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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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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到朝鲜,这以后才有慰庭的发迹。好了,这些老话不说了。”

  张謇端起杯子,看了看,摇摇头说:“孙先生,你这是什么洋东西,我喝不惯。”

  孙中山忙从他手里拿过杯子,对着门外说:“阿桥,你去给直老换一杯好龙井茶来。”

  张謇双手在拐杖上下摸了摸,说:“我今天特为来告诉孙先生,我们统一党上午开了一个会,会上议决要袁慰庭办一件事。”

  “什么事?”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要慰庭劝皇上退位。只要皇上一退位,我们统一党就举他做大总统。大家推我拟一个电文。我给慰庭吃一颗定心丸:甲日满退,乙日推公,东南诸方一切通过。”

  大家一齐看着张謇,愣住了。杨度简直想冲上前去拥抱这位倚老卖老的大名士,正是他这句话,给南北会谈由破裂转向实现预期效果提供了一条好途径。胡汉民和王宠惠心里突然对这个老头子生出反感来。如此大事,居然不先征求一下已被推举为临时大总统的孙先生的意见,就擅作主张,甚至还用什么“甲”呀“乙”呀“一切通过”呀这类字眼,这不明摆着将统一党置于同盟会之上,置于中央临时政府和孙大总统之上吗?太狂妄不自量了!太讨好巴结袁世凯了!两位年轻的革命家顿时愤慨起来。

  孙中山听了,一股悲凉之感油然而生。这件事充分说明了革命军中许多人还只知一个民族革命而不知其他,以为只要推翻了满洲皇帝,中国的一切问题便都解决了。革命意识浅薄得可怜。同时也充分说明革命阵营中原本存在的山头派性,将会随着暂时的胜利而愈加明朗对立,即将诞生的中央政府会很难有一个统一的意志,统一的行动。杨度所分析的军事财政两方面南北力量悬殊也是实情。一个决定已在孙中山的脑子里慢慢形成了:让位给袁世凯,用武昌起义和十四省独立来换取满洲皇帝的退位也是一个重大的胜利,真正的民主共和再靠尔后的斗争来获取。

  想到这里,孙中山断然对张謇说:“我同意统一党的意见,只要满虏退位,我就把临时大总统一职交给袁慰庭。”

  又转过脸对杨度说:“烦你也给袁慰庭拍个电报,一是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他,二是请他转告冯段等北洋将领,要以国家和百姓的利益为重。中国的出路只有民主共和,舍此之外别无前途!” 


 
  
九 静竹的鼓励,自我的检讨,使杨度相信自己的转变没有错
 
 


  两天后,中国的纪元是宣统三年十一月十三日,而在世界大多数国家里则是新一年的元旦。就在这一天,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大总统的就职誓词很短:“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国民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为众服务。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所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谨以此誓于国民。”

  刚就职就提到解职,而且信誓旦旦地公之于世,这可能是全世界所有总统就职典礼上没有过的怪事。与此同时,北京各大报纸刊出了冯段等四十八个北洋高级将领抵死捍卫君宪的通电。孙中山不得不亲自致电袁世凯:“文虽暂时承乏,而虚位以待之心,终可大白于将来,望早定大计,以慰四万万之渴望。”

  这些现象使中国老百姓明显地看出,以孙中山为首的民国政府是很虚弱的,真正的中国之主乃是北洋军的首领袁世凯!

  杨度圆满地完成了袁世凯的使命,高高兴兴地离沪回京。袁大公子代表他的父亲来到车站迎接,并转告他父亲的话:“皙子能干,今后还要多多借重。”杨度听了更是得意。

  他想起袁世凯一旦做了总统,自己也就是民国政府的大员了。自己过去一向主张君宪,上个月与汪精卫联合发起国事共济会,隐隐地做了全国君宪党的领袖。一下子改做民国的大官,不是背叛了自己的主义吗?应该把这个转变向社会说清楚。国事共济会已解散,不如找几个原先也持君宪主义的朋友,再发起一个会,来一篇宣言书。

  他把这个想法与薛大可、刘鼐和、王赓等人商量。这些人近来看到袁世凯都赞成共和,知君宪已无出路,正寻思着要改换门庭入民宪,杨度这个想法正合他们的心思。遂一起计议,干脆激进点,定这个会为共和促进会。

