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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冷静下来,他就把心思投入到如何处理这件事上了。一般人首先会考虑的是剿匪的难度,王阳明却没有担心这个。心学本身就是一门要人自信的学问,他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智慧剿灭土匪,所以他不会考虑这种不言而喻的问题。他想的是:“我不是皇帝忠实的走狗,我有我自己的意志,不能皇帝说什么,我就屁颠屁颠地去做。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王琼的大力举荐,那个沉浸在紫禁城极乐世界的皇上会想到我?你固然是至高无上的皇上,但不代表我就是随叫随到的小狗。况且,要我巡抚南赣是真的看重我,还是只是例行公事?如果是例行公事,那就是不重视我。既然不重视我,我将来的成果在他眼中,也不过是瓜熟蒂落。”
但这些问题很快就被他驱逐出脑海。他不应该这样想,建功立业的目的是为一方的安宁,他是奔着拯救那里的百姓去的。他应该不为名利,只凭良心来做事。他的良心现在就告诉他,应该去实现理想,拯救万民。
但去之前,他必须给朱厚照写封信。这封信看着是谦虚,实际上却有两个目的:一是发发多年来不被重用的牢骚;二是试探下朱厚照,他是否真的就是朱厚照心中巡抚南赣的不二人选。
他上了一封辞官信。信中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尸位素餐,最近一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而且他的才能低劣,要他去巡抚南赣是误国误政。他又说:“任何人得了这样一个大权在握的官职,都会兴奋,我也不例外,可我真是担心自己干不好。如果在我当年意气风发时还有这个信心,可现在已入黄昏之年,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他还说,“我提出退休,是因为我祖母年事已高,作为孙子,我应该在她有限的时间里陪伴她,送她最后一程。”最后他说,“我知道这是违反条例的,但有什么办法呢。”
这封请求退休的信一上,他就从南京出发大张旗鼓地回浙江余姚。实际上,他在路上几乎可以用“挪”来形容。他走得难以置信地慢,几天时间才出了南京地界。他的目的太明显了:等着朱厚照的反应。
朱厚照的反应有点让人失望,他指责王琼,看你推荐的什么人啊!我没让他巡抚南赣时,他什么事都没有。我一让他巡抚南赣,你看他,居然要退休。左说右说一大堆,其实就是不想去,胆小鬼。
中央官员们起哄了,很多人已为自己对王阳明的分析得到证实沾沾自喜。王琼当然不能对朱厚照说,王阳明这是在发牢骚和试探。他只能说,王阳明是在谦虚,谦虚的人才证明他稳重,才能成事。那些给份工作就上的人,都是冒失的笨蛋。
朱厚照想了想,说:“那就再给他下道圣旨,要他不要再谦虚了,马上去江西!”
王琼马上请求,希望皇上能给他便宜行事的权力。
朱厚照想都不想,说:“准了。”
于是,第二道圣旨到了王阳明面前:巡抚南赣等地,军马钱粮作战等事,除非是天大的事,其他小事可自行定夺。
王阳明此时在杭州城,仍然没有回音。朱厚照有点不高兴了,他问王琼:“这老先生是什么意思?”
王琼回答:“事不过三。”
朱厚照耐着性子,发出第三道圣旨:你怎么敢以病为借口推辞本应尽的义务?如今南赣地区盗贼遍地,百姓倒悬于水火。你如果还拖拖拉拉,岂不是更加误事?赶紧去,不许辞职,不许推脱,钦此。
1516年农历十二月初二,组织部(吏部)的一封信几乎赶上了朱厚照的那道圣旨:按皇上的意思,王阳明不准退休,南、赣地方多事,赶紧去办事,用心巡抚。
王阳明长出一口气,对他的弟子们说:“走,去江西。”
本年十二月农历初三,王阳明离开即将春回的杭州城,走向那些活蹦乱跳的土匪,走向只有土匪才肯居住的原始森林,走向他多年以来企盼的刀光剑影的战场。
据说,王阳明从杭州出发前,他的一位道家朋友对人说:“王阳明此番前去,必立大功。”人问原因。这位道士说:“我触之不动。”
“触之不动”正是王阳明心学的目标,它是希望我们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处境时都应宠辱不惊,不因得失而动心。“不动心”也是王阳明自龙场悟道到江西剿匪这段时间传播的主要心学思想。黄宗羲说王阳明心学有三个阶段,“不动心”就是第一阶段。
王阳明创建心学后,发现来学习心学的人都有浮躁之心,所以要他们静坐以涤荡内心的欲望,使心保持一个澄净的状态。为了让人相信自己的心没有丝毫欲念,他讲“知行合一”,认为一个恶念就是一个行动,所以必须要静心。但他又担心弟子们把静坐当成目的,流入枯禅,所以提倡事上练。
这一切的终极目的都是为了让人“存天理去人欲”,去人欲的目的就是让人心存天理,有真理在心,就不会对任何荣辱动心。他以此希望人人都拥有一颗强大的内心,任何事和物来触之,都不会因之而动。
也许下面这段记载于《传习录》中的问答可以让我们知道如何才能不动心,让内心强大起来。
弟子问:“这几年因厌恶学问,常常想独自静坐,以求摒弃思虑念头。但是,不仅不能达到目的,反而更觉得心神不宁,这是什么原因?”
