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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过了这么多年,现在说完这句话,郭剑霜却登时有些后悔,忙小心地看向他。
杨霈林修眉微皱,深沉的双眼静水无波,淡然道:“其实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杨家也不缺我一人延续宗嗣,徒找个女人娶了,既耽误人家青春,我也提不起兴趣应付。”
郭剑霜轻声叹了口气,摇头:“你们姐弟俩,真是特立独行。”
杨霈林一笑,小厮端上两碗馄饨,他搓搓手,眉眼一展:“太好了,闻着就觉得香。”
说是馄饨,其实是四川特有的红油抄手,杨霈林久居湖北,爱吃蒸菜、湖鱼,却不爱辣椒,一碗馄饨几口下去,辣的额头上全是汗水,掏出手帕子擦汗,另一只手却握成了拳头,很烦躁紧张的样子。
郭剑霜眼睛似笑非笑看着他:“辣到了吧,味道怎么样?”
杨霈林连喝了几口茶,很严肃地说:“辣的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郭剑霜哈哈大笑,手指朝他点了点:“你啊,你啊真拿你没有办法。”
杨霈林待小厮上来加了茶,喝了两口,掏出怀表看了看:“你没有公干?不去局里上班?”
郭剑霜一脸无奈,很是痛心疾首的样子:“如今我做什么都没有心情了。”
杨霈林眼中隐隐有笑意:“就为了这么些钱,让你这个好官清官说出这么些话来。”
郭剑霜急道:“这么些钱?老弟,这是你哥哥我一辈子攒下的积蓄”手在桌上一敲:“我就不明白了,这房子哪里不讨你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了,那么好的地段位置,现成的好庭院,哦,就因为雷霁住过?你要知道,雷霁是从这房子里搬走了好几年以后才死的。你这么瞎讲究干什么,你可是留过洋的人”
杨霈林用茶碗的盖子拨着茶叶,依旧是神色疏淡的样子:“我就是不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你待怎样?”
郭剑霜鼻子里吐出一口气,道:“好吧,那你得把钱给我,住不住在你,这房子是你要买,我才给你先盘下来的。你可不能冤了我。”
“自然不能冤了你。”杨霈林微微一笑,从衣兜里取出一个信封来,缓缓放置桌上,轻轻推到郭剑霜身边。
郭剑霜大松了口气,脸色顿时好了许多,眼睛都亮了,把信封打开,里面果真是一张汇票,他一面打开一面笑道:“说真的,你这个人性子一向古怪,清河地少人多,那些盐商早就把好位置全给占了,你那房子真的没得挑,偏生你又不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
说着随意看了一眼那汇票,忽然一愣,紧接着脸色一变:“这什么意思?”
“你的钱啊。”杨霈林眼皮都没抬,又夹了一个煎饺吃。
“开什么玩笑,这才三万?我花的钱可不止这些”剑霜失笑。
“你不是帮我拾掇了一下这房子吗?这是人工钱,我算了算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我还多添了些。”杨霈林喝口茶。
郭剑霜一口气憋在心里,气得脸一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却听杨霈林懒懒问道:“那皮货商去哪里了?”
“什么?什么皮货商?”
“你不是从那个什么皮货商那里买的吗?”
“不知道”郭剑霜没好气地应了声,“你问他做什么?”