  宣言书仍由杨度起草。文章说,前主君宪,乃以救国为前提,而并非以保卫君位为目的,乃为促政治之进步,而绝不愿以杀人流血来勉力换取君位。现在发起本会,是应时势之要求,鉴国民之心理,尽匹夫报国之责。文章最后说:“生民涂炭,已濒水深火热之域;外侮方殷,行见豆剖瓜分之惨。求内部之统一,免外人之割裂,安危存亡,系此一举。凡我同胞,奋袂兴起,以尽国民之义务。”

  大家看了这篇宣言书,都称赞文章做得很好,把众人一片为国家利益而栖牲个人主义的公心说清楚了。薛大可便将它拿到《帝国日报》上去发表。

  这天傍晚,全家人围着饭桌吃饭。杨度对家人谈起外间的事。说袁项城现在很为难,制定了一个优待皇室的条款,又不敢给太后和摄政王看,怕他们骂他背叛朝廷。又说朝廷中有一部分人组织了一个宗社党,坚决反对皇上退位,要与南边拼命。

  何三爷说:“昨天我在长兴茶楼上听茶客们说,袁宫保就是今天的曹操,欺负孤儿寡妇,明明有力量可以制服革命党,但他偏要和谈,借革命党来压朝廷。”

  杨度说:“也不能担保袁宫保就一定可以制服革命党。革命党不是长毛,袁宫保做不成曾国藩。”

  静竹说:“既不能做曾国藩,做曹操也可以,何况满人的孤儿寡妇也没有一定要保卫的道理。他们没有治理国家的本事,让有本事的来治理有何不可,凭什么这江山就永远是他一家一姓的?”

  亦竹平素一向不谈国事,这时也插话了:“皇上是个六岁小孩子,哪里知道管理国家?说句什么话都是圣旨,别人都得听他的,真好笑。前天我去酱园打醋,听一个家里有人在宫中做太监的大哥说,有天皇上玩得兴起不愿睡午睡,总管太监哄他去睡,他讨厌太监扰了他的兴致,突然对身边的小太监说:‘传我的旨意,把他杀了!’吓得那个老太监连连磕头饶命,皇上就是不准,非杀不可。小太监赶紧禀奏隆裕太后,太后慌忙过来制止了。假若小皇上死命都不同意呢,那个老太监不就丢了命?”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亦竹得出了结论:“我看这君主制是要不得,革它的命是对的。”

  静竹说:“皙子,昨天《民视报》上登了一封给你的公开信,骂你不该放弃君宪转向民宪。”

  “是吗,报纸在哪里?”杨度放下碗筷。

  “在我房里,放在梳妆台上。”

  杨度忙起身离席。

  杨度找到《民视报》,报上的公开信是两个不相识的人写的。信上说他前不久还标举君宪,一下子忽又变为共和,好比一个得一夜之欢就改变贞节的寡妇。这个比喻,让杨度看了很觉恶心。他气得把报纸扔到地上。想一想,又捡起来看下去。

  信上的语言真是刻薄极了。说什么若真有见地,不为利害所动,则无论持君主还是持民主,其人可贵而其言可信。假使那年从日本回国后不受朝命,不拜官爵,始终和革命党携手合作,那么今日名不在孙黄之下。又如事变刚起就与政府断绝关系,投身民党提倡共和,虽蒙寡妇再醮之嫌,尚不得与娼优并论。如今朝三暮四,反复无常,是自取其辱而为社会所轻。

  公开信甚至还说,中国之所以闹到这般地步,正是因为士大夫轻节义,毁廉耻,倾危反复,追逐一己之名利的缘故。现在这些人又见风使舵,往共和政府里钻。若共和今后在全国建立,这些绝无心肝绝无廉耻之徒充塞其间,那中国的前途真堪痛哭。

  下面还有几段话,杨度实在无力看下去了。他的手脚已发软,背上冒出冷汗,终于瘫倒在静竹的床上。过一会儿,略觉好些了,他坐起来细细地咀嚼着这封信。他发现这封信里有不少似是而非的东西,他想写篇文章答复,又难以着笔。上海回来后满肚子的热情,被这勺冷水一浇,差不多去了多半。

