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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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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世凯这几句话,说得杨度有一种梦醒般的感觉。是的,八月初六日凌晨政变发生,不出两个时辰,皇上就被囚禁于瀛台,梁启超当天就逃到日本公使馆,而谭嗣同的确是初十日才被抓的。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为什么世人都没有去多想一下呢?自己也没有去多想,就盲目相信了大家的猜测。千百年来,总是独立思考的少,人云亦云的多。悲哀呀,这真正是人类的悲哀!

  “皙子先生,我可以说句心里话,我决不会同意谭嗣同他们杀荣禄围颐和园的主张,因为荣禄人才难得,是国家功臣。他无罪,为何要遭杀?太后更是国家稳定的柱石,大清王朝能维持到今日,全仗着太后的圣明。同时,我也不会同意世上所传说的利用天津阅兵的机会实行兵谏。当时我的兵只有七千人,聂士诚的武卫军、董福祥的甘军,人马和实力都比我强得多,我也不会行此冒险之举。另一方面,我也不会同意捕捉康、梁、谭等人。因为他们虽然浮躁孟浪,但毕竟还是想为国家做好事。我和荣禄商议着,也只是劝皇上摆脱他们,顶多将他们革职为民而已。”

  杨度发现袁世凯那双极有神采的大眼里射出的是诚信的目光,他觉得袁的这番话是心里话。多年来因为戊戌政变一事对袁的人品的猜疑,顿时消去了十之八九。他郑重地说:“过去,听世人纷传,晚生也差点误信。今日听宫保大人这番话,往日疑虑一扫而去,我一定把这些都写给梁卓如,特别要把大人一片殷殷爱才之心转告给他。”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湘绮师的礼物还没转送哩,忙从椅子边拿起卷轴,站起来,双手捧着,递给袁世凯说:“晚生的老师王壬秋先生,三十六年前与令尊老大人有过一次偷快的聚会,彼此认了同年,还以诗志之。这次临来京时,壬秋老先生把三十六年前的旧作抄录一过,要我敬献给宫保大人。壬秋老先生还说过,那次聚会时还与大人晤过面,不知大人还记得不?”

  听杨度这么一说,袁世凯还真的来了兴趣,笑着说:“真有这样的事吗?克定,你帮着皙子把卷轴打开,我来看看。”

  袁克定过来和杨度一起,一人扶天,一人托地,将王辏г说淖中毙钡匦谠揽拿媲啊T揽仁亲趴矗吹揭话耄玖似鹄矗绞植孀叛赐臧嫌锖螅嫜氖炙闪讼吕矗ЧЬ淳吹叵麓棺牛成舷殖黾老驳男θ荨�

  “皙子先生,你送的这幅字是一件无价之宝,我领受了。”转脸吩咐儿子,“你把它好好卷起来,明天叫人把它悬挂在我的书房里。”

  “是!”袁克定答应着,随即和杨度一起把字小心卷好。

  三人重新坐好。袁世凯略带伤感地说:“岁月过得真快,一晃三十六年过去了。那天与壬秋老先生晤面的情景我还依稀记得。壬秋老先生尚能写出这样有劲气的字来,笃臣公却辞世三十四年了!”

  客厅里一阵短暂的宁寂,很快袁世凯便恢复了常态,微笑着对杨度说:“烦你写封信给老年伯,就说他送的礼物我拜受了,老年伯如果有兴趣的话,请再到京师来住住,一切费用由我包下。”

  杨度说:“大人美意,我一定函告湘绮师。”

  袁世凯望着杨度,充满感情地说:“当年令伯父瑞生镇台与先嗣父笃臣公、先伯父文诚公都有过战场上的友情,我们两家算是世家了。现在我又知道,原来笃臣公与壬秋老先生还是同年,我们的友谊又多了一层。前辈如此友好,后辈不宜疏远,我虽然泰居军机,官职比你高,但你千万莫以此为障,有空常来我这里坐坐。”

  袁世凯这几句话说得如此恳切如此真诚如此温暖,令杨度大受感动,说:“大人这样看得起晚生,晚生岂能不常来登门求教?”

  袁世凯又端起墨玉杯喝了一口,说:“皙子先生,你不要再自称晚生了,瑞生镇台与先嗣父、先伯父是朋友,壬秋老先生又是先嗣父的同年,这样排来,我们是同辈人了。”

  杨度忙站起,连声说:“大人客气了,晚生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好吧!”袁世凯略为思索下说,“我比你年长一大截,你不愿引为同辈,我可以理解。这样吧,克定和你上下相差不多,你们俩就认个兄弟吧!”

