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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正僧丢下烟蒂,认真的说,“哪来的下辈子,我要的就是你这辈子。”
杨满的笑彻底没了,眸光闪烁,看不出眼底的情绪。乔正僧不得不承认,他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手下。他在外面处处洞若观火,钱,女人,还有权力,这些东西就算不在明面上,暗处也能摸得切切实实。但杨满呢,他到底要什么,到底为什么,乔正僧完全琢磨不透。
也许他真爱他干娘,一想到这个,乔正僧无端的不忿。
也不知道为什么,秋雁到了北边后老的很快。也许是水土不服,不到四十的人头发枯萎,皮肤松弛,像一只脱了水的黄皮鸭梨。听说她最近在寻医问药,想给杨满生个孩子。
只要这女人在,杨满这小子就翻不了身。乔正僧凑近了看他脸上的伤,目光往下,一眼便扫到了领口的青紫。
杨满一动未动,浑然不觉的样子。
可乔正僧觉得他是装的。“去买点药给他。”他转身吩咐下人。
第3章
吴丽环拿不下廖枯人,他俩一碰面,乔正僧就料到了。像吴丽环这样光彩四射的美人,一露面就能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廖枯人也在看她,但眼光是温的,有点隔岸观花的味道。
在那样的声色场合,男人很少掩饰自己的欲望,特别是对吴丽环这样的女人。乔正僧猜想这个廖枯人的口味,估计有点特别了。
“听说他喜欢小脚。”杨满提了一句。
乔正僧问,“哪儿来的消息?”
“夫人就算了,姨太太也是小脚,是不是有点这个嗜好?”
廖枯人有两个姨太太,都是小脚女人。乔正僧觉得杨满的话不无道理。可眼下都民国了,缠脚的女人越来越少了,特别是像天津这样开放的港口城市。也许乡下地方,或者深宅大院里,还有这样的古董吧。
跟身体比例失常的小脚,可怖的形状,难以想象过去那些时代对女人的摧残,而如今,竟然还会有人欣赏这样的酷刑。吴丽环难掩心头的憎恶,做了个翻白眼的鄙夷表情。尽管廖枯人长得堪称英俊,身材高大,浓长的剑眉,刀削一样直挺的鼻梁,唯有时常紧抿的薄唇显出几分刻薄来,预示着此人的不好亲近。
看来只能另作打算了。乔正僧不想放弃廖枯人。廖枯人的父亲是袁世凯晚年的亲信,他们廖家独立于直皖两系之外,牢牢盘踞山东一带,在北平和天津也有着不小的势力。
乔正僧对杨满说,“先缓一缓吧,等了解清楚了再对症下药。”
两人出去后,乔正僧从窗口往下望,看到杨满与吴丽环同坐一车,郎才女貌,看上前相当般配。记得初见时,杨满都是穿中式褂子,或长或短,细胳膊细腿显得相当单薄。没想到来了天津后,穿起西服来如此的有款有型,这说明他虽然瘦,但肩宽腰细腿长,天生的衣服架子。
秋夜的风很冷,夹杂了地上的落叶,细碎的声音更添凉意。
杨满脱了自己的外套,帮身边的女士披上。吴丽环是他的爱徒,现在更像是朋友了。舞女的出身都苦,别看现在风光,不过是乱世中的无根之萍。这一点,聪明如吴丽环,她是明白的。而杨满与她,更怀了一份同病相怜的情谊。
下了车,杨满忍不住对她说,“听我说一句,你出来这么久,该想想后路了。乔先生那里我去说……”
吴丽环看上去兴致不高,“人太多了,我选不好,要不你帮我选一个?”
“别胡闹,你自己回去想想,衣服明天还我。”
杨满要走,吴丽环拦着不让。“到我那里坐一会儿吧,你还没上去过呢。”
黄包车夫等在路边,一副见惯不惯的样子。舞女拉客的戏码,就连路人见了也会这么想吧。
杨满立即付了车钱,跟着吴丽环上楼。
像吴丽环这样当红的交际花,除了在舞厅上班的红利,也有了其他来钱的路子。所以她自己租了一间屋在永明寺南街,里面布置得相当漂亮。
吴丽环像个孩子一样的高兴,兴冲冲的满脸红光,“教官是第一次来我这里,我知道你不爱喝咖啡,喝茶吧。”
杨满笑着说,“如果是红茶,我宁可喝咖啡。”
吴丽环翻腾了一阵,苦着脸过来,“真的只有红茶了。”
“没关系,我开玩笑不要当真,就喝红茶吧。”
“加牛奶煮奶茶好不好?”
