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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志远-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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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这时,张穆雨急匆匆连走带跑地闯了进来,说:“杨、杨书记,您的电话,急事!”

张穆雨语无伦次,失常之至,其虽然年轻,可对秘书这份工作,却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生手,而且他跟着杨志远已近半年,早知道了什么叫临阵不慌,今天出现这种情况极为罕见。能让张穆雨如此,这事肯定小不了。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一干常委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张穆雨,曹德峰本来汇报得好好的,这时也赶忙打住,不说话了。

杨志远镇定自如,说:“穆雨,别急。说,什么事?”

张穆雨不想说,而是把手机递了过来,说:“杨书记,还是您自己听吧。”

杨志远接过电话。电话里,传来杨雨菲撕心裂肺的声音:“小叔,爷爷他老人家去了。”

“什么?”杨志远提高了声音,不敢相信,说,“你再说一遍。”

杨雨菲嚎啕大哭,说:“小叔,爷爷他老人家昨天夜里去世了。”

有如晴天霹雳,电闪雷鸣,杨志远在那一霎,仿佛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手脚发颤,脑中一片空白,手机顿时从杨志远的手中滑落下来,‘啪’地掉到了地上。杨志远根本就不为所动,毫无知觉。

那个最值得自己感恩,最值得自己敬重的老人,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去了。

眼泪顺着杨志远的脸颊无遮无挡,大滴大滴,肆无忌惮地掉了下来。好多年了,杨志远早就不记得流泪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一屋子的人顿时目瞪口呆,尽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杨志远是一县之书记,能让一个县委书记如此不管不顾,不顾形象,当着众人的面泪流满面,这会是一件怎样揪心的事啊。

大家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杨志远。

杨志远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杨石去世这个事实。难道那个冒着纷飞的雪花,走了四天三夜,浑身上下都是泥巴雪水赶到学校给自己信心和温暖的老人,就真的这么不声不响地去了。可自己的眼前,怎么晃动的都是他搓着手、呵着气、缩着背,不停地走动的身影。这不,他凌乱的头发上,发梢边那些已经结成细小的冰凌,不正在融化往下掉么。怎么可能呢,这样善良的一个老人,他至少应该长命百岁的,这不还刚过86岁么,离百岁还早着呢。前几天他给自己打的那个电话,现在还是余音渺渺,那般爽朗的声音,那般阳光的笑声,没病没痛的,多么健康,多么地老当益壮,怎么可能说走就走了呢。杨石叔,您不是和我约好了元旦在一起喝一盅的么,您这一辈子言出必行,怎么这一次就偏偏失言了呢,竟让我连我们最后一面都不曾见上。杨志远这一刻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一耳光,为什么就一定要等到元旦才回家?为什么杨石叔86岁的寿辰自己就不知道赶回去,事情就真的那么多?那么重要?重要得连最后一次和老人家说贴心话的机会都放弃了。还有就是为什么前几天接到杨石叔的电话就不知道赶回家去,自己的心里不是惶惶的么?

杨石叔什么时候给自己那样的打过电话,说过那样的话,老人家自己这是有所预感啊,他话中有话,为什么自己就没有仔细去思量去体会呢!杨石叔这是想念他杨志远,放不下他啊!老人家这是想和自己见上最后一面,可他最终还是担心影响自己的工作,始终没有把话说透。杨志远,你真不是个东西,你就是个傻蛋混蛋。杨志远一时万念俱飞。

杨志远细细地回想起那天和杨石叔的通话,他猛然一惊,杨石叔说他写了份东西放在床板下,那是什么?

遗嘱!

杨志远腾地一下站起身,说:“孟县,我有事需请几天假,到时我会把假条补齐,今天的常委会就由你主持,各位常委,我有急事,得先行一步,望谅!”

杨志远说完,不由分说,离开了会议室,留下了一屋子惊愕万分的常委。

第12章晴天霹雳(2)

这天,社港县的许多机关干部,都看见本县的县委书记,红着眼,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地走出办公大楼,上了汽车,风驰电掣地朝张溪岭方向而去。

杨书记这是怎么啦?

