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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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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在檀香山一切很顺利,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他在家乡学会的耕作技术发挥了作用,经营的农作物比当地土著人要强得多。父母为大哥站稳了脚跟而欢喜。我那时一直在村里上私塾,读一切中国小孩子都应该读的四书五经。十三岁那年,大哥忽然从檀香山回来了。全家人都把他当英雄迎接。我们家三人出国,死了两个,只有大哥活着回来,并且成为富有者。他的富有不仅在金钱,还在办事的经验。他给大家讲檀香山,讲那黄金似的奇妙的沙滩,色似靛青的海水,海边澎湃的大浪,永流不绝似的泉水,凸入温暖海水中的紫山。我听得入迷了,一定要跟大哥去檀香山。但父母不同意,直到第二年父母才同意我和十多个同村人一起去。我记得那时坐的船叫格兰诺号。初次出国,一切都很新鲜。到了檀香山,大哥问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的答复使大哥奇怪。我说印象最深的是船上那根大铁梁。洋人能造出这样大的铁梁来,又焊接得这样好,使它承受了整个船的重量,洋人的技术了不起。”

  一说到这里,孙中山笑了起来。杨度觉得中山的表述富有诗意,语言极有魅力。

  “到了檀香山后,大哥把我送进了美国人办的学校。这就是我接受西方教育的开始。”

  孙中山停下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一席话,引起了杨度巨大的感慨。杨度天性好接交,喜朋友,豪爽的性格是他获得众多朋友喜爱和信赖的主要原因。他对朋友胸无沟壑,开诚布公,自己也常常以此为荣,自认为是磊落大丈夫。然而今天在这位名震海内外的大革命家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距此美誉还很远。要说磊落大丈夫,这位才真正称得上。你看,初次见面,素昧平生,自己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就引起了他这样长的一段回答,而且说得是如此坦率,如此生动,如此真切,如此一往情深。此人的心胸是何等的光风霁月,性情又是何等的坦诚恳挚!

  “中山先生,你真是幸运得很,年纪轻轻就受到西方教育的开化。我在十六岁之前,一直生活在闭塞落后的湖南乡下。十六岁之后,伯父把我和妹妹接到他的任所河南归德镇,才算是开了眼界。但伯父给我的教育始终是中国旧式的经史子集,直到二十七八岁第一次到日本之前,对天下大势仍然是懵懂不知的。”

  “皙子先生,论西学你可能不如我,但中学的根柢,你却比我深厚得多。你的《湖南少年歌》,我是绝对写不出来的。‘群雄此日争逐鹿,大地何年起卧龙’,这样的诗句多么气概,只怕是辛稼轩、陈同甫之辈生在今日,也不一定能超过啊!”

  “中山先生,你过奖了。”杨度笑起来。他心里很畅快,将他的诗与辛弃疾、陈亮的诗词相比较,别的朋友都没有这样提过。而他自己最喜欢的正是辛、陈等人慷慨激昂的风格,也有意学习他们,孙中山能一眼看出,足见其古诗词素养甚好。

  “中山先生,你的那篇《上李傅相书》,洋洋万言,议论风发,就像得到贾谊、苏东坡真传似的,尤其是‘人尽其才,地尽其利,货畅其流’几句,将会成为千古流传的名句。”

  “皙子,我跟你说吧,当年去天津见李鸿章,上书只是幌子,目的并不在此。”

  “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杨度将身子伸过去问。

  “你们谈得好大的兴致啊!”孙中山正要回答,千惠子笑吟吟地进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碟子。“吃饭啦!”

  孙中山掏出怀表看了一下:“都六点钟了,一点都不觉得饿!”

  “就在这里吃?”杨度问千惠子。

  千惠子答道:“我特地为中山先生做了几个中国菜,也不知像不像。奶奶吃不惯中国味,爷爷陪她在餐厅吃饭,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好,就在这里吃!”孙中山站起来张罗着,一边说,“光看这颜色,就知道一定好吃,想不到你这样的富家小姐还会下厨做饭菜哩!”