“把他地址弄到,我叫人找他谈谈,房子还给他,把钱要回来呗。”杨霈林道,说的极是稀松平常,“我一面叫人去找他,一面再在这儿找人张罗下看能不能转手卖出去。总归会让你把投出去的钱拿到手就行了,放心吧。”
他说着伸手在郭剑霜手上安慰似的拍了拍,露出极宽慰的笑来。
“你”郭剑霜指着他,瞪起眼睛,“你就这么对朋友?你就这么扣着手上的钱?杨扒皮啊杨扒皮,你真没白有这个外号啊,二十万,也就二十万,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你何止悭吝如斯啊杨扒皮”
他音调甚高,有茶客往他们那儿看去,郭剑霜毕竟顾及自己面子,说到后面,只好强自把声音压低。
杨霈林温然一笑:“一分一厘都很重要,我可不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浪费钱在我不需要的东西上。”
郭剑霜闷头揉着手,把指节弄得嘎嘎作响。
杨霈林又是安慰的语气:“郭兄,别急啊,别急,这顿茶钱我来出,你还吃不吃点心?我再多要几份?给你点最贵的。”
郭剑霜咳了咳,脸涨得通红,蹭地站了起来,杨霈林平静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郭剑霜几次欲张口,终还是把话给憋了回去,站了一会儿,却重又坐了下来,敲桌子叫来小厮:“把最贵的点心再上几份,我打包带走。”
杨霈林听了一笑。
郭剑霜瞪着他:“我告诉你,你要不赶紧把这事情给我了结了,你就天天请我喝茶吃点心,我啊这叫苍蝇也是肉,怎么也不能亏了我自各儿。反正你现在是要安家在这里了,三年五载我看你是走不了。”
杨霈林点头呵呵直笑:“是的,是的,走不了了。”
转头看着茶社的雕花窗户,又幽幽叹了口气:“不过也说不一定,人这辈子,变数太多。”
郭剑霜哼了一声:“这世道什么都变,你却是怎么都不会变的。”
杨霈林听了,眉毛微微一扬,待要反驳,却觉得无甚好说,便耸了耸肩,淡然一笑。
房子的事情,最终倒是有些出乎郭剑霜的意料。原本以为找第三人卖了会比从皮货商那儿要钱容易些,孰料如今清河的商人们都忙着准备战时囤货,无心置够房产,找了好些个貌似有意向的下家,都不了了之。
一周后,还是杨霈林那边有了好消息,不知道他想了什么方法,找到那皮货商后,竟生生地把房子退了,将钱要了回来。
二十万的汇票由杨霈林亲自送到郭剑霜府上,郭剑霜手捧着汇票一个哆嗦,几乎要喜极而泣。
市立医院的器材重新换了新的,从上海订的货,郭剑霜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劝通杨漱不买外国货。
杨氏工厂的物资陆陆续续从武汉迁来,按理,清河市政府和盐务局都要给一定的补贴,让郭剑霜意外的是,补贴的这部分费用,杨霈林提议全数交给他姐姐接受的医院。
郭剑霜闻之,大喜之下,和市长曹心原亲自登门拜谢,杨霈林很是惊讶的样子:“这有何好谢的?我是在做生意啊。”
他脸上依旧还有些愕然:“你这个医院又不是公费医院,看病吃药都要花钱,你们政府投钱做公益支持那是天经地义的,我是商人,钱也不是说白给了医院,这医院有股份的不是?”
他加强了语气,又问:“这医院有董事会的吧?我投这钱,可以算股份的,是不是?”
曹心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郭剑霜,郭剑霜脸皮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干涩地苦笑了一下。
清河低处内陆盆地,一向波澜不惊,杨氏姐弟的到来,竟给大家凭添了不少新奇的话题。
比如,一个女子,留了洋,读道了博士,四十来岁还是独身,若是容貌不佳、读成书呆子也就罢了,偏生杨漱又长得一副杏脸桃腮的好相貌,洋场上诸多交际应酬一概不耽误,跳舞跳得极好,谁能料到竟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即便是疾言厉色时,也多似是在娇嗔,委实让人头疼。
以往段孚之在清河是出了名的抠门,如今杨霈林来了,段公鸡立时就落了下风。杨霈林这个人性格冷漠,不冷不热,高傲起来竟似不下于静渊,而且无妻无子,当了十年的鳏夫,身边亦没有什么红颜知己,这在三妻四妾、爱好酒色的清河盐商眼里,简直难以想象,怪不可言。
七七在盐店街听到关于杨霈林的种种传闻,只是觉得奇(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怪,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竟有了些许神秘的色彩。