杨志远上了车,魏迟修一刻都没敢停留,不用杨志远吩咐,朝城外驶去。杨志远上了汽车后,就像虚脱了一般,他靠在后座上,眼前晃来晃去就是杨石那年搓着手、呵着气、缩着背,不停地走动以御寒冷的身影。这样一位心底无私,一生都在为族人的生计操劳的老人,这次怎么能如此自私如此决裂地说走就走了呢,他得好好活着,得为杨家人继续活着不是。

杨志远不说话,魏迟修自然也是一声不吭,只是专心致志地开车,车过张溪岭,车过古城,在这几个小时里,杨志远一直都是一动不动,满脸满泪地坐在车后,两眼空茫地望着窗外。直到车上高速,杨志远这才开了自己的手机,给安茗打了一个电话,问安茗现在在哪?安茗应该还不知道杨石去世的消息,她说在电视台忙着呢。但作为妻子,安茗是敏感的,她一听杨志远的声音低沉萎靡,就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她赶忙问志远你怎么啦?你没事吧?

杨志远痛哭流涕,说:“安茗,杨石叔去世了。”

对于杨石的去世,安茗同样是猝不及防,她好半天没说话。杨志远和杨石之间真挚的感情,安茗最清楚不过,这种时侯,她自然知道自己该怎样去做。她问杨志远现在在哪?知道杨志远正在高速公路上,她说志远,别急,我马上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然后我们在榆江收费站会合,我们一起回杨家坳。

魏迟修马不停蹄地朝榆江赶去,途中没有休息也没有就餐,因为杨志远根本就没心思也不愿意吃饭,魏迟修只是在其中的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停了几分钟,买了几包饼干和几瓶山泉水,杨志远一直坐在车上没下来,任凭魏迟修为之。

魏迟修注意到,服务区内杨家坳土特产品馆那块黑底金黄的横匾已经被杨家人用黑绸蒙了起来,这是杨家坳全民皆为杨石吊丧的意思。魏迟修还真是没想到,杨石老先生在杨家坳的影响这么大,从他认识杨志远书记起,杨书记对什么事情都是镇定自若指挥笃定的,什么时候见杨书记这么无能为力,措手无策过,这种感觉就像天塌下来了一样。现在看来,杨石老先生还真是杨家坳的天,老先生一离去,杨家坳这方的天就塌了。

下午四点,魏迟修从榆江收费站下了高速,安茗早就等在出口处。魏迟修接了安茗,一回方向盘,调转车头又上了高速,转而走江林高速,朝杨家坳而去。

安茗看着身边的杨志远,一改往日的坚决和果敢,如此的颓废如此的肝肠寸断,俩人相知相依这么多年,杨志远这个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安茗的心一阵阵地痛。可这种事情,谁都无力回天,她没有言语,只能拥着杨志远,就像当年杨志远抱着她,和她一同经历寻根之旅的痛一样,想以此分担杨志远的痛苦,让杨志远的心情平静。

安茗的拥抱让杨志远感到温暖,杨志远或许是太累了,他依在安茗的怀里,不一会,他沉沉地睡去。

安茗不知道杨志远在梦里梦见了什么,睡在她腿上的杨志远竟然嘴角带笑,安茗想志远或许是梦见杨石叔正英姿飒爽地在手把手地教他练杨家枪了吧,又或许是梦见杨石叔一脸快乐地走过稻香满地的田坎。安茗一动不动,尽管腿酸背胀,但她咬着牙,强挺着,生怕惊扰了杨志远此刻的梦,把杨志远拉回到现实中来。

车过周洛乡政府,杨志远一闻到了家乡的气息,一下子就醒了。杨志远望向窗外,天已经黑漆漆地一片,他看了看表,快七点了,他摇摇头,问安茗:“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安茗说:“志远,你累了。”

杨志远望向窗外,尽管黑漆漆地,树影婆娑,山脊鬼魅,看不太明白,但对于家乡的山山水水,他眯着眼都可以知道得清清楚楚。知道现在汽车在过银杏和水杉组成的迎宾大道,汽车在爬豁口的那道坡,再过几分钟,汽车一到豁口,杨家坳就该到了。如果说这些年杨志远每次回家都充满了兴奋和快慰的话,那么这一次,杨志远有的只是惶恐和悲哀。

车到豁口,杨家坳就出现在杨志远的眼前,今晚的杨家坳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按照杨家坳的习俗,杨家坳的乡亲们以杨家人最高规格祭奠自己这位德高望重的族长:豁口,搭着一道巨大的黑色的拱门,上书‘杨石先生千古’;从豁口一直到村口,两旁都是用树枝搭建的祭幡,挂满了黑纱;而村口的几棵大樟树上,也是满树的黑纱小H绻倒晔钡难罴役辏渎讼财拖楹停敲唇裉斓难罴役昃椭挥凶虾退嗄隆�

