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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板细细的眼睛里发出一点光芒,接口道:“这些话,是孟老板让你跟我说的吧?”
秉忠不语,只低头喝茶。
杜老板出了会儿神,看着外头熙攘吵闹的存户,轻轻道:“我从来不会趋炎附势,众人认为非者,绝不因人誉而是之,认为是者,绝不因人毁而非之,我也从不结交官府,军警宪一律不予结交,总想着虽不能招誉,亦不能招毁,但是我虽驽钝,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我明白你们的意思。这世上确实没有我们的高枝可攀,但是,总有一些方法,能让我们不会摔死。官府靠不住,袍哥靠不住,真正靠得住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商人联合起来,形成一片我们自己的气候,凭他多厉害的高枝,我们扇起风来,就能把它连根拔起。”
他一向守拙,便是天塌下来,他也能装出无事的样子,如今这一番话甚有意气,秉忠听了,不由得放下茶杯,端正了脸色。
杜老板道:“我知道孟老板已经要入股渝州的建设银行,我的全部身家如今交予你和孟老板,我便跟你们一起干。”
秉忠眼睛里射出精光,欣慰道:“杜兄,你放心,你的钱不会白投进去。”
谦记倒闭,让清河人心惶惶,谣言在乱世中,便如腐败食物上的细菌,只要轻轻一阵风吹来,便可怕地滋生,吹到哪里,就坏到哪里。天海井新年第一个月的工钱就被风传停放,紧接着又是传闻说井灶要暂停开工,连工人的日食都不能维持,再接下来,又说年轻的东家将盐井抵押给银行,大有放弃做场商该做运商之势。戚大年天天被工人和债主们围着,愁眉苦脸,百口莫辩。
有工人甚至找去了玉澜堂,说求老夫人和东家奶奶借点饭钱,老夫人和东家奶奶若不给,他们就狗急跳墙找袍哥来。林夫人吓得差点背过气去,七七叫黄管家去账房拿了点钱给那几个工人,惊魂未定之余,问黄管家:“天海井真的连工人工钱都发不出了吗?”
黄管家想了想,说道:“外面这么传,但以我们盐号的底子,当不至于此。世上以讹传讹的事情太多,主要是有谦记倒闭在先,如今听风就是雨,大*奶还请放宽心。”
七七道:“人都闹到家里来了,这该不是什么谣言了吧?这又如何能让人宽心呢?”
黄管家平静地脸上掠过一丝深意:“东家如此精明细致的人,他尚不担心,您就更不需要担心。”
七七无可奈何,知道多问无益,怅怅地回了房间。
薄薄的纸页,染了抽屉里的香水味,香气淡淡地飘了上来,那香水,是罗飞送的香水,七七一直没有用,藏在了抽屉里。她要藏着的,又岂止是这瓶香水呢?她斜靠在床上,手里拿着至聪给她的那张说明信,一颗心便如铅一样沉重。
静渊如今面临这么大的困境,我不能再捅他一刀,我做不到。她的心跟着就抽痛起来。
“为了你自己,守住这六口盐井。”罗飞那带着痛苦的话声在耳边响了起来。阿飞,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的,她喃喃道。
闭上眼睛,只觉得心里似堵着一块石头,让自己喘不过气来,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心中便应该渐渐平静下来,可是那平静迟迟未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却慢慢袭近。柔肠百转,悲辛无限,那张纸被手渐渐攥成一团,刺得她掌心隐隐作痛。
东东从外头跑了进来,窜到了她身上,跟着楠竹追了进来,七七忙把那页纸藏在身后被褥里,顺手把小狗抱了起来。
楠竹见她脸上似有泪痕,便柔声安慰:“大*奶是被适才那些粗人吓到了吧?黄管家已经叫人守着门了,还通报了警局,不会有人再进来捣乱了。”
七七问:“母亲没事吧?”