王阳明回答:“思虑念头,如何能打消它?只能让它归于正统。”
弟子问:“念头是否有没有的时候?”
王阳明说:“的确没有无念之时。”
弟子又问:“既然如此,因何说静呢?”
王阳明说:“静并非不动,动也并非不静。戒慎恐惧就是念头,为何要区分动和静?”
弟子说:“周敦颐为什么又要说‘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呢?”
王阳明说:“没有欲念自然会静,周敦颐说的‘定’也就是‘静亦定,动亦静’中的‘定’,‘主’就是指主体。戒慎恐惧的念头是活泼的,正体现了天机的流动不息,这也就是所谓的‘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一旦有停息也就是死亡,不是从本体发出的念即为私心杂念。”
弟子又说:“当用功收敛身心的时候,若有声色出现在眼前,还如同平常那样去听去看,只怕就不为专一了。”
王阳明说:“怎么能不想听,怎么能不想看?除非是死灰槁木、耳聋眼瞎之人。虽然听见、看见了,只要心不去跟随它也就行了。”
“只要心不去跟随它”就是不动心。正是这“不动心”的心灵正能量,才让王阳明创建了光芒万丈的盖世武功。
第二章 王阳明如何做到知行合一之南赣剿匪
人性无法改变,却可以引导
1517年正月,王阳明到江西赣州剿匪。一年后,他写信叮嘱弟子们要全身心“存天理去人欲”。为了让弟子对祛除人欲的难度有深刻认识,信中有这样一句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心中贼自然是“人欲”,而山中贼则是南赣地区的土匪。
他说破山中贼易,只是为了烘托祛除人欲有多难,实际上,破山中贼远没有他说的那么容易。
1517年正月初六,王阳明到达南昌。南昌官员向他递交了南赣地区的地理和土匪的详细资料。资料说,南赣地区山麓千里,崇山峻岭,洞穴密布,只有飞鸟能和外界沟通。这自然是土匪的安乐窝,因为官兵来时,他们能轻易地化整为零,官兵一走,他们又重新聚合。所以四省组织过多次围剿,但收效甚微。
该地土匪中有几个带头大哥:谢志山与蓝天凤(拥有江西赣州崇义的横水、左溪、桶冈根据地)、池仲容(拥有广东和平浰头三寨根据地)、陈曰能(拥有江西南安大庾岭根据地)、高快马(拥有广东韶关乐昌根据地)、龚福全(拥有湖南郴州山林深处根据地)、詹师富(拥有福建漳州大帽山根据地)。
不过王阳明遇到的第一个敌人并不在名单里,他的第一个敌人出现在江西万安,是一群水盗。
从南昌出发去赣州路过万安时,王阳明在岸上休息。他从岸边的商人聊天中得知,江上有一群水盗,商人们每次到这里都提心吊胆,很怕倒霉碰到水盗。
王阳明就加入他们的谈话说,我是中央政府里的御史,正巡抚此地,你们可跟随我。商人们很高兴,可马上又失望了,因为王阳明就带了几个仆人,没有卫队。
王阳明告诉他们,按规定,新官上任不得带士兵。不过,对付他们不必用士兵,有咱们这些人就足够了。
他的方法是,让商人们把各自的船插上官旗,敲锣打鼓,一字排开向前进发。
就这样,江面上出现了十几艘“官船”,锣鼓声震耳欲聋,气势逼人。到江心时,像是从江里冒出来一样,几艘破烂窄小的船挡住了去路。有商人哆嗦着说,这就是水盗的船。
王阳明走上甲板,对着水盗们喊话:“我是中央来的大官,是皇上要我来巡抚此地,你们居然在我的地界闹事,不要命了?”
