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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想,杨度又想通了。他拿起笔来,郑重地将题目写好:君宪救国论。
“皙子,大作写得如何了?”袁克定满面春风地从外面进来。
“还没有动笔哩!”杨度指了指摊开在桌面上的稿子。“刚刚才把心里的结解开。”
“心里有什么结?”袁克定觉得奇怪。见小厮正给他端茶上来,猛然想起,心里说:“是的,真正是我粗心了,世间的男儿都爱美女,像我这种爱俊男的毕竟不太多。我应该给他安置一个妙曼美女才是。”
他接过茶杯,笑嘻嘻地说:“不要有什么结,安下心来写好这篇大文章,我再给你寻一个开心吧!”
杨度没有明白袁大公子的话中话,说:“我已解开了,不必再寻开心了,我们来谈谈这篇文章该如何写吧。”
“我正是为这个而来的。”袁克定得意地说,“我昨天突然想到了一个好方式,这篇文章采用枚乘体如何?”
“你是说用答客问的形式来写?”
“正是的。”袁克定放下杯子说,“近来报上登的那些谈论国是的文章都是死死板板的,从开篇到结尾议论发到底,一副铁着脸皮硬着喉咙教训人的姿态,让人见了生厌,读来乏味。昨天偶读枚乘《七发》,顿觉兴味大增。我想,皙子就是今日的枚乘,也来做一篇《七发》吧。我做客,提问;你做主,回答。一问一答,把个君宪救国的大道理通俗地说透彻,如何?”
“太好了!”杨度兴奋得神采飞扬,刚才谢安式的宰相庄重弃之脑后,露出枚乘式文人的本性来,“就开始,就开始,提哪几个问题,你想好了吗?”
杨度忙提起笔来,正要写,又放下:“芸台,你干脆坐到我对面来。”
“行!”袁克定高兴得一时忘记了大公子的尊严,自个儿端起椅子坐到杨度的对面。“我想好了几个问题,都是大家所关心的。没有提到的,你再补充。”
“好,你说吧!”杨度重新提起笔。
袁克定将思路略为梳理下,摇头晃脑地说:“我先这样问:皙子先生,民国成立迄今四年,赖大总统之力,削平内乱,捍御外侮,国已安定,民已苏息,自兹以往整理内政,十年二十年,中国或可以谋富强,与列强并立于世界吗?你就说:不然。若国家不思改弦更张,则富强无望。我再问:何以故?你再答:此乃共和之弊也。中国国民好名而不务实,辛亥之役必欲逼成共和,中国自此无救亡之策矣。我便惊问:何以如此?然后,你就将自己胸中的学问抖出来,大谈共和为何会使中国富强无望的道理。怎么样,枚乘老先生?”
“真有你的!”杨度大喜道,“我就这样回答你:共和以平等自由为基础,自由平等影响一切政治,尤以对军事影响最大。军事只能讲绝对服从,没有自由可言,一共和,则无强大军队,故强国无望。又共和将引起争夺大总统的动乱,数年一选总统,则数年一乱。国家一乱,富从何来?故共和富强无望。”
袁克定拍掌道:“答得好。我又问:那么共和立宪有望吗?”
“也无望。”杨度断然答,“中国人民智识低下,十成之中九成九的人不知共和为何物。中国百姓如同散沙,只有靠强有力的君主才能将散沙凝结起来。现在行共和制,中央无威望,官吏们皆存五日京兆之念。老实者但求无过,贪狡者乘机狗盗鼠窃以裕私囊。元首一职因常换人,故在位者亦无长久之心。这样一种泄泄沓沓的局面,何望能立宪?故立宪无望。”
“好啦,话说到这里就可以转弯了。”袁克定俨然一个老八股塾师似的。“共和否定得差不多了,下面再把君宪推出来。我来问;这也无望,那也无望,中国不就亡国了?你就答:不然,一行君宪则都有指望。”
杨度笑道:“正是这话,行君宪则国家有救了。中国数千年来政体皆为专制,但因为无好宪政,故积弱至此。此时若有英主出现,确立宪政,以与世界各国争霸,实空前绝后之大事业。那么此人即中国之威廉第一、明治天皇也。”
袁克定端起茶杯,一边饮,一边想。他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我再提一个问题:刚才说因为争夺大总统一位,国内将起战乱,现在约法规定大总统候选人已从三人之中挑一。如此则不应有内战。你如何回答?”
