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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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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叔姬打开信箱,意外地收到了胡汉民给杨度一封未封口的信。叔姬看后气晕了。

  对袁世凯恨之入骨并在日本和广东聚集倒袁势力的胡汉民,以十分尖刻的语言对杨度倡导君宪救国、办筹安会等作了讥讽斥骂。胡汉民称杨度为卑劣愚谬的嗜利之徒,拥袁称帝如教猱升木,将必不能逃民国之诛。信的末尾几句更是尖锐:“夫卖文求禄曲学逢时,纵其必得,犹为自爱者所不屑,况由足下之道无往而非危。民国确认足下为罪人,袁家究不以足下为忠仆。徒博得数十万金一时之挥霍,而身死名裂,何所取哉!”

  叔姬没想到她的亲哥哥她心中的偶像,竟会遭到别人如此的奚落。她痛恨胡汉民的无礼,也为哥哥的处境而忧虑。她近来从报上看到了筹安会的宣言,也听到了一些有关复辟帝制的风声。她对国体没有研究,凭着直觉,她认为共和既已实行了三四年,也没有必要再退回去了,何苦为别人做皇帝去拼命卖力?她对代懿一直不冷不热,却对夏寿田的单恋越来越深了,她很想跟夏公子单独说说话。

  静竹也看到了胡汉民的信。她读后脸热心跳,痛楚地想着:皙子呀皙子,你混迹于污垢之中,剪断了联结我们纯洁爱情的纽带,成了爱情的背叛者,此事尚属小;你为袁家效力,无视国民的共同抉择,沦为国家的罪人,这事可就大了!

  但杨度既然不回家,也就不知道家人为他的担忧。即使他回家去,此时静竹的规劝也好,叔姬的担心也好,都不能使他勒马转舵,他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大丈夫办事,贵在看准了目标,便要力排众议奋勇前行,哪怕眼前困难大如山,危险深似海,也要跋涉过去。先生已是八十多岁的风烛老人了,当年用志天下的豪情有所减退自可理解,且让他老人家去颐养天年吧,帝王之学看我来替他付之现实!

  肃政厅里也有不明白的人,上章纠劾筹安会。劾章送到总统处,袁世凯亲自批曰:“筹安会乃学术团体,以研究国体为宗旨,不必干预。”这道批示下来,就是最迁腐的人也知道筹安会的背景了。

  忽而又有人在筹安会办事处门前大骂六君子是违背民心嗜利乞权的政客,帝制决不能复辟。一派义愤填膺的架势。

  杨度一打听,原来此人是李燮和的胞弟,新近从湖南来到北京,住了半个月尚未觅到谋食之处,遂借骂筹安会出怨气。杨度对李燮和说:“令弟来会里做个办事员吧,给方表当助手,月支大洋一百五十元。”

  李的胞弟一听立即不骂了,当天便上任,鼓吹帝制的劲头比乃兄还要大。

  杨度看穿了大多数反对帝制的人其实是出于眼红,不愿眼睁睁地看到头功被别人夺去而已。他反而因此更坚定了非要成功的信心。

  也有不少人洞悉时局,不甘心功劳都让筹安会抢去。于是便有梁士诒联合张镇芳等人成立全国请愿联合会,有段芝贵联合龙济光、汤芗铭等十四省将军密呈袁世凯,请速正大位。

  梁士诒为交通银行总经理,与外国财界有密切联系。他财力雄厚,党羽众多。张镇芳也是家财万贯。他们可以提供丰厚的金钱,袁氏父子自然欢迎他们参与。袁克定常常出席他们的会议,与他们商定策略。很快,袁大公子与请愿会的关系大为密过筹安会。

  至于段芝贵等十四将军的密电,袁世凯更视之为真正的力量。袁克定给他们回电,应允帝制成功后将予重爵重赏。

  杨度、孙毓筠等看到他们一凭金钱,一凭刀枪,势力强大,咄咄逼人,自思若不采取紧急有效的措施,到时头功真的会让别人夺了去。于是筹安会加紧在京师及各省发展会员。此策很得力,短短半个月,由六个理事所发起的小会便扩大为有万余会员的大团体了。不能再按正常程序作学术讨论了。绝顶聪明的刘师培建议干脆来个投票表决,最为简单快捷。杨度认为此法甚好,立即采纳。投票结果,全体筹安会会员一致赞成速行帝制。

