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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叶子的绿得更深了,也更密了。
在四合院的中间部位,是连接两边厢廊的走廊。在靠南的一面,有一个古旧的门廊。那嵌在墙里的班驳的石柱,还有门楣上的隐约可见的字被厚密的藤枝遮盖住了。仲单一猜这个门廊很有可能是大半个世纪前的学校的校门。那时候,这个学校肯定不是很大,整个的四合院就是学校全部的校舍。而如今,它完全的被淹没在一片绿色中了。仲单一叫不出这些附着在墙面上生长的植物的名字,但他知道这不是爬山虎,因为爬山虎他见过,不是这样的。它叫什么并不重要,仲单一喜欢的是它不遮不掩的绿,是它无遮无拦快意自在的绿,就在这无处不在的绿里,似乎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些天,功课越来越紧了。测试考试一个接着一个。越是紧张的时刻,仲单一越 是紧张不起来。在平时,仲单一总是下课后就回家,从不在外面停留,他想抓紧一切时间来学习,但不知为什么,大考临近,他反而怎么都无法投入,精力也越发的难以集中,别的同学包括那些学习成绩不是太好的学生还都知道要临阵磨枪,在这个紧要时刻,他却不一为然了。他无法接受考试的突击行为。临到考试进行突击,这能是学习的本质吗?学习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应付考试?这样考出的成绩又有多大实际的意义和功效?仲单一觉得,突击考试,突击测验,这实际上是在自欺欺人,考试成了一种被动的应付,而不是一种积极的参与。这些天,仲单一晚上看唐诗歌宋词看的很凶。他偷偷地把他们压在成堆的试卷下看,看一会唐诗宋词,做一会试题试卷。他喜欢那些古典诗词,他觉得古人的这样的诗词才是真正的一种能力,是知识和能力的综合体现。仲单一觉得自己对学习缺乏动力,不敢兴趣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因为现在的学习已经完全成为了被动的灌输。这样的被动和强迫正是仲单一最反感的。仲单一从心眼里瞧不起班级里的那些班干部,他们除了学习成绩还算说的过去之外,还能有什么呢?学习成绩的好坏能决定一个人品质的好坏吗?!班级里的绝大部分班干部和学习课代表,仲单一觉得要么他们并没有实际的能力,要么在思想道德和素质上都根本不配成为一个管理者和带头人。特别是在道德上,仲单一觉得没有一个是合格的。即使是那个何雪,尽管她在各个方面都比较突出,但才华和能力都不能和道德划等号!但,如今的现实是,学习成绩左右了一切,学习成绩不好,在班里就没有地位,在老师和同学的眼里,学习成绩不好就不会被人重视,在同学中间就没有威信。你就是道德的典范又能怎样?恐怕说不定还会被人笑做傻冒。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强调道德的重要性,可实际的情况却是拥有道德的人常常成为生活的失败者。这样的现实使道德的说教显得是多么的苍白啊!没有人愿意成为一个真正拥有道德的人,人们仅仅是在被动的遵守道德。这样的培养出来的所谓人才对社会的进步和发展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呢?仲单一知道,想这些都是没用的,人们会说这些都是些“大道理”,“大道理”只是拿来说说的,谁还会真的这样去实行?仲单一越临近考试,他就越是陷入一种难以摆脱的矛盾中。一方面,他不屑于这样的学习方式,而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的这样的挣扎是徒劳无益的。同时,越是临近繁重的复习阶段,仲单一就越是感到力不从心。那次去钢厂,当时不觉得累,回来后,却整整一个星期才缓过来。这些天,仲单一每天都感到精神钝怠疲乏无力。,每天上课时,他都想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有好几次,他用手支在下巴上,差一点就睡着了。然而,这一切,是没有知道的。所有的人,所有的同学,他们并不知道仲单一并不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是身体健康充满活力的人,没有人知道仲单一其实是一个体力和精力都很虚弱的人,包括他的老师,甚至他的父母。那场重疾已经过去快十年了,仲单一的父母看见儿子渐渐长大,也越来越敦实了,他们想也许随着儿子年龄的增长,他虚弱的身体就会强壮起来吧。他们有时也问问儿子的自我感觉,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地回避谈到这个问题,他们只是想,应该尽量把自己的儿子同别的孩子一样看待,从精神上和态度上就把自己的儿子看成一个完全是健康的孩子,这也曾经是医生嘱咐过他们的,只有这样才能让孩子在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中长大。