  千惠子说:“你不要小看了我,日本饭菜我样样都做得好,只是中国菜不会烧,今天试一试。”

  杨度说:“我们吃现成的,再不好吃也不敢说你手艺不好。”

  “对,对。”孙中山附和着。

  一会儿,菜都端上了,千惠子还替各人倒上一杯葡萄酒。孙中山吃了一口菜,连声说:“味道好,味道好!”又转过脸望着千惠子笑着说,“真不错,今后可以嫁到中国去了。”

  说得千惠子脸羞得红红的,心中却很甜蜜。整整一个下午,杨度和孙中山谈得十分融拾投机,害得千惠子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呆在厨房里,只能和奶奶说闲话。现在,她可以趁着吃饭的空隙和心爱的人说几句了。

  “皙子先生,你上个星期教我几首乐府歌辞,我都会背了。”

  “都会背了?”杨度说,“那好,背一首给中山先生听听,看背得对不对。”

  “你挑一首吧!”千惠子放下筷子。

  杨度想了一下说:“你背背《长歌行》吧!”

  千惠子凝神思考。孙中山也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认真地听。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混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日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背得好,一个字都不错!”千惠子的背诵刚一结束,中山便轻轻地击掌称赞。“这是古乐府中最好的一首。‘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两句在我们中国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来,我敬你一杯!”

  说着举起杯子来。

  “谢谢!”千惠子也举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对着杨度说,“皙子先生,你说这些乐府歌辞,都是流传于巷陌之间的民歌。既是民歌,就一定可以唱。这首《长歌行》的词写得再好不过了,如果你能再教我唱,那就更好了。”

  中山说:“乐府歌辞靠古书记载,流传下来不少,但曲谱没有记上,皙子如何教你唱?”

  杨度说:“中山先生说得对,乐府曲谱大部分失传了,《长歌行》究竟怎么唱法,也无人知道了。不过,我的老师湘绮先生的如夫人早年是个歌女,也会弹古琴,她曾经演唱过古乐府中另一首《上邪》,说是从古时传下来的。她还教会了湘绮师,但湘绮师不相信《上邪》当年就是那样唱的。”

  “皙子先生,你的老师教给你了吗?”千惠子追问。

  “湘绮师仰慕孔夫子的教学方法。孔夫子教弟子是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并传,因而当年洙泗之间书声琅琅,弦歌不绝。湘绮师也这样教我们,他会唱不少古曲。诵书释义之暇,就教我们唱古曲。有一次他教我们唱《上邪》,就是依如夫人莫姬所传。他唱得很动人,我们都喜欢听,也学会了。”

  千惠子高兴地说:“那就请你唱一遍吧!”

  “好!”杨度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说,“今日与中山先生初次会晤,谈笑甚欢,正如前人所说的,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我与先生真正是相见恨晚,一来应千惠子小姐之请,二来为中山先生助酒兴,我杨度权且做一回李龟年,唱一首古乐歌《上邪》,博二位一笑。”

  杨度清清喉嗓,先轻哼了两句,接着便高声唱了起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歌声苍凉沉郁,高亢激越,声浪直冲屋宇,简直有一股穿云裂帛之势。千惠子听得发呆了,她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动人心魄的歌曲。杨度就这么唱一遍,她仿佛已经全记住了。

  孙中山聚精会神地听完后,说:“皙子先生多才多艺,把一首古乐歌唱得这样声情并茂,真是绝了!”

  他将酒杯端在嘴边,未及饮又感叹:“我们华夏文化曾经是世界上最灿烂的文化,这首古乐歌算是一个代表,直到今天,它仍可当之无愧地与贝多芬、莫扎特等人的音乐一相比!”

  吃完饭后,杨度对千惠子说:“对不起,我今晚还有许多话要跟中山先生倾谈,关于古乐府的功课,下个星期再补吧!”

