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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接风其实倒不必,不过这一路过来,身为女儿家倒是真想要洗洗尘,所以乘着晚宴之前那点时间简单的沐浴更衣了一番,两三下收拾好出来,以为自己已然够快,却见到先一步完成的练儿正清清爽爽的在前屋对镜梳妆。
说是梳妆,其实她生性怕麻烦,平素也不过就是梳顺了头发束起来了事,习惯性地走过去想要帮忙,一靠近才发现,眼前人正闷着有些不高兴哩。
有了这发现,就无奈地笑了笑,算起来今日自己得罪练儿的无非就是两点,一是之前阻拦她当街出手,不过此乃意气用事,她过后应该还不至于太介怀才对。那么就是第二点了?但那件事,我可是最无辜的啊……轻叹了一声,只得一边委屈一边笑着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我知道你没错,可还是忍不住生气!”果然,搂了没一会儿,练儿自己就坦白了,大约觉得这样被搂住有些弱势,面带不满地站起身,转而与我面对面,对上了视线后,才一本正经道:“我就是恼你身边有乱七八糟的人,以前不很明白,现在算是知道了,这就叫吃味,都说喜欢一个人才会吃味,所以你就算没错我也可以气,对么?”
她倒是理直气壮得紧,失笑了一声,只得点点头,凑上前去吻了吻她唇角,不可否认,面对这种吃味,心中虽然有些无奈,但其实是欣喜更多,只是不忍见她恼火,理应要先安慰一番。
在自己的安抚之中,练儿动了动嘴,似还想抱怨些什么,最后却作罢了。
这般两人忙里偷闲得享了片刻温存,不一会儿就有下人来请,前厅早备好了丰盛的宴席,一顿酒足饭饱后,才是进入正题的时间。酒席中已得知这长安镖局的龙总镖头曾被铁老爷子保全过身家性命,所以对老爷子十分感激,说起话来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提及仇家时,难免就问及朝中情形,这下惹来总镖头连连叹息,道京畿重地已被阉党一手遮天,他们对外把持朝政残杀异己,对内勾结了皇帝的乳娘客氏,早肆无忌惮。到了现在,凡一切正派大员,都被冠以“东林党”的帽子,成了罪名,他们阉党自称正人,而把东林党贬为邪派,设了名单准备一一害之。前一阵子以杨涟为首的几位大臣上疏劾阉党廿四条大罪,结果反而被打下大狱,那几位本就是名单中排列前茅的人物,只怕这次难逃大劫云云。
练儿之前还闭口不言,听到这里却一拍桌叫道:“哎呀,可惜了那枝千年何首乌!”惹得那龙总镖头满头雾水道:“什么?”练儿却再笑而不语,倒是一旁铁珊瑚默然站起身来,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她道:“既如此,今夜我想去瞧那杨大人一趟。”
珊瑚之前心心念念的只有报仇,如今突然闹这么一出,实在是让人不明就里,自己正莫名之际,却见练儿和铁老爷子并不显得怎么吃惊,倒是那龙总镖头道:“北镇抚司大狱,非比寻常所在!姑娘不可造次。”却被铁珊瑚摇头道:“三年前我与岳……大哥逗留京中,曾投在杨大人家中,也算受过照顾,今后我也不想再亏欠谁的情,有恩有怨,都趁这一次还了吧。”
她说得平静,旁人听着却有些沧然,我与练儿是明白的,铁老爷子却约莫会错了意,以为她还放不下那岳鸣珂,看了女儿半天,才摇摇头,捋须叹道:“也好,上次你在京中,确实受了不少杨大人的照顾,爹爹今夜就陪你走一趟,也算了结一桩事。”又对那龙总镖头道:“至于那几个仇家,还望贤弟多多打探,看他们回京了没有。”那总镖头自然连声担保。
珊瑚和铁老爷子都不是拖泥带水之辈,说干就干,当天晚上便换了黑衣,打算直采天牢。我本以为按练儿的性子,绝对会要求加入,私下都准备好了,却见她只是笑嘻嘻负手出来,竟没有提出同行,反而对铁家父女道:“有义父在,此行必然不会有碍,那杨涟虽是个好官,可惜更是个冥顽不化的老古板,我与他不对盘,不去也罢。你们若能见到他,就代为转一声口信,说他儿子如今平安无事就好。”
听她讲得头头是道,铁老爷子也并未多想,相互又交代了几句话,就和铁珊瑚趁着夜幕急匆匆出发了。他没生疑,可自己站在一旁听了入耳,却觉得明显有问题,就算练儿和别人再不对盘,但有热闹不凑,有险不探,有架不打,却是与她性格万万不符的。
果不其然,铁家父女刚走,但见练儿就闪身进了房,自己不敢怠慢,赶紧跟进去一看,却见她正解了衣衫,赫然也在换夜行衣。她见我急急忙忙进来也不觉得有什么,手中继续动作着,只是对那桌子努了努嘴,笑着示意道:“傻呼呼立着做什么?还不快将桌上的衣服也换上,今夜啊,义父他们去大狱,我就带你去皇宫!”