她如约去医院找杨漱做身体检查,心情不免有些紧张,杨漱一甩对旁人犀利讽刺的语调,对七七却是非(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常的亲和关切,宽言安慰。
因问静渊为何不陪着来,七七道:“我怕万一有什么问题他会担心,所以硬没有要他来。”
杨漱淡淡一笑,心想:“唉,你是怕他不要你生这个孩子。”
见七七脸色苍白,秀眉紧蹙,笑道:“你若是不放松,指不定查出来问题还更严重。”
七七勉强笑道:“我也想放松,可是越这么想越紧张。”
杨漱轻轻叹了口气:“至衡,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姐姐千万别跟我见外,只管说。”七七恳切地道。
杨漱想了想,笑道:“还是先做检查吧,到时候合在一起说。我别的不是特别担心,惟独担心你的心脏,不过好在如今我费力争取了一套好的仪器,不是之前郭局长他们买的破铜烂铁。”
七七听了,忍俊不禁。
解开上衣,躺上一张窄窄的小床,七七紧张极了,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检查,眼见那些冰凉的胶条、管子直往自己赤luo的胸脯贴来,不由得窘得满脸通红,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又紧张地闭上,手紧紧攥着床沿。
杨漱语声沉静温柔:“你要紧张就找点话说吧,放松些,要不然可查不准。”
七七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好随口问:“姐姐是在哪里念的书。”
杨漱便说了一串洋文,不像英文,七七完全听不懂,只知道可能是国外的什么学校,却还是起了一丝羡慕,道:“我一直想去外国看一看,或者再多像你们这样念点书。如今世上的小姐们都是大学生,我只读过几年私塾,说出来挺不好意思。”
杨漱道:“学以致用,有些人读一辈子书,对自己对国家,一无用处,读来何用。每天踏实过日子,做好本分就可以了。要学东西,不光是在学校里。你也不用太菲薄自己。你一个弱女子在男人的商场上打拼,便强过好多空口说白话的读书人。”
七七笑了笑。
杨漱一面和七七说着话,一面沉静地看着心电图机上的显示,慢慢地,她秀雅的眉毛轻轻蹙起。
第二卷 孽海 第四十一章 乌衣门第(3)
七七心中忐忑,见杨漱脸色微变,不由得将手攥紧。杨漱转过头来,见七七紧张得脸都白了,一双杏仁般的清澈水眸大睁着,嘴角却紧抿出一个倔强的弧度。
杨漱轻轻一叹,把七七从床上扶起,待她穿好衣服,杨漱坐直了身子,眼睛却看着自己身前的一张办公桌,思忖该如何开口。
七七走到杨漱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亦是沉默,杨漱抬起眼看着她,温温和和一笑,柔声道:“怎么了,不敢问?害怕?”
七七不否认,咬咬嘴唇,勉强挤出一丝笑,轻轻点了点头。
杨漱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桌上压着的一块玻璃板,下面有一张合照,杨漱穿着一件浅色连衣裙,鬈发垂肩,手里拿着一缀着花朵的帽子,轻轻靠在裙边。另一个眉目如画的年轻女子挽着她的手,状甚亲热,两个女人身边,是杨霈林,扶着一辆自行车,眉眼含笑,浑身上下似乎都溢满了幸福。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的人,看起来也比现在年轻得多。
杨漱见七七看着照片,轻声道:“照片上跟我站一块儿的就是我亡去的弟妹,走了也差不多十年了。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国外,千里迢迢赶回来,连她最后一面也没有见着,她肚子里是一个男孩,母子双亡,那时我的弟弟几乎已经疯了。”
七七听闻杨霈林自妻子亡故,便一直未曾续弦,杨霈林如今疏淡冷漠的样子,与照片上那个幸福的男人截然不同,想来他们夫妻情深,杨妻之死,让杨霈林情伤至此。
她也听杨漱说过霈林之妻是因何而死,故而心中起了一丝异样之感,自己若也这么难产死了,静渊固然亦会伤心欲绝,不过续弦是不必续了,玉澜堂早有了一个现成的锦蓉。
杨漱见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便道:“至衡,你的病正应了我担心的情况,你的心脏有一些问题,虽然问题不大,但因为你怀着孩子,便变得很危险了,也许你自己也发现怀孕以后越来越精力不济,有时候会有窒息的感觉,需要不断深呼吸才觉得好一些,这还是比较正常情况。等到过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