  拿定主意,杨瓒令人送上茶点,以打点行囊为名,退出正厅。
  火急火燎回到二厅,取出纸笔,简短写下几行字,叫来马长史,吩咐道:“马上遣人去李大学士府,这封信,务必交到李阁老手上。另调府内最好的护卫,整理行装,随我出城。”
  “杨佥宪,城门将闭,不能等明日?”
  “明天就来不及了!”
  杨瓒抿着嘴唇,蹙紧眉心。
  知晓事情没法彻底瞒住,只能示意马长史靠近,凑到对方耳边,这般如此,这般如此,低言几句,将情况简单说明。
  一瞬间,马长史脸白如纸。被数倍于己的鞑靼围困,差点埋骨草原,他也不曾吓成这样。
  “杨佥宪,此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杨瓒苦笑,“劝不住,也拖不住。”
  实在没法,只能先出神京,路上再想对策。
  事情紧急,刻不容缓。
  马长史片刻不敢耽搁,疾步行出二厅,喊来几名校尉,立即着手安排。不敢过于张扬,点出身手最好的几人,换下家人皂衣,改以袢袄。
  十一人皆是校尉,佩制式长刀,负牛筋强弓,靴藏开了血槽的短刃。加上北镇抚司新配的袖箭,从头武装到脚,遇到鞑靼最精悍的骑兵,也可战上一回。
  “尔等牢记,出城之后听杨御史吩咐,保护青袍之人,不容半点闪失!”
  “遵令!”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遇大典,列皇宫仪仗,资格老的,多数见过圣颜。
  待分别牵来马匹,在院中集结,看到正厅行出三人,齐齐呼吸一滞,瞳孔紧缩。
  天子?!
  这究竟怎么回事?!
  朱厚照兴奋难掩。
  谷大用和张永依旧一张苦脸。
  杨瓒换过儒衫,由伯府安排的家人背起包裹,从正房行出。路过廊前梅树,冷风扑面,忽生悲催之感。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念深坑之无底,独怆然而泪洒。
  穿过前厅,见朱厚照已安坐马背,杨瓒无声叹息,更觉萧索。被天子坑到这般地步,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陛下。”
  “行路仓促,杨先生可能骑快马?”
  杨瓒默然,又想垂泪。
  明摆着不可也得可,没有第二个答案。
  “回陛下,臣尽力。”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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