。
。
☆、潜行
…
月黑风高。
月黑风高之夜,倒不知珊瑚和老爷子一行,与我同练儿一行,究竟哪方更冒险。
只是若能选的话,比起即将要去的地方,我倒宁愿希望今夜她是去探大牢了,至少那里相对而言没有那么神秘莫测,危机四伏。
可惜,再神秘莫测危机四伏的地方,在练儿眼中或者都不算什么。
何况那理由,也容不得人拒绝。
当时听到皇宫一词,脑子闪出的第一个画面是许多金碧辉煌的大殿,当然,旋即清醒过来,她口中提到的,其实就是那座紫禁城。
明紫禁城,和清紫禁城有什么不同?这个问题并不在自己的知识范围之内,但是有一点必然很明确,就是这地方此刻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花点小钱就可自由闲逛之地,百姓别说去观赏,就是靠近一些,怕也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但自己的紧张只能引来练儿的轻松一笑,看出我的担忧,她便昂然道:“那地方我可不是第一次去了,三年前和义父上京,皇宫已被我前前后后逛了两次,你还担心什么?”再道:“不用多虑,有我在,定然保你无虞!不信么?快快更衣。”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没奈何地宽衣解带,正将那身黑衣往身上套时,又听见了第三句话,只是这话并不是对我说的,身旁的那个人正拿了剑,漫不经心般低声自语道:“哼,我就不信,连宫里面的一干医官也不懂怎么医嗓子。”
这才恍然大悟。
一路随练儿飞檐走壁过了几条街,那巍峨庞大的城中城逐渐就出现在了视线中,从未尝试过这样的深夜去瞧,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灯火通明的,黑黝黝的建筑群影给人以压迫感,倒也亏得如此之夜,真有高来高去之能的人,潜入竟然比想象中的要容易些。
不过对于不熟悉内部者而言,比起戒备森严无所不在的哨岗,这皇城最有利的防御体系显然还是那极容易令人迷失其中的复杂与庞大。本以为自己多少能派得上点用场,不过仅有的那一点在青天白日下参观殿宇楼台的记忆,经过几条黑暗的小巷后,就彻底对不上号了。
倒是练儿,一直胸有成竹的领着人前进,在不知道多少个高纵低落,回避迂行之后,就听见黑暗中一低低的轻笑,听她道:“嗯,有了。”
到哪儿了?偏头一瞧,只见到前面是一栋不起眼的建筑,混在这禁城之内的恢宏宫殿中怎么看怎么平淡无奇,那门上的匾额隐在暗中,只有几个灯笼燃了光亮,可惜也在风中晃晃悠悠瞧不起上面的字,另有几个宫中侍卫无精打采守着门前,偶尔打几个睡意十足的哈欠。
“这是司药局,我上次路过时发现的,没想到现在派了用场。”练儿笑吟吟拉过我附耳,低声解释道:“我听说太医院本身不在宫中,而且白日嘈杂不好下手,夜里又没人,只有这司药局,时时刻刻都得有医官来候着,等着皇家随时急召,药也是常备不缺的,咱们找这里,保准一逮一个准!”