  千惠子笑着说:“你们谈吧,我这次是专为陪孙先生来的,功课不管。” 


 
 
九 杨度握着孙中山的手说:我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事成,我将助先生
 
 


  碗筷刚收拾好,杨度便迫不及待地问孙中山:“你刚才说那年给李鸿章上书是幌子,其实另有目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大得很。”孙中山端起茶碗,笑着说,“那一年,我和同乡好友陆皓东先在香港拟好了上李鸿章书,然后通过澳门海防同知盛宙怀写信给他的堂兄盛宣怀,再由盛宣怀给李鸿章写信代我们请求谒见。我和陆皓东都是初次离开广东,要通过北上途中窥测清廷虚实。我们从广东进入湖南,经湖南到武昌,再坐船东下到上海,然后从上海坐海轮到天津,一路上民穷国疲、人心浮动的现实给我们很深的印象。我和陆皓东商议,都认为李鸿章不同于一般庸碌官僚。他有本事有头脑,我们以民族大义说动他,劝他起来推翻满人,光复汉人天下。他有威望,又有军队,他只要答应,事情一定可以成功。”

  “你们跟他说了吗?”杨度十分佩服孙中山的胆量。他的这个举动,正是湘绮师五十年前劝曾国藩自立的重演。那是湘绮师终生引以自豪的壮举。过去的一些年月,杨度也曾想效法,却总没有找到机会,想不到眼前的这个人就这样做过,真是英雄!

  “唉,不要提了。”中山放下茶碗,叹了一口气说,“那位宰相侯爷架子大得很,根本没有把我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拒不接见,只是叫手下人告诉我,出国考察农桑护照已办好,快点出国吧。我和陆皓东大为失望,连李鸿章的态度都如此,满人朝廷再无可相信的人了。最后到了北京,看到京城政治的黑暗腐败,更加深信满人气数尽了,只要再出一个洪秀全,一定可以把它推翻。”

  杨度也觉得失望。他希望孙中山能见到李鸿章,谈谈李对造反的态度,于此则可以比较曾李两师生的性格差异,也可以摸摸朝廷大员们的思想动态。

  “中山先生,据说你发起了两次武装起义,又在英国伦敦被朝廷驻英公使馆抓过,你是东京留学生眼中的传奇人物,大家都很崇拜你。我想,关于你的这些经历,一定是很有趣的故事。”

  与杨度交往的中国留学生,不论是主张革命的,还是主张立宪的,以及不问政治的,说起孙中山来,都有一种崇敬的口吻,都认为他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今天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要亲耳听听这位大革命家本人对自己不凡生涯的叙述。

  孙中山微微笑道:“大家崇拜我,这话说得客气了,我其实没有一点传奇色彩。”

  田中龟太郎提着一壶茶进来,对他们说:“千惠子和我们一起去看戏,你们在这里尽兴地谈吧!招待不周,多多原谅。”

  孙、杨忙起身致谢。送他祖孙三人出门后,关上房门继续谈下去。

  “去天津见李鸿章是春天的事。到了夏天,海战爆发,中国很快一败涂地,全国震惊,满人的虚弱也便彻底暴露在国人面前。”孙中山洪亮的嗓音略显低沉。“秋天时,我去了檀香山,向旧日亲友募捐,开始将反满复汉的大业付诸现实。那时华侨风气尚闭塞,大家都不相信我,只有我的胞兄及邓荫南等少数几个人愿意出资相助。不过我也联络到二三十个同志。于是大家集合起来,建立一个名曰兴中会的团体,以‘驱逐鞋虏,恢复中国,创立合众政府’为秘密誓词。第二年,我们策划袭取广州以为根据地。于是在香港开乾亨行作掩护,在广州建农学会为联络处,派邓荫南、陆皓东分主其事,我则往来省港两地,决定九月九日重阳节发动起义。谁知这天,从香港运来的六百支洋枪在海关被发现,事机泄露了,陆皓东被逮捕杀害,我则亡命日本。”

  “后来就去了欧洲,是吗?”杨度插话。

  “先是到美国。”孙中山纠正。“日本没呆多久,就去了檀香山。在檀香山遇到我在香港西医书院的教务长康德黎先生,我告诉他不久会去伦敦。在檀香山住了半年,乘船赴旧金山,再由旧金山赴纽约,最后去了伦敦。我一路在华侨中鼓吹革命,引起了清廷的注意和恼怒。到了伦敦的第二天,我便去看望康德黎夫妇。这是两位极好的英国友人,他对我的革命事业很能理解。清廷决计逮捕我,但在英国的国土上,他们无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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