说完向身后一指:“这么多官船,你们也敢劫?”
水盗们仔细辨认眼前的船只,模糊地认定是官船,又见到王阳明站在风里屹立如山,气场十足,纷纷跪在船上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才跑到这里为盗的。政府苛捐杂税太多,我们无法承受,还希望大老爷开恩。”
王阳明为了尽快到赣州办公,就打发他们说:“你们的供词我已知道,如果情况属实,等我到赣州后马上为你们解决。”
水盗们见王阳明说得一本正经,马上欢呼雀跃地让开水道,王阳明站在甲板上,指挥各商船陆续离开,走出很远,才松了一口气。
商人们说:“如果那群海盗识破了咱们,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阳明笑道:“他们只要一疑,这事就没有失败的道理。”
轻易化解水盗的包围,似乎给了王阳明一个好预兆。1517年农历正月十六,他抵达南赣巡抚办公地江西赣州,开府办公。他连一分钟都不休息,先是让人到南赣巡抚各管辖区传令:新巡抚王阳明已上班。与此同时,他在赣州武装部队中挑选了两千名士兵急行军先奔福建汀州,他随后即到。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福建漳州大帽山的詹师富。
在对詹师富采取行动之前,王阳明谨慎地“知己”。他发现自己一方有三个致命弱点。
第一,当地政府军毫无战斗力。原因是,接连不断的匪患使得当地政府财政枯竭,军费开支被严重压缩。身强力壮的士兵都去当了土匪,留下的大部分是老弱病残。另外,他们和土匪打了多年交道,胜少败多,形成了“畏敌如虎”的心理。王阳明的应对办法是:从四省军队中拣选骁勇绝群、胆气过人的士兵组成一支兵团,日夜操练。
第二,政府里有敌人的卧底。这从多次的剿匪档案中就能看出,大的军事行动找不到土匪的影子,小的军事行动总遇埋伏,他得揪出内奸。
在之后几天的摸查中,他掌握了一位老吏是内鬼的充足证据。他把老吏叫到办公室,先是客客气气地和他聊家常,慢慢地过渡到政府事务,最后谈到了政府剿匪的事倍功半。
正当老吏侃侃而谈时,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山贼们如何知道我们的每一次军事行动?”这一突然袭击让毫无防备的老吏怔了一下,当他意识到自己已露出马脚准备掩饰时,为时已晚。
王阳明大喝一声:“你想死想活?”
老吏本能地“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正要辩解,王阳明又喝问:“为何做山贼的奸细?人证物证俱在,你如果等我拿出来,就晚了。还不赶快招了!”
老吏的心理防线被王阳明迅如闪电的组合拳击溃。他承认自己是奸细,请求王阳明放他一马。王阳明说:“你要戴罪立功。”
老吏问:“怎么个戴罪立功?”
王阳明说:“你继续当你的奸细,以后的情报由我给你,我叫你放什么消息你就放什么消息。”
老吏磕头如捣蒜,用良心发誓,一切听凭王阳明的安排。
王阳明再通过老吏的供词揪出了隐藏在政府里的多名奸细,如法炮制,把他们变成了自己传播虚假消息的话筒。
第三个弱点是,民匪一家。上山做土匪的在山下都有亲人。由于政府的横征暴敛,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做土匪的亲人,所以他们对土匪有深厚的感情,经常给土匪通风报信。王阳明的解决方案是:十家牌法。所谓十家牌法就是要每家把所有家人的个人信息(性别、籍贯、职业等)写到一块木牌上,挂在门口。十家为一牌,由指定的人当牌长,牌长手上有一份关于这十家的详细资料,这份资料甚至详细到这样的地步:谁家有残疾人,哪里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