仲单一心里其实也朦朦胧胧的知道父母的想法,因为他能敏锐地感觉到父母的良苦用心。随着一天天长大,仲单一越来越不想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父母,一方面是怕他们担心,怕他们对自己更加“刻意的自然”;另一方面是,就算是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能解决自己的问题了吗?爸妈工作很辛苦,而且他们的身体也不是太好,父亲常常腰疼胃疼,母亲也总是处于紧张忙碌的状态之中,身心疲惫的情形经常挂在脸上,这些都是他们长期在野外工作造成的。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老是把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痛来使父母担心呢?仲单一最感到对不起父母的地方就是学习成绩总是上不去,每当他拿着考试卷回家给父母签字时,他几乎没有勇气去面对父母期待的目光。自己的学习成绩从来没有让父母笑逐言开过,也许除了初中升高中的那次考试让父母开心了一回,但那次的成绩也仅是勉强通过。仲单一甚至不止一次在梦里梦到自己考了好成绩,然而更多的时候,在梦里的自己是对着考试卷子发呆。那些在梦中出现的题目,为什么自己都不会做呢?仲单一在梦里问自己,可是梦中的自己无法回答自己的题问。眼看这次的期末考试就要来临了,自己的心里却空空荡荡的一点底也没有。翻翻那些教课书,自己仿佛已经掌握了,那些练习题也做了不少,可是只要一测验,却总是有很多题出错,还有题则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是不是自己的学习方法有问题呢?或者是自己做的练习题的难度不够?如果是这样,就需要大量的课余时间去做大量的题,这同样需要买大量的课外辅导材料。可自己的家庭并不富裕,自己怎么好意思总管父母要钱去买那些昂贵的辅导材料呢?更何况自己又哪里有那么充足的精力去做那些浩如烟海的课外习题呢?仲单一常常就这样在课堂上做着做着习题就忽然停下来想这些问题。看着别的同学都在埋头复习,仲单一想,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是打心眼里不愿学习的吗?
第五章
八月二十三日 阵雨 闷热 34度
今天返校参加综合考试。这次考试的成绩将占总年度总成绩的40%。昨天晚上下了暴雨,早上骑车出门时,路上到处有树上掉下来的断枝,有好多枝子上还有新鲜的树叶挂在上面。在车棚放车时,碰到了贺若兰,尽管我们还在一个班,但我们之间是不说话的,我觉得她多表现出来的神态越来越像红楼梦里的林妹妹了。我觉得这个贺若兰也有点神秘,有点孤独。在我的印象里,好象她和我一样,总是一放学就回家,从不在学校停留,似乎多在学校停留一分钟就会吃亏一样。她离开学校后真的就是回家吗?回家对她来说就那么有吸引力吗?可是如果不是回家她又怎么可能天天一打下课铃就收拾书包离开了教室,这样的长期的“准时”,除非是回家又怎么可能天天如此?这个如此“吸引”人的家她不觉得是另一个孤独的地方吗?我随着贺若兰的背影一起走进了四合院。远远的我就看到古旧门廊上的密密匝匝的藤蔓竟然开出了红色的小花!贺若兰毫无察觉,她低着头径直走进门廊里去了。而我则停下了脚步。它长得多旺盛啊!整个一个暑假,没有人看到它,没有人管它,这该是多么的孤独!可是它依然是那样生机勃勃充满活力!那叶子绿油油的,那花藏在它们的庇护里很精神的笑着。谁说没有人注意到你,谁说从这经过的人都对你视而不见!我不是就看到了你吗!我不是从内心里向你问好了吗!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我恋恋不舍地穿过门廊朝教室走去,心里说不清是快乐还是怅惘。