  杨度心里快快的,一连几天打不起精神。谁知破船偏遇打头风。湖南传来消息,一个新成立的名叫国民协进会的团体通电全国,说杨度在武昌起义后奔走南北,比附满酋,力请袁世凯出山,是一个大汉奸。按照他们的会章,判处杨度死刑,并没收他在湖南的家产,拘捕他的妻子儿女。

  杨度得知此事,又气又急,赶紧给杨钧拍个电报,要他把嫂子和侄儿女暂送到湘绮师那里躲避一下,以后再接他们进京来住。

  幸好第三天,胡汉民、汪精卫便在南京联名发出通电,为杨度说情。孙中山也亲自致电湖南都督谭延辏В胨杀;ぱ疃鹊募沂簟�

  原来,国民协进会是几个激进的革命党人组织的团体。他们绝对排斥满人,排斥为满人做过事的旧官僚。杨度那年为粤汉铁路事得罪了一批湖南士绅,他们向该会进谗言。这个会的过激言行得不到人们的拥护,没有几天便自行解散了。所谓判处杨度死刑一案,自然也没有人去执行。

  但此事又给杨度一个刺激。放弃君宪转向共和遭人讥嘲,协调南北和谈成功也遭人诬骂,为国家办事真是艰难呀!

  杨度意志消沉下来。他关起门来读诗练书法,一天到晚几乎不说一句话,烟灰缸里的纸烟头堆得高高的。静竹、亦竹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十来天过去了,杨度的情绪仍未好转。静竹实在忍不住了,这天午后她走进书房,只见杨度又在闷头吸烟。她轻柔地叫了声“皙子”后,便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心里还不舒畅吗?”静竹美丽的丹凤眼里满是爱怜。

  杨度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不要老是这样。”静竹软软柔柔地劝道,双手托起他的下巴,细细地端详许久。“皙子,这些天来你瘦多了。”

  这双纤纤的女人手里似乎蕴藏着炽烈的热源,情绪冷落的前秘密使者顿时浑身温暖起来,疲软的身躯里像是灌进了一股强大的气流。他紧紧地抓住静竹的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握过她的手了。静竹心头滚过一阵幸福感,略显憔悴的面孔上荡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很长时间,两人就这样手握着手,眼望着眼,不说一句话,彼此都觉得心灵在一沟通,情感在交融。杨度感到自己的心情突然变得开朗起来,半个月来的抑郁被驱散了不少。

  “皙子,你不要老是这样。”静竹又轻柔柔重复了一句。她解开左臂下的衣扣,从棉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绿绸包来。“皙子,这块潭拓寺里的拜砖,你已经很久没有看它了。看看它,想想妙严公主吧!”

  杨度从静竹手里接过绿绸包。打开绿绸,那块小小的三棱形砖头露了出来。他凝视着它。十二年前同游潭拓寺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观音殿里,如花似玉的静竹郑重地捧起这块拜砖送给他,希望他今后以妙严公主那样的恒心对待自己的事业。就是在那一刻,杨度的心中升腾起对这位沉沦底层的陌生女子的敬重之情,也就在那一刻,奠定了他们之间心心相印的永久爱情。杨度的眼睛慢慢地湿润了。

  “皙子,说实在话,你过去致力君主立宪,我心里总觉得不甚妥帖。这个满人朝廷,大家都说它气数已尽了,已走到头了。我老是在想,我们志大才高的哲子为什么总要维护这个小儿朝廷呢?只因为这是男人的事业,所以我们姐妹并不干扰你。眼见得这几个月来你转而支持民主共和,为使国家和民众少受苦难,劳累奔波,促使南北和谈成功,我们心里欣慰得很。我几次和亦竹说,皙子支持共和,这条路走对了。国家是民众的,民众是国家的主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为什么千千万万的人都要听一个人的呢?难道皇上一个人就比千千万万的人都要高明吗?正如那天亦竹所说的,六岁小儿懂得什么?他一旦登上龙位做了皇帝奋一国就都得听他的,他说浑话都是圣旨,这合道理吗?皙子,行民主共和,这一定是对的,你放心大胆做下去,不要怕别人说闲话。报上登的公开信,你就当它是混账话好了。说不定那些人正是从朝廷那儿得到了大大的好处,反过来说别人是为利而变节。这些人的心地最卑鄙缝靛,你完全可以鄙视他们。湖南那班子人自己都散了伙,你还管他什么?明年开春了,京师暖和了,叫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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