  这个局面的出现使杨度非常兴奋,便亲自起草,向代行立法院的参政院上请愿书,请求不开国会而设一时机较速权限较大的民意机关,以此来解决这个国体问题。上了请愿书后,没几天,他又在报上公开发表第二次宣言书,再次鼓吹废共和行君宪为中国今天惟一正确的道路。

  鉴于筹安会内部投票表决之简易可行,他想到不如来个全国民意大投票,一下子便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岂不最好?但全国的投票,必须在各省将军、民政长的领导下才可以操办,筹安会如何能办此事呢?筹安会乃学术团体,也没有这个权力支派各省的文武大员呀!此事必须有袁克定的支持才行。

  杨度来到大公子府第。家人告诉他,大公子这几天正在跟一位异人查勘皇城风水,此刻要找到他,只可上正阳门一带去。

  这是个什么异人,杨度也想去见识见识。 


  
十 正阳门城楼上,郭垣对袁克定谈北京王气
 
 


  雄壮的正阳门城楼上,一个矮矮小小的中年汉子正在指点皇城,对着一踌躇满志的袁大公子侃侃高谈。此人正是绍兴日者郭垣。

  郭垣祖上三代都做师爷,但他却无意做刀笔吏,一门心思沉醉于占候卜筮之学,浪迹江湖三十年,广结天下各色人等。去年经人介绍,郭垣攀上了袁克定。袁克定对他的这一套学问很是看重。

  筹安会万余会众一致赞同帝制,十四省将军密电拥戴,全国请愿会的建立,以及从各地传来的拥护君宪的消息,使得袁世凯相信帝制自为的宏伟计划正在顺利地进行。他已在心里考虑新王朝的一系列大事了:国名、年号、都城等等。

  国名就叫中华帝国。这是杨士琦的建议,只需将中华民国的“民”字改为“帝”字即可,既简单又准确。杨士琦有过人的聪明,这个建议很好,袁世凯欣然采纳。年号拟了几个,但都不太理想,尚须从容考虑。至于都城,当然就是北京了。袁世凯对北京有特殊的好感,他不愿离开北京。但许多人都说北京城的王气正在泄漏,应该赶紧补救。袁世凯一向相信命数气运,他认为此说有理。倘若不是王气泄漏,满人的皇帝为何做不下去了?是应该查勘一下,泄漏王气的地方在哪里。袁克定将郭垣的本事告诉了父亲。袁世凯为了验证,要儿子带这个日者去看看项城袁氏祖坟。

  为了严格保密,也为了测试的准确,袁克定突然将郭垣带上火车。在漯河车站下车时,袁克定都没有告诉郭垣要到哪里去。第二天一早坐上马车前往项城老家。直到第三天上午出现在坟山上,袁克定才告诉郭垣是来看祖坟的。

  袁氏祖坟是一个气势庞大的陵园。袁甲三大发时,朝廷封赠他曾祖、祖、父三代为大夫,他趁此机会大修祖坟。他死之后亦归葬祖茔,规格更高。自袁甲三之后,袁家世代簪缨,子孙繁盛,故而坟墓也很多。袁克定命族人把所有墓碑都遮盖,叫郭垣看坟气。郭垣在袁家祖坟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了三天,最后指着一座规格并不高的坟墓说:“此坟有异象,墓主人之子贵不可飞言。”

  “什么样的异象?”袁克定问。

  郭垣说,“此坟外形来脉雄长,经九叠而结穴,且每叠山上都有加冕。”

  “何谓加冕?”

  郭垣指着远远的山峰说:“大公子请看,从那座兔耳似的山峰数起,到此坟最近处的馒头形山峰止,每座峰上都有一堆突出物,犹如峰上之顶。这种峰上之顶在地学上称之为加冕。”

  袁克定顺着日者的手指望去,果然见每座山峰顶上都有突出部分,有的是岩石,有的是土堆。

  郭垣继续说:“此种景象正应九五之象。大公子请再看来脉的两边,左右护卫,层层拱立,犹如藩王诸侯侍立两侧,形成此坟的天子气象。如若不信,还有一个检验处。此坟底下有一道流泉,汇于明堂,此为龙泉。《诗》曰‘相彼阴阳,观其流泉’,建都重流泉,筑墓亦重此。你们可在周围五丈处掘下去试试看。”