“这个也好答。”杨度不假思索说,“之所以定三人,就说明没有一个众望所归的人,若有,一人就行,何须三人?而我们现在放眼看中国,倘若大总统龙驭上宾,举世滔滔,还能再找出一个像大总统这样的人吗?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必然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三人之间必起争斗。历史上这样的情况多得很。而君宪则无此种现象出来。因为君王死了,只有太子即位。哪怕这个太子再不济事,但他身份所在,别人不敢凯翩。故皇位接替之时,国家大致安定。其原因就在此。所以中国一定要行君宪制,不能再行共和制。”
这几句话说到袁克定的心窝里去了,他霍然站起说:“暂子,这篇文章就这样写,我也不再提问了,下面由你自个儿提自个儿答吧!五天以后我来取。我相信你这篇文章必定会是一支百万雄师,将一切反对者镇压住,确保帝制顺畅通过。我一定为你在大总统面前请功。”
说完兴高采烈地离开了石驸马大街洋楼。
袁克定走后,杨度开始正式写作。他精神亢奋,思路泉涌,一肚子君宪学问,如同决堤的河水一样滔滔不绝地宣泄在纸笔之间。他把与袁克定的对答的几个问题加以拓宽掘深,以奔放而又严谨的文字将它们固定下来。然后再来几个一问一答,指出清室的立宪是假立宪,结果是悬立宪之虚名,召革命之实祸。民国初创的立宪完全操在民党之手,而民党之立宪也是假立宪,他们是借立宪为手段来达到革命之目的。又说,他与不少革命党首领交谈过,他们也认为今日中国人的智识程度不宜多行民权。既然如此,革命党是明知故犯,是欲借宪政来削弱政府的权力,使之不能统一全国,好为他们的第二次革命做准备。从南京政府取消到湖口起事,民党的一切行为皆是为达此目的。故前清之立宪弊在不诚实,民国之立宪弊在不正当。今后行君主立宪制,其立宪必要诚实正当。中国当今人民智识程度既然不高,则民权必然不可太大,要跟人民讲清这个道理。我们所奉行的应该是宁可少与,不可欺民。
杨度对自己所创造的“宁可少与,不可欺民”八个字十分满意。他认为自古误国者有两类。一类是腐败昏庸。这类误国显而易见,众皆愤恨。另一类是高调清谈。这类误国不大容易看出,有时还被认为是爱国。其实,将一种看似美好而根本不能实现的虚幻强加于国人的头上,只能使国人或坠入迷惘,或变为虚伪,其误国害民甚是不浅。作为一个政治家,诚实最为重要,欺骗最为不道德。望着这个杰出的“八字”创作,杨度仿佛觉得自己是古往今来最诚实的政治家。他十分得意地挥笔完成了全文,然后痛饮半瓶威士忌,陶醉在自我设计的“君宪救国”的梦境中!