……这是求医不是捕猎啊,若是人家记恨在心乱开药方怎么办?虽然心中这样默默想着,当然不能和她抬杠,也无法开口抬杠。几个无精打采的看守侍卫并不难躲开,我们绕行到另一侧飞身过墙跃入院中,轻易就入了内,里面厢房果然有人影走动,自己正忖着该怎么做才稳妥,却见练儿已那么大大方方的推正门飘然走了进去。
她这举止太坦然,以至于屋中只传来一声满是疑惑的询问,刚刚响起又戛然而止,再几声微不可闻的响动之后,就听里面轻松道:“进来吧,呆在外面做什么?要瞧病的又不是我。”
叹一口气,苦笑着迈步而入,但见烛火之中跌坐了三名身着官服的人,看年纪最大的怕是已及花甲,最少也该过了三十,几个人神色惊惶地靠在一起,手脚虽然是自由,嘴里却俱都塞了什么,也不见谁伸手去拿,大约是不敢,因为一把出鞘的冷森森的长剑就离他们的脖子咫尺之遥。
“好了,你们刚刚也该听到了,今日来此,我们一不为杀人,二不为滋事,只是为了给我伙伴求医,她嗓子坏了,外面许多大夫都看不好,听说皇宫的医官个个都是集医术大成者,这才前来拜访拜访。”
我前脚进来了,练儿后脚就开始自顾自笑着对那三人解释道,虽然是含笑解释,可一把剑仍是明晃晃不离对方前后左右,偶尔还用剑脊拍拍人家肩膀,盈盈道:“都说医者父母心,你们这些人给权贵诊病多了,偶尔帮我们这种百姓看看也是积德的,若是看好了,我便悄然离去绝不相扰,事后还有重金相谢,但若是敢嚷嚷使坏……哼,在侍卫冲进来之前,我保证你们会知道什么是最痛苦的死法!”
仿佛为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话落之后练儿看也不看一抬手,但见银光一闪下,一只扑火的飞蛾就这么被九星定形针定在了灯罩上!那三名医官不是江湖中人,哪里见过这一手,顿时惊得脸都白了,常年在官场宫闱求存的人多还很是识时务的,两相权衡之下,几个人很快就忙不迭的连连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见人点头了,练儿这才又一笑,去了他们口中之物让他们起身,却依旧不收剑归鞘,只站在一旁防备着,不过之前的无形杀气去了不少,那三名医官竟似也感觉得到,神色虽依旧紧张,却不再那么战战兢兢。待到真正开始诊断之时,居然还习惯性端起了御医的姿态,只见三个人先询问病状,再推出一位最擅此道的人来主诊,其余两人在两边垂手陪听,一副不安中还犹自保持着循规蹈矩的模样,倒教人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看诊手段,世间医者大多是大同小异,总不过望闻问切四种手法,只是不同的阅历和能力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这诊断下来用的时间不算长,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颖独到的手法,只是在那位老医官站起身,和另两位窃窃私语一番后,就对练儿颤颤巍巍一作揖,道:“这位……女侠士,老朽与同僚不才,尽心查下来,你这位同伴虽是有一点伤气耗阴,但按常态而断,这点程度可谓无伤大雅,她声窍不开,只怕并非病患之像,而是另有原因。”
这结论其实已并非第一次听说,所以练儿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漠然道:“哦?你继续说,不会这有这点吧?”那老医官与同僚面面相觑一眼,硬着头皮道:“女侠们都乃高人,这位姑娘能出入大内如无人之境,想来也修为不浅。老朽惭愧,对习武并不甚懂,但适才诊脉,发觉她气海空浮,五脏之内却隐有灼气异动,感觉颇为不解,思来想去,怕还是和习武之人的内息心法有关……其实所谓内息,正是先天的阴阳罡气,此气若不调,定生异变,所以只怕是……”
“你是说,她讲不出话是因为内息有异?”这理论练儿倒是一次听到,她抢过话头,先皱眉看了我一眼,又不放心地质问道:“你确定有用心诊?”一听被质疑了医术,那老医官倒傲然起来,挺直腰道:“医乃仁术,善德为本!老朽大半生兢兢业业做这一行,不管你是谁,今日我既点头答应诊治,断没有不用心的道理!”
他这一傲气,练儿反倒去了疑惑,笑道:“好,我信你!”接着又询问起治疗方子,可这下三名医者却迟疑起来,犹豫了半晌,只答道武者内息不同与一般人,这已非医学而是武学范畴,就是天下最好的名医只怕也不敢妄下法子,他们只能说需要理气调息,至于怎么个理气法,却不得而知。
练儿听得大失所望,她本兴致勃勃而来,被这样泼了一盆冷水,难免心中郁闷,反而是我这边听了那一席话,觉得正符合自己先前的猜测,倒有几分高兴,明白了原因总比老是思前想后什么都不敢确定好吧?所以当下心情不错,上前牵了练儿的手,勾唇抚一抚,示意她不要太过介意。
好在练儿是甚少钻牛角尖的性子,郁闷了一笑会儿也就雨过天晴,冲我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