我走进教室,看到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我的同位和何雪还有她身边的几个女生正起劲的说着什么。何雪背侧着我,两只手扶在椅背上,她的侧影显得很窈窕。她还是那种齐耳短发,身上穿的连衣裙是我从未见她穿过的,看起来特别鲜艳夺目。他们聊的正浓,我走近时,何雪看到了我,她的眼神很奇怪的躲闪了一下,我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好象有点畏缩,有点害怕?有点害羞。。。。。。?或是,………反正是一种怪怪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怪在哪里。何雪他们很快收了话头,她也把身子完全转了过去。我当时就感到一种感伤,那是一种莫名的,说不出的感伤。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何雪离自己很远,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考完试后,我才听我的同位说,原来何雪在暑假期间去了青岛,是去参加一个全市组织的优秀学生干部夏令营。我心里只感到有一种荒凉的感觉。我悄悄地看着何雪的背影,何雪正在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麻利,还时不时的用手掠一下耳边的短发。收拾完了,她起身快步朝教室外走去,她的脚步动作轻盈,充满动感。我也收拾好书包,但我不知道自己下面该干些什么。我不想回家,我就骑着车子在街上慢慢地晃。街上的人好象人人都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似乎都有明确的目标脚步匆匆的朝着他们的目标赶着路。唯独我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任何目标。阳光躲进了云层,天开始暗下来。我漫无目的骑着,脑海里是何雪离开教室时的轻盈身影。正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躲躲有可能即将到来的雨时,大颗的雨点开始砸落下来,先是一颗颗的,砸在地上冒起一阵烟雾,很快就连成了一片,这已经不是雨滴了,而是雨蛋蛋,它们也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天空中投掷下来的。耳边瞬间就被爆炒豆一样的声音淹没了。衣服不由分说来了个彻底透。大街上的人一下全消失了。似乎是被雨蛋蛋全都砸进了地里。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了一个我。冰凉的雨水只往身躯深处灌。我心中忽然就冒出一股悲壮感。我下意识地奋力蹬着车。我看见股股的雨水顺着自己的裤管往下奔流。我忽然就想大喊想大笑,可是我根本张不开嘴巴,雨水疯狂的在我的脸上漫成了决堤的河流,我的眼睛几乎就是浸泡在了其中。就在那一瞬,我闷闷的心情猛然被撞开啦,压抑的感觉有如泻出的洪水奔腾而出,我的内心重新获得了平静。
现在,我静静地坐在灯前写下这篇日记。外面的雨小了许多。我知道自己今后还有许多的无法排遣的时刻,但再大的困难,我也会像今天这样挺住的。
8月31日是返校日。这一天的天气相当的好。
整个一天都是那些程序。开学典礼,然后是班级会,然后是发新书,是大扫除。从高二开始,水老师仍是语文课的任课老师,但不再担任班主任了,班主任由另一位姓许的老师担任。仲单一没见过这个老师,只是知道他也是高一年级组的老师,是教数学的。仲单一能感觉的出来,同学们对水老师是颇留恋的,仲单一也从心底里认为水老师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师,至于这个新来的班主任,从他在班级的第一次讲话起,仲单一就认为他的水平和水老师比起来差了一大截。以后的事实也说明了这一点。
很快,在开学后不久,整个高二年级将面临一次新的组合:文理科分班,凡是想去文科班的学生,凭自愿的原则报名,然后组成一个新的班级………文科班。
仲单一对此颇为茫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想上理科还是想上文科。虽然他实在是对理科没有多少兴趣,可似乎又没有到讨厌的程度;如果说对语文感兴趣吧,好象又没有太多的热情。本来,仲单一对绘画挺感兴趣,可是父母从小到大都不支持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更是竭力主张绘画只能作为业余的爱好。只有学好数理化才是途。就这样,仲单一从小学高年级以后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干自己想干的事了。心爱的绘画也只能是偷偷地信手涂上几笔,全无章法。仲单一也曾想干脆去文科班然后报考美术院校,可是他觉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自己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绘画训练,专业课恐怕就过了关。更何况父母肯定是绝对反对的。如果是那样,自己又能怎么办?然而,这些都不是主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