楠竹道:“太太被吓得够呛,好在过完了年,说让去镇里找大夫买点压惊药。”
七七点头道:“老人家是不能受惊吓,我们吃过午饭便去吧。”
楠竹答应了,从七七手里接过东东,眼光飞快地朝床上瞟了一眼,随即笑道:“大*奶的病不知好全了没有,正好一路去看看,撑了这么些时日,真是不容易。”
七七淡淡地道:“年纪轻,折腾几天就好了,熬得过去的。”
楠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天海井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七七突然想起罗飞说的话,天海井亏空一事,定有许多人来跟她说,有人是好意,有人却是恶意。不知道为什么,楠竹这么一叹,七七却想也没有想就把她归入了“恶意”那一类,心中狐疑,蹙起了眉头,把忧色尽现脸上,道:“是啊,真是好生让人担忧。”
门外黄嬢的声音响了起来,说太太不舒服,让大*奶赶紧找苏大夫拿药去。
七七忙答应了,正待起身,却突然想起床褥里的说明信,便对楠竹道:“你先出去一下,我换件衣服。”
楠竹便抱着东东出去了。
七七把说明信拿出来,悄悄拉开小银橱子的抽屉,把它放了进去,藏在自己小时候玩的布娃娃裙子里,待收拾妥当,便随意找了件衣服换上,这才出门而去。
途中经过晴辉堂,七七的心便是扑通一跳,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只不敢看它的大匾,也不敢想象罗飞是否在里面。
第二卷 孽海 第十五章 云破月残(3)
第十五章 云破月残(3)
苏大夫见七七来,忙迎了上来,七七递给他一个红色布袋,里面装了十块大洋,笑道:“苏大夫,这是我婆婆的一点心意,给您拜个晚年。”
苏大夫满脸堆笑,连声称谢,突然啧了一声,仔细打量了下七七,道:“大*奶,恕苏某人唐突,还望请出手来看看。”七七微笑道:“前两日受过风寒,已经好了。”虽这么说,还是伸出手来,苏大夫手指在她脉上轻轻一搭,脸上便露出一丝笑来,双手拱礼,呵呵笑道:“恭喜恭喜,天海井要添一位小东家了。”
七七心中涌过一阵热流,只是狂喜,双腿顿时发软,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由伸手搭在楠竹肩上,楠竹便问道:“苏大夫,不会弄错吧?”
苏大夫哈哈一笑:“错不了错不了确是喜脉我行医大半辈子了,连这么明显的脉相都看不出来,就算是白活了。”
有孕不足盈月,胎相虚弱,要好生将养……
七七耳边回想着苏大夫的话,缓缓走在街道上,手不由自主放在小腹上,眼中涌上泪来:这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静渊的。
她的心被喜悦与幸福充满了,只觉放眼四周皆是美好,繁华足媚的街市,如温泉喷溅的阳光,一切是多么的幸福美好干净,偌大的天下,她是如此渺小,但却如此的自得与满足,眼前看到的每一个人她都想去拥抱,而他们也都会为她欢呼为她祝福。
“大*奶一定很高兴吧”楠竹说。
七七重重地点点头,把楠竹的手挽紧了,眼中是像阳光般四射的幸福感。
“大*奶,我听老人们说,有喜不到三个月时,最好不要告诉太多的人,以免惊动了鬼神,他们要嫉妒起来就要把孩子抢走。”楠竹看着七七的脸庞,煞有介事地说。
“是吗?”七七立刻担心起来,感激得恨不得紧紧抱住楠竹,“多谢你告诉我那我就不跟外人说,绝对不说”
楠竹放心道:“那就是了,只跟最亲近的人说说就行了。东家和太太要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高兴呢”
七七想象着静渊得知这个喜讯时的反应,眼睛欢喜得眯了起来。突然之间觉得一切都可以放下,对父亲、哥哥、阿飞的愧疚,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喜事冲走了,她是一个母亲了,她不光是个妻子,她还是个母亲了为了孩子和孩子的父亲,她什么都可以放下,别说六口盐井,便是六十口、六百口,她若有能力抢了来,全都可以交给静渊。