一开车门,哀乐顿时扑面而来,杨志远刚沾地的脚忍不住一颤,如果不是魏迟修和安茗眼明手快,杨志远就会跌倒在地。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杨石叔那栋曾经给了杨志远无数温暖的木楼近在咫尺。杨石叔家的坪前,黑幡随风咧咧,起风了,冬夜的杨家坳很是寒冷。坪里,站满了杨家坳的乡亲,成百近千,黑压压一片。一个个都是胸戴白花,左袖佩黑纱。杨广唯、杨雨菲、林觉等杨石的嫡系子孙,则是披麻戴孝,哭声一片。看到杨志远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杨家人赶忙让开一条通道,有人赶忙小声的告诉杨广唯他们:“志远小叔回来了。”

杨雨菲一听,起身,跑到杨志远跟前,扑在杨志远的怀里,泣不成声:“小叔!”

杨志远拥着杨雨菲,望着躺在透明冰棺里,仿如睡着了的杨石,眼泪又不可抵挡地流了下来。他拍了拍杨雨菲的肩膀,杨雨菲懂事地闪到一旁。杨志远不由分说,一把跪倒在冰冷的地上,面朝杨石的冰棺,‘嘣’,杨志远磕下第一个响头。这一刻,杨志远想起儿时调皮捣蛋的自己在闯祸后,杨石叔用竹条打自己的屁股的情景:杨石一副怒其不争的神情,问杨志远,你服不服啊。杨志远毫不在意,说不服。杨石再打,再问,杨志远依旧是死不改悔,死犟到底。到最后,杨石不怒反笑,说滚,我服了你行了吧。那时的杨石叔还是六十来岁,身板儿硬朗,提起杨志远打屁股,就像抓起一只小鸡似的,轻轻松松;‘嘣’,杨志远磕下第二响头。杨志远不能不想起杨石叔七十来岁的时候带着广唯他爹翻山越岭,冷了就咬辣椒和喝酒,渴了就喝路边的雪水,饿了就吃挎包里的红薯,累了就在路人家的屋檐下借宿,四天三夜,一身雪一身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情景,这情景杨志远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嘣’,杨志远磕第三个响头。杨志远的眼前就仿佛看到那次和安茗她们从石柱峰探险归来,连心桥边杨石叔那有如一面旗帜,在山风的吹拂下,咧咧地飘的苍苍白发;以及‘忠义勇’这三个字,正是这个静静地躺在冰棺里的普通农民,用他看似平凡的一生,把这三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他的一生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来不知强过了多少倍。

杨志远这三个响头磕下去,他自己是浑然不知,安茗在一旁却是看得心惊胆战,心痛不已。杨志远这三下,把地上的条砖磕开了一条裂缝,而杨志远的额头也是渗出丝丝的血丝。

杨志远起身,问杨雨菲:“麻衣呢,孝白呢。”

杨雨菲一听,就知道小叔这是要为自己的爷爷披麻戴孝。长辈去世,其嫡系子孙身披麻布服,头上戴白,披麻戴孝,以示哀悼。根据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丧服制度,杨志远虽然是晚辈,和杨石也在五服之内,但按礼制,杨志远根本无需如此重服,一旦披麻戴孝,一旦有客人前来祭奠,杨志远就必须在一旁跪着回礼。这怎么行,杨雨菲自是明白,杨家坳现在名声在外,这些年对四乡八邻的乡亲们帮助很大,爷爷的去世对杨家坳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听到爷爷去世的消息,今天已经有邻村的乡邻前来吊唁,到了明天,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乡亲前来。志远小叔现在是县委书记,这样一直跪在地上,行孝子贤孙之礼,成何体统。

这事情杨雨菲做不了主,她看了自己的丈夫林觉一眼,林觉也知道事情的轻重,忙劝,说:“小叔,你就算了,你要一带头,杨家坳成百上千的子孙辈,要都像你这种,那人家上门吊唁,那还不跪成一里的长龙。”

杨广唯在一旁也劝,说:“小叔,你这个头不能带,等一下收不了场。”

杨志远眼一瞪:“拿来!”

林觉和杨广唯还要开口相劝,杨志远怒喝:“快点。”

林觉和杨广唯不敢说话了,打眼看向广唯他爹。就在这时,张青在一旁说话了,张青说:“广唯他爹,听志远的,按志远说的办,这孩子和杨石的感情深着呢,你要不让他尽这份心,这孩子会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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