  袁克定吩咐族人在坟边挖掘。当掘到一人深的时候,果见一股泉水冒出来。族人惊异,忙揭开墓罩,原来此墓葬的正是袁世凯的生母刘氏。

  当袁克定把此事原原本本察报父亲时,正在做皇帝梦的袁世凯惊讶不已。他要儿子亲自陪着这位异人查看皇城。

  此刻,袁克定正在仔细地听郭垣的议论。

  “中国的王气由塞外分两支入中土。一支发自东北长白山,蜿蜒西行,由山海关进入内地,结穴北京,于是有辽、金、元、明、清八百年皇运。一支发自祁连山,蜿蜒东行,由嘉峪关进入内地,结穴秦中,于是有长安六百多年皇运。余气向南,凝聚在洛阳,成东周、东汉、北朝之皇运。现在长安王气已绝尽,北京王气已疲沓,中国王者立都最好在洛阳。若在洛阳建都,当有三百年天下,然目前不合适。北京王气尚余,可先在北京登基,再迁都至洛阳。目前宜在洛阳建立陪都,况且五岳以居中之嵩山最为贵重。袁家起自高山之东南,正宜在嵩山之西北建都为宜。”

  袁克定心想:在洛阳建陪都,工程浩大,目前无力举办,好在北京尚有正气,先登基再说,至于建陪都一事,且留待子孙去办吧!遂点头说:“郭先生说的是,不过眼下北京要办的事是哪些呢?”

  郭垣答:“眼下最要紧办的就是我们所站的这座正阳门。”

  “正阳门建筑得牢牢实实,看不出有哪些需要改造的。”袁克定疑惑地看着这位神仙似的异人。

  “大公子有所不知,这正阳门,关系着北京的气运最为紧要。”

  “哦!”袁克定的全部精神都被这句话给吸引过去了。

  “中国城府之气运,关键在城门。城门建筑得宜,则气聚、气畅、气旺;若建筑失宜,则气散、气滞、气衰。北京作为皇城,城门更显重要。我遍勘内外各门,关系皇家气运者,首在正阳门。”郭垣面色严肃地说,“正阳门非国丧不能开,开则泄气。”

  “为何国丧开时又不泄气呢?”袁克定对气数之学一窍不通,但又很有兴趣,想借弄清这个疑问来入门。

  “人死之时,都有一团黑气笼罩全身,凡人此气薄,帝后死后此气要比凡人浓厚十倍百倍。若在平时,正阳门打开,则皇气外泄。国丧时,帝后梓宫运出正阳门,其黑气浓厚,如同一团大棉絮似的将门洞堵住。梓宫一出门,立即封门,皇气不会外泄。”

  ‘哦!”郭垣解释得很有道理,袁克定明白了。他还想就“气”这一点再请教。“郭先生,请问这种气随处都有吗?”

  “是的,大公子说得对,随处都有。”郭垣认真地给他解释,“山有山气,地有地气,人有人气。比如说,前面的一座山包,其中有无珍宝,脚下踩着的这块地,适宜建何类房屋,眼前站着的一个人,他的吉凶祸福如何,都能从气上辨明,但这种气通常人都看不见。”

  袁克定被他说得动了心,问:“要怎样才能看得见呢?”

  “这就难了。”郭垣凝视着袁克定。袁大公子觉得他的两眼中射出的是不可测试的目光。“简单地说,一靠禀赋,二靠师传,三靠修炼,四靠学问,五靠阅历。”

  “要这么多的条件!”袁克定脱口而出。

  “是的,正因为如此,故能成大事者极少极少。就像我,也只是在过了四十五岁后才渐渐地看得明白,断得准确。大公子要是有兴趣,我今后慢慢对您说。”

  这门学问绝对深得不得了,当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袁克定想想也是,便说:“好,言归正传吧,请你继续说正阳门。”

  “因为怕皇气外泄,所以正阳门不开。前清皇帝最敬重的是西藏的达赖、班禅,就是他们来了也不开门,只是高搭黄轿,让他们越过女墙而进。”郭垣继续说,“我接连几天三更时分登上正阳门,发现新朝与正阳门关系更大。”

  “为何?”袁克定顿时警觉起来。

  郭垣郑重地回答:“我站在正阳门城楼上遥望南方,红光贵起,直压北京。正阳门为北京正南门,挡住南方红气全靠的是它。眼下南方红气如火如茶,正阳门必须改造,否则压不住。”

  袁克定不自觉地向南边眺望。眼底下除鳞次栉比的房屋、纵横交错的街衢、熙来攘往的人流外,他没有看到一丝红光,但他相信郭垣的话是对的。因为复辟帝制最大的反对者是革命党,革命党的领袖大部分都是南方人。就连非革命党并久已驯服的梁启超都公然反对帝制,梁是道道地地的粤人,可见南方的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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