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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主管却要求他独奏一曲。
当年,他和老师学琴,凭着天分和苦练,很快熟练相当多种弦乐器,老师赏识他,就推荐他到一个学生乐团中担任贝斯手,着实过了一段风光的日子,每当练团结束,回到老师那边,他总是央求老师借他低音大提琴练习,他乐于身为贝斯手映衬全团,也努力精进贝斯技巧,但低音大提琴才是他的最爱。
毕业后,有一天,他向团员们道歉:「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表演了。」
「要当兵的关系?」主唱问道,「没问题的,等你退伍了,我们再继续合作。」
不,并不是这样子的,他很高兴与这么好的团员们合作,但是他们的缘分尽了,他不好意思批评伙伴们的梦想,但是毕竟他有经济的考虑,远在车城保力故乡的父亲收入不是很稳定,身体也不怎么好,他得为父母多赚点钱,寄钱回去孝敬他们,他是没有资格赌青春、追梦想的,他很明白这点,他决定签下志愿役,当个志愿役士官,等存了一笔钱退伍后,他会找一份平凡的、养家活口的工作。
团员们惋惜,但也表示理解。
「我的贝斯,」他想了想之后说,一边解下身上的贝斯,「就相当于是我一样,我想把它捐出来,请转交给下一位贝斯手。」就当作自己的一部分,留下来陪伴团员们吧!他想,另一方面,也就是把过去的自己留给过去,以后的他,将与音乐毫无瓜葛。
但就在他入伍前,老师带着团员们来到他家。
「这是……」
「我们不能白拿你的贝斯,」他们笑着说,「收下吧!这把电子低音大提琴,要是你有空就拿出来拉拉,想起我们友谊长存。」
退伍以后,他自问:能做些什么?除了音乐才能以外,他有的,就只有客家人的苦干精神而已。虽然说只要肯做,没有找不到的工作,但是骤然从军中踏入社会,还是让他觉得茫然。
「你肯吃苦,不怕和人说话,这样就可以当个业务员,各行各业总是缺好的业务员。」本身是汽车业务员的叔叔说。
「业务员最重要的就是心态,没有不好的产品,只有不好的业务员,不管什么产品,好的业务员都要找出它的优点把它卖出去,没有环境不好,只有自己不争气。要抱着这种心态!」
然后叔叔又告诉他:不要去做大品牌、知名产品的业务,为什么?因为就算你卖得好,那也会被认为只是品牌的功劳而已,所以,应该去当小品牌、被市场视为较差的品牌、新品牌、新产品的业务。就像叔叔就是卖韩国车起家的。
海角七号 南投(3)
「但是,怎么会有人想买韩国车?」
「我不是说不管什么产品,好的业务员都要找出它的优点把它卖出去吗?」叔叔骂道,他说:韩国车虽然形象不好,但是它的功能特色和价格取舍下,总是有需要它的人,就是要找到这样的客户,让他拥有需要的车,那么,客户将会很感激你。
「口碑是很重要的,你卖的产品其次,你自己才是你最重要的品牌!」叔叔说,「一定要让客人很开心,才会『众口铄金』,我都嘛是靠客人一个拉一个,才有办法做业绩,就像那个什么成语……喔,对啦!『三人成虎』……我有一个客人,他『查埔人干哪剩一支嘴』,还在帮我介绍人……」
叔叔……「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是不好的意思吧?应该是「有口皆碑」才对……算了,他也不敢纠正叔叔的用词。
叔叔说的话有些很有道理,譬如说找小公司、新产品,他觉得这样的做法很对。但是叔叔有些观念他就不认同了,怎么可以不管什么产品都卖呢?要是自己都不认同的产品,那怎么去推销呢?