  杨度赶紧说:“与大公子称兄道弟,晚生也不敢!”

  袁世凯笑着挥挥手说:“什么敢不敢的,克定有你这样一个结义兄弟,是他高攀了。皙子,你报下生庚!”

  杨度见袁世凯不是做假,又对袁克定的印象很好,便说:“晚生生于同治十三年腊月初八。”

  袁世凯说:“你长克定四岁。”又对儿子说,“你向兄长作一个揖。”

  袁克定抱起拳头,对着杨度说:“请兄长受小弟一礼。”说着就要弯下腰去。

  杨度忙扶着:“大公子过谦了。”

  袁世凯哈哈笑道:“好了,你们是兄弟了,大家是一家人了。”

  杨度红着脸,心里总还有点别扭。

  “皙子,听克定说,宪政馆的住处不太好,离那儿不远的槐安胡同里,我有一套四合院,闲着没人住,过两天收拾好后你就搬进去。另外,华昌炼锑公司的股金你也不用愁,我给南方几个省的督抚打个招呼,叫他们以官方的名义认几十万两银子的股分。今后公司分红了,他们也可以得个好处。你看如何?”

  袁世凯是如此慷慨大度,急人之难,真让杨度受宠若惊,他感激万分地一再道谢。 


 
 


 
 
五 杨度踏遍西山,下定决心要寻到静竹的墓穴
 
 


  三天后,袁克定亲自将把兄接到槐安胡同。这是一座很典型的北京四合院。进得门来,里面有一块宽敞的土坪,土坪上长着两株高大挺拔的白杨树。白杨树之间有一个葡萄架。时正岁首,葡萄藤上的叶子虽然全落了,但褐黄色的枝干却粗壮光亮,显示着强大的生命力。可以想像得出,只待春风一吹,碧绿的叶片和晶莹的葡萄串便会慢慢地布满整个架子。挨着葡萄架边还有一个砌得精细的小花坛。花坛正中培护着一株矮矮壮壮的石榴,石榴枝干上还保留不少深绿色的叶子,最为有趣的是叶片丛中尚挂着几个饱经霜雪的小石榴。那些石榴红里透黑,显出一种苍劲的美。

  朝南的正房有三间,一间布置为卧房,一间为书房,一间为客厅,一色的新家具,连床上的被褥都铺好了。东西两边是客房、杂屋和厨房。整个院子里大大小小有八间房子,环境十分幽静,把院门一关,外间的杂音一点儿也不会进来。此地仿佛不是喧嚣闹腾的京师,而是一尘不染的山庄村舍。杨度十分满意,连连道谢。

  袁克定笑着说:“早点把嫂子接来吧,一个人住怪冷清的。”

  原来,黄氏又怀着两个月的身孕了,长途跋涉,自然是生下孩子以后的事。夜晚,杨度躺在暖和的丝棉被里,很久不能入睡。从宪政馆的状况以及主管大臣的态度来看,朝廷对立宪似乎并无热情。今后的事情如何去做,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慢慢来吧,大事业总得一步步去做。他自我安慰着。不管怎样,他对前途充满信心。他觉得湘绮师过去所传授的帝王之学,完全可以和自己在日本所钻研的君宪学问结合起来;或者说,君宪学就是传统的帝王学在今天的表现形式,而眼下应该说是迈开了实践伟大抱负的第一步。自己年纪轻轻,既无祖荫又无功勋,要办大事,必须先得依靠有力者的提携。

  京师中有力而自己又可以依傍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张之洞,一个是袁世凯。

  张之洞本是杨度心目中的崇高偶像,可是这次再见这位年迈的大学士时,杨度却很感失望。他并没有对杨度表示格外的礼遇,接到老友所赠的旧诗,其态度也平平。杨度琢磨着,这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姿态呢?还是年老体弱,已失去过去锐意进取的激情?