“楠竹,”她的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发颤,“等东家熬过这一关,我们才告诉他这件事,等到时候给他个惊喜太太那边也先不要说。”
楠竹点了点头,接着叹了口气:“大*奶想的倒是很好,可是天海井如今连工钱都发不出来了,盐工们每天饿着肚子干活,东家哪有那么容易挺得过去。”
七七咬着嘴唇,眼中射出光芒:“不会的,他一定能挺过去的,我一定要让他挺过去你先拿药回去给太太,我去想想办法,再怎么盐灶工人的工钱得先发下去。”
六福堂,里里外外都围着一堆人,戚大年正没做手脚处,见七七奋力挤了进来,吓得连连摆手:“大*奶,东家说了,这两天外头乱,您不能到六福堂来,若出点岔子,我便是十个脑袋也不抵的。”
七七道:“戚掌柜,我来没有别的事情,想请你帮个忙,我的嫁妆单子该是在你这里吧?你去拿了来给我瞧瞧,这两天太太在家里清点东西,我心里好有个数。”
戚大年只想快点把她打发走,忙去里屋账房,打开柜子,找了登记七七嫁妆的册子,交了给她:“大*奶拿回家去看吧,东家若看到你在这里,我不好交代。”
七七答应了,拿着册子回了玉澜堂,在卧室里翻了起来,小乌龟西西从鱼缸里探出了头,好奇地看着七七。
七七心里只想:“他若真拿不出现钱来,我便卖了一两样,帮他缓缓也好,工钱是小数目,我就帮他贴补一下,免得他匀不出钱放在重滩那里。”
突然想起一事,便把楠竹叫来:“你去你二叔那里,把盐灶人工的账目给我要了来。”
楠竹踌躇道:“大*奶,您要这个做什么?东家若要知道了会生气的。”
七七道:“放心,我自有计较。你只跟你二叔说,我不给他添麻烦,盐灶工人的工钱,我来给他出,你们东家是要面子的人,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他。”
楠竹答应了去了,过不多时,拿了账来交给七七。
七七翻开一看,才发现丈夫手下竟然有如许多人仰仗他吃饭,除去佃农不算,盐灶的长工就差不多快七百人了,她一阵心惊,只想这些人若要都闹起来,把林家踏为齑粉都办得到的
她细细地算着:盐灶长工每月薪金为六斗米,职员分为三等,甲等每月八斗,乙等六斗,丙等四斗。好,那就先都按六斗算吧
又拿过嫁妆的册子,在一件件金玉器物上画了圆圈,又在些块头小的瓷器上也画了,估摸着估价,差不多够一个月工钱开销。
接连算了两遍,直到日头西斜,屋子里光线都快暗了,才把册子交给楠竹。
“你把这个册子给你二叔,便说我画的这些东西他都可以拿去卖,库房那边,我会跟黄管家打好招呼。我如果没有算错,卖的钱该差不多补这一个月的缺。”
楠竹一脸喜容:“大*奶,这样工人就不用闹事了,我二叔也不会头疼了。”
七七微笑道:“我才不管你二叔头疼不头疼呢。我只求你们东家没有后顾之忧,专心专意把重滩的事情办下来。”
楠竹笑道:“是,是,东家早些拿下贷款,便早些回来抱娃娃。”
七七啐道:“你这不是咒他吗?娃娃还要多久才会出来,这贷款估计过两天就下来了”话虽这么说,却忍不住一笑。
楠竹一拍脑门:“是,我高兴糊涂了。”
“快把这册子和账目还给你二叔去,免得他着急。”
楠竹笑嘻嘻地捧着账目去了。进了六福堂,东张西望一番,看到戚大年,便问道:“东家呢?怎么不见人啊?”
戚大年只是伸手:“小丫头,快把账本子给我吧。”
楠竹把嫁妆册子给了他,账本却没有,道:“大*奶说,那账本子她看不明白,得琢磨琢磨。”
戚大年跺脚道:“她这么个妇道人家,琢磨这些东西干什么?要让东家知道了还不气得掀桌子,你二叔我饭碗可不保”
楠竹只笑道:“你且看看这册子上画得是什么?”
戚大年打开了看,见一件件器物名称上画的圈,咦了一声。
楠竹笑道:“东家奶奶说,这些东西都可以从库房里拿出来卖掉,给灶上的兄弟们开工钱。”
戚大年半晌没吭声,过了许久,方长长叹了口气:“唉,咱们这个奶奶,真是好心啊……你们这些女人,唉”
楠竹又问:“东家呢?”
戚大年兀自愣着,随口道:“去银行等消息去了。”
楠竹似乎很有些失望,便出了六福堂,却看见欧阳锦蓉踮着脚在门口张望。走上前去行了个礼。
锦蓉只问:“没事吧?一天了,这里的人都没有散。”
楠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