所以,他决定到这家卖「马拉桑」的新公司应征,因为它是小公司、新产品;而且,他喝过「马拉桑」,甜甜的,不会太浓,公司说「马拉桑」在原住民语中,就是半醉不醉的意思,他很喜欢这个意境;「马拉桑」的包装,酒瓶的曲线圆圆的,很可爱,既有小米酒的感觉,又有时尚的现代感,花瓣一样的鲜黄色纸盒外装,本身很显眼,打开的方式也很特别;公司的口号也很响亮:「千年传统,全新感受」。
他听过业务主管说,好营销的产品就是,从名字、到包装、到内容、到情境设计都一致,「马拉桑」就是这样的产品。
这是他决定来当「马拉桑」业务员的原因之一。
他下了决定。
第二天,在高雄的总部,他带头喊完「马拉桑!马拉桑!马拉桑!」之后,就和业务主管报告。
「我决定接受这个机会。」
「但是,」主管彷佛在给他最后的考验,「屏东消费市场真的很贫瘠,环境很不好喔!」
「没有环境不好,只有自己不争气。」他说。
「很好!」业务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希望你有这种精神,跟我来。」
业务主管带他向总经理报告,然后到主管办公室。
「公司能做的很有限,但是能给你的资源,我们尽量给,」他告诉他一些基本的支持,「……你得跑遍整个屏东,所以公司派给你一辆车,做为你的行动办公室。还有需要什么的尽量提。」
「主管……」他举起手,「车的话,我可以要我这两天开的,上头有『马拉桑』气球的那辆吗?」
「没问题,」主管笑了,「开那辆车在街上相当于活广告,你真会想哪。」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对了,」主管翻了翻抽屉,「我有个朋友,在夏都,」主管交给他一张名片,「黄主任,我和她联络过了,你可以在夏都设点宣传,算是一个开始,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了,」他拉了拉领带,「接下来,就看你了。」
* * *
佐藤先生的房间也像父亲的一样,小小的,相当整齐,老先生也和父亲一样独居,子女都在外地工作。当她说明来意后,佐藤先生慎重的看完了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南,妳有空陪我这老头子到外头走走吗?」
佐藤先生就住在紧邻名古屋城的名城公园附近,小时候栗原南也来过名古屋城,那是在樱花盛开的四月,人潮比花海还汹涌。但此时绿荫正浓,非假日的名古屋城只有三三两两观光客。
海角七号 南投(4)
「佐藤先生,」栗原南提出了她的疑问,「父亲是不是自以为是了呢?他说舍不得友子女士,可是,总觉得,他又好像是在反复的说服自己,就算那个时代真的很困难,难道他就不能争取什么吗?」当初,她私奔离家,也经历相当多困难。
「南,」佐藤先生说,「妳父亲,从来没有和我讲过这位友子女士的事,所以,我没办法代替他回答,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自己的过去。」
两人绕过庭园,眼前是一大片排满大石头的开阔空地。说明上写着,这本来是名古屋城的本丸御殿,在大战中,遭美军轰炸,与天守阁一起化为灰烬,只留下石头地基。如今名古屋城的大小天守阁已经以钢筋水泥重建,但本丸御殿还保持被轰平的样子。
「我在台湾时,隶属于空军的维修厂,到了大战末期,美军大举空袭,我记得那天我维修过的飞机一架架起飞,我不顾危险观战,只见飞机一架接一架的掉了下来,」佐藤冷静的说,接着苦笑道:「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原来落下来的全都是我方的飞机。」
「战后很久,我看了一些书,才知道在美军大空袭台湾后不久,就发动了进攻菲律宾的作战,打起雷伊泰湾海战,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海战,」佐藤老人说,「对我来说,我维修过的飞机一架架出动了,去支持海军作战,其中,有一些是『神风特攻』机,不论如何,它们都没有回来。那时候,我就感觉我们要战败了。」
「终战以后,我们被国民党士兵押送,『引扬』回国,」佐藤老人回过头来,「南,妳只看了信,可能以为妳父亲只是搭免费渡轮回国,要搭不搭是可以自己决定的,但并非如此。」佐藤缓缓说道,「当年,日本投降后,国民党政府规定滞留台湾的日本军民,除了少数他们想留用的技术人员以外,都要强制遣返,而且,当年国民党士兵身分检查相当严格,台湾人其实不可能混上船。」除非是已经入了日本籍的配偶。
若是这样的话,那友子女士希望能登船,也只是终将破灭的幻想而已了,栗原南心想,又或是,明知不可能,却抱着总还是要试一试的心情呢?