  与张之洞相反,袁世凯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大大出乎杨度的意外。关于袁世凯,京师口碑不一。有说他能干的,也有说他人品不好的,说人品不好的最重要证据就是指戊戌年出卖了皇上。十年后袁世凯说明了戊戌年的事情原委,杨度相信袁的话是真的。既然出卖皇上一事是冤案,那么他的人品就不是传说中的那么坏,倒是他这种爱才惜才礼贤下士的态度,真有当年信陵、平原之风。他以国士之礼待我,我也应以赤诚之心待他。

  想到这里,杨度霍地起床,挑亮灯盏,铺纸磨墨,给梁启超写起信来,他要把袁世凯几天前说的话详详细细地告诉远在横滨的挚友。

  又过了十来天,载泽才打发人将劳乃宣、杨度叫去。载泽懒洋洋地躺在暖炕上,一副没有睡醒的神态。他把馆中日常事务交给劳乃宣,叫劳召集馆员们多读宪政方面的书,以备太后、皇上垂询。书若不够,写信请驻外国公使馆代买,买回后再让人翻译出来。劳乃宣禀报馆里的房子都很破旧,需要全部修缮,大概要五六千两银子,请国公爷奏请批准。载泽不耐烦听这些,叫他以后少提银子的事。劳乃宣只得闭嘴。

  载泽交给杨度的事很简单,只有一件,那就是草拟一份九年预备立宪清单,从光绪三十五年起到光绪四十三年止,逐年列出应该做的大事,待这些事都做好后方可言正式立宪。给杨度的时间也很宽裕,半年之内拿出就行了。至于宪政讲习所的事,要等太后召集王公大臣们商议后再说,行则讲,不行就不讲。杨度提出,九年的预备期太长了,现在全国要求立宪的呼声很高,预备期最好定为三年,顶多五年。载泽白了杨度一眼说,九年预备期,这是老佛爷提出的,谁能反对?你就这样去列吧!说罢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劳乃宣和杨度只好告辞。

  杨度一肚子立宪热情再次遭到冷遇,心里颇不是味道。他一面与南方各省的立宪组织联系,希望他们采取行动,促使朝廷下真决心实行宪政,同时也开始思考九年预备立宪的逐年安排。

  日子过得清闲舒适。宽敞的四合院,的确如袁克定所说的,越来越显得冷清,他因此常常想起家乡的母亲、弟妹和妻儿。在缕缕不绝的思念中,更有一种特别浓烈的情思时常缠绕他的心,那就是对千惠子的怀念。

  还是在刚回国的那几天里,他便充满激情地给千惠子寄去了一封长长的信。从那以后,他天天焦急地盼望着她的回信,终于在来京前夕,湘潭恒发商号给他转一来了横滨的回信。但回信不是千惠子本人写的,是她母亲的代复。美津子在信上告诉他,千惠子已由表兄陪同赴美国求学去了,学商业管理,以便今后管理滕原家族庞大的商务。至于在美国哪所学校读书,何时毕业回国,信上一概未说。杨度心里甚是惦念。他知道千惠子也一定在惦念自己,但彼此的思恋却无法找到一只青鸟传递。他于是将千惠子所送的那把日本七星刀悬挂在书房壁上,不时把它取下摩掌着,思绪便又回到遥远的东瀛列岛,回到逝去的那些美好的日子里。

  一天,夏寿田来访,二人畅谈往事,十分愉快。午贻问他还记不记得戊戌年游江亭题《百字令》的事,这句话,立时唤起了埋藏在杨度心中多年的一个甜蜜的记忆。静竹,那位美丽多情而又可怜的姑娘,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恨恨地责备自己:这几年来怎么能把她给忘记了!静竹为思念我而死,我既已来到北京,怎么可以不去凭吊她呢?他努力回忆当年亦竹讲的话,隐隐约约地记得静竹死后埋在西山。但西山的范围那样大,静竹的身份又那样低,一堆小小的荒冢,何处去寻找呢?

  不,要去寻找!哪怕是踏遍西山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拚上一个月两个月的辛苦,他也要去寻找,就像那年走遍北京城的街头巷尾去寻觅静竹的倩影一样。杨度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一定可以找到静竹的长眠之处!

  他决定到西山去住一段时期,为此特为雇请一个老头子代他看家。老头子姓何,六十多岁了,京师人,青壮年时是个赶大车的能手,运过粮食布匹金银财宝,也走私过鸦片毒品火药洋枪。老头子一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又认得几个字,为人豪爽讲义气。一个独生女儿十多年前跟着姑爷去了东北,前年老伴过世了,姑爷接他去东北他不去,他喜欢京师人熟地熟。杨度认为此人是个极理想的看门人,便用双倍的工钱把他从别处硬拉了来。何老头行三,杨度叫他何三爷。何三爷见杨度爽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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