三 发生在云吉班里的风流壮举
第五天上午,袁克定准时来到石驸马大街,杨度还睡在床上没有醒。桌上摆着一大叠手稿,这就是分作上、中、下三部分的万余言长篇论文《君宪救国论》。袁克定没有惊醒这位宪政专家,拿起手稿看起来。
杨度的字习的是北体,厚实大方,虽是手稿,却并不难认,不到一个小时,袁克定就将文章读完了。“真正是绝妙好文!”他从心里发出赞叹。
在这位太原公子看来,要在已实行四年之久,得到举国响应的民主共和制下再来谈君宪救国,简直是一桩大难事。这篇文章若是由自己来做,不要说五天做不好,就是五十天也做不好。因为这不仅需要渊博的世界性的宪政学问,而且还要具备像战国时代的策士们那样的巧舌如簧的辩论技巧,而这两者自己都没有。
睡得正香甜的宪政专家,他鼻梁的端正,唇沟的深陷,嘴唇的棱角分明,似乎比往日显得更为突出。袁克定心里想:看他这个模样,不像一个奸诈阴险的人,让这种人做宰相,君王用不着担心被欺蒙架空。倘若真的有朝一日登基做了皇帝,也不妨叫他做一任宰相试试。
“芸台,什么时候来的?”杨度醒了过来,一眼看见袁克定正望着自己。
“我来了一个多钟头了,你睡得好熟啊!这几天辛苦了。”袁克定将父亲笼络人心的那一套学得精熟,说起这种话来,言辞、神态都能用得恰到好处。
“文章已打好了初稿,你先看看吧!”杨度边说边穿衣服。
“我早拜读完了,真是好极了!可以说是民国建立这几年来第一篇好文章。”袁克定把散在书案上的文稿亲手拢了一下,以示对它的珍重。“皙子,我明天叫一个抄手来帮你誊抄。先在报上登出来,再印一万份单行本,发给政府官员们人手一册。不过,今天不谈这事了,我要兑现那天说的话,要重重地搞劳搞劳你。”
“请我上哪个酒楼去吃饭?”杨度来了兴趣。
“吃饭还在其次,我要送你一件妙不可言的礼物。”袁克定眉飞色舞地说。
“什么礼物妙不可言?”杨度已穿好衣服,神采奕奕地站在穿衣镜边整理衣帽。
“上车吧!我在车上对你说。”
袁克定将杨度带上一辆精美的胶皮双轮车,这是他在城内使用的专车,里面铺垫得舒适豪华。车上,袁克定将礼物作了介绍,原来这礼物乃是八大胡同里新来的一名美妓。
袁克定虽然并不太贪女色,但却是八大胡同里的常客,花酒席上的佳宾。这是因为他的许多朋友经常泡在这座温柔窟里,而此处的老少女人们对这位京师第一公子殷勤献媚的水平,也大大超过了他家中的妻妾脾女。所以袁克定经常到这里来,一则会朋友,既说闲话,也谈政事,二则此处所特有的人间缱绻,亦能给他的心灵带来一种在别处得不到的舒坦感。
那天他看到杨度一人独处石驸马大街洋楼,就想到要给这位宪政专家觅一绝色青楼女子。他知道静竹、亦竹都出自八大胡同,料定杨度也有狭邪游之癖好,送这样一件礼物,是会得到非常感激的。
袁克定来到八大胡同,跟鸨母们打听。袁大公子要姑娘,哪个鸨母不来巴结,便都拖着他去看人。袁克定在几个胡同里转了十来个院子,看到的姑娘十之八九都平平常常,少有几个漂亮的,最后在云吉班里,他看中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姑娘是山东青岛人。青岛自古出美女,姑娘的确长得美,而且清纯雅洁,真像一支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使那些浓妆艳抹、狐媚妖娆者在她的面前显得粗俗不堪。将这样的女子送给诗人才子,那真是天作之合。袁克定看好了,只要杨度满意,或包或赎,钱都归他出。
杨度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与他的风流老师一样,美丽的女人与宏伟的事业,在这位才子型政治家心目中从来都有同等的地位。他认为一个有学问有抱负又耽爱女色的男子与世俗间的嫖客是大不相同的。后者对女人,只把她看作玩弄的对象;而前者对女人,是把她作为情爱的伴侣。在杨度过去的岁月里,有两个他挚爱的女人。一个是至今仍瘫痪在床的静竹,一个是七八年来音讯杳然的东瀛女郎千惠子。
他爱千惠子的美丽、聪慧,在与千惠子相处的三四年间,他和她一直保持着最纯洁的友谊。正因为太爱她,而又不能娶她为妻,所以他不能刺伤她纯真的心灵。而静竹,则是第一个闯入他心中的女人。她以出众的美貌,超群的识见,使他倾倒,使他迷恋;更以她坚贞不渝的品格,使他爱怜,使他敬重。自从与静竹重逢那一天起,他就把静竹当作自己最亲爱的人看待。他对她的情感,要远远胜过发妻黄氏和如夫人亦竹。只是由于静竹的坚决拒绝,他才未与她正式拜天地,结为夫妻,然而在杨度的心目中,静竹才是他真正的妻子。至于静竹,则更是把杨度当作自己的整个生命。杨度对静竹又爱又怜又敬,他实在不愿意让她心灵上冷落孤寂。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