「遣返的日本人上船时,身上只能携带随身物品,和一千日圆,其余在台湾的财产,都一律没收充公。」佐藤说,一千日圆在战后,也相当于一无所有,「当我回到日本时,本来想借着自己的一技之长,到名古屋这个工业城市讨口饭吃,没想到,当我到了名古屋,整个城市就像妳眼前的本丸御殿一样。」
原来大战末期,美军对重工业基地的名古屋进行大轰炸,每次都有上万枚的炸弹倾泻而下,到最后,名古屋各工厂、数万栋民宅,甚至整个市中心都被夷为平地,受创程度远甚于台湾,可以想象当年佐藤看到时有多么震惊了。
佐藤流浪了好一阵子,有很多时候,被迫偷窃或捡破烂才能生存,最后,韩战爆发,丰田汽车为美军生产军用卡车,他才在丰田找了份差事,一直做到退休。但是,有很多人没有这么幸运,战后不只名古屋,许多城市都一样成了废墟,即使没有成为废墟的,也一片萧条,从台湾「引扬」回国的军民,住惯了温暖的台湾,又难以和原本就居住在日本的人竞争工作,生活往往陷入绝境。
栗原南点点头。当初先是私奔到东京,结婚后几年,又因为丈夫工作的关系迁徙到九州岛的宫崎,两次搬家都十分辛苦,而这还是衣食无虞下,有计划的搬家,「引扬」的人们则是被强制遣返战后残破的家园,栗原南的经验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海角七号 南投(5)
佐藤说,例如,原台湾总督府的图书馆馆长,回日本之后,竟因为天寒时没有暖气而冻死了,也有很多人因为无法在黑市换到食物而饿死了,侥幸撑过来的,经济状况大都像栗原南的父亲一般,只勉强维持一个还过得去的日子。
她先前听佐藤先生说过,父亲在台湾时是个警察,也因此没有受征召入伍,太平洋战争开打后,年轻老师都被征召到了前线,许多学校都不得不停课了,只好由像父亲这样的人来兼任老师。栗原南印象中的父亲,一直都是个相当正直的人,实在难以想象他为了生活所迫,要去偷窃食物或在黑市交易,这会是多么难过呀!
「所以,如果是我,我绝不会想带着心爱的人一起走,」佐藤说,「这不是懦弱,也不是自我安慰……妳应该明白的。」
她懂的,年轻时的恋爱总觉得相爱就要在一起,但年长以后,就能了解爱一个人有时并非拥有,而是真真切切的为了对方着想,所以,父亲才会独自承受这一切,而写下这样的心情:
友子
我把自己的愧疚写成最后一封信
代替我当面向妳忏悔
这样我才会原谅自己一点点
……
我会假装妳忘了我!
假装妳将妳我的过往……
像候鸟一样从记忆中迁徙
假装妳已走过寒冬迎接春天
我会假装……
一直假装到自己以为一切都是真的
然后……
祝妳一生永远幸福!
父亲始终没有将这盒信寄出,或许,是父亲从来不曾原谅自己;又或是,父亲既然已经决定为了友子女士,必须离开她,那么,又何必传达无益的思念呢?那只是让彼此更加折磨罢了,不如就让她认为自己是个负心汉,然后,真的忘了他,开始新的生活。父亲衷心的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她能忘了既无法相守,就算能相守,也只会让她挨饿受冻,又无法给她幸福生活的他。
或许,当父亲终于安定了下来,也曾有过把信寄出或是到台湾去的念头吧?栗原南心想,但是,那个时候,友子女士多半已经有了家庭,可能真的忘了父亲过着新生活了,父亲若是又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恐怕只会带来困扰吧,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彼此呢?就这样,父亲决定把思念隐藏起来,独自承担,直到把这个秘密带离人世。
不,她不能让这些思念就这样随着父亲而逝。
「佐藤先生,我想寄出这些信。」她说。
友子女士是否也一辈子隐藏着秘密,抱着遗憾?栗原南心想,她的年龄恐怕也不小了,若是不及早寄出的话,那么,说不定她可能永远也收不到这些信了。
「南,妳寄出去之前,要不要影印下来?」佐藤先生带她到邮局后,建议道。
「不,」栗原南坚持道,「这是父亲最深沉真切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