“奶茶我喜欢。”
厨房的煤气灶上小火莹莹,上面坐了一口小锅。牛奶加热后的香味飘来,扑在玻璃窗户上,结了淡淡的水汽。屋里灯光明媚,一窗之隔,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黑暗,让人觉得安全和温暖。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以至于吴丽环随后的表白,除了让杨满失措外,竟然也了瞬间的沉溺。
奶茶香浓略带苦涩的芬芳里,吴丽环的言语让人感怀。“经理我……如果你嫌弃我的话,那就当我没说。但我真的看不下去了,凭什么她这么拖着你?你现在这样,什么恩都报了……”
“丽环……”
“你让我说完。”吴丽环蛮横的打断他,“我这里有钱,我把我所有钱都给你,你去给她……要不我去也行。”
杨满却一脸的无奈,“这不是钱的问题。”
“骗人,那是什么?”
杨满说了一个字。
吴丽环僵住了。她的眼睛非常漂亮,即使失了神依然水汪汪的。还有双唇丰厚,无意识微张的时候,最为动人。
“我不信。”她说,语气倔强却难掩失落。然后她又问,“为什么?”
杨满摇摇头,他答不上来,也不想作答。
从吴丽环住所出来,夜已经很深。回到自己家里,周围差不多全黑。杨满住的地方是平民区,一个院子里的都是贫苦人家,晚上早点上床是为了节省灯油。
好在今天晚上的月色不错,眼睛习惯后,即使不点灯也能看清。屋里一如既往的乱,干娘已经睡着,枕边床边散落着烟具。
秋雁在南京的时候就有大烟瘾,但到了天津后越抽越凶,抽光了自己的积蓄不说,每个月还要从杨满那里要钱。他们的生活开销大部分就是这个,所以房子也只能捡便宜的租。
杨满帮忙收好了烟具,转身看见桌子上摆着的一碗药。过去伸手一摸,果然已经凉透,但他也不在意,拿起来就喝了。喝完了他出去打水,也不端进去,就在井边擦身。即使没有镜子杨满也清楚,自己身上到处有女人的唇膏印,就连那玩意儿上都是。
听吴丽环凄凄婉婉的倾诉衷肠,杨满不忍心。所以当对方流着泪凑上来的时候,他也就推不开。吴丽环抖着双手脱自己的衣服,同时也解开他的……最后她惊惶抬头,眼中满含伤心和费解。
杨满伸手,温柔的摸她耳边的碎发,“不是你的问题。”
“怎么,怎么会……”
“我在南京就这样了。不知不觉的,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丽环说不出话来。她预想过很多种结果,很多种心情,但绝对没有料到这一个。她几乎是呆坐了一夜,就连杨满出去了也没有发觉。
第4章
越是乱世,越是醉生梦死。到处都在招兵买马了,这里还在搭台唱戏。从廖枯人的堂会回来,乔正僧不无揶揄的说。
可杨满觉得他有点言不由衷。
几天后,乔正僧穿了崭新的马褂长衫,就连雪茄都换成了烟斗。见到杨满,马上解释,“你说的没错,那个姓廖的真是个老古董。整天跟一帮遗老遗少混,搞得我也要改头换面。”
杨满心里好笑,何必解释。于是他也顺着回,“说明乔先生看重这个人。”
乔正僧确实看重一个人,但这个人不是廖枯人。他托船队下南洋采购珍珠,又派人去苏州定制苏绣,所以杨满一开始的猜想是哪位闺秀小姐,直到他亲眼见到岚熙贝子,心里咯噔一下:也相差不远了。
很奇怪的是,乔正僧从来没碰过男人,他的相好都是女人。
更让杨满意外的是廖枯人,他没想到,廖枯人曾是秋雁的恩客。更没想到,廖枯人对秋雁念念不忘,派人去南京打听了不算,又一路追查到了天津。
秋雁不擅料理家事,一直以来都是杨满买点东西,送到隔壁去,托那里寡居的一位阿婆过来帮忙。就这样,家里还是乱糟糟的。可那天晚上杨满回来,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家里整洁如新,就连门帘子都换了。壁柜里塞得满满的,仔细一看有各色衣料,还有几大盒子吃食。
杨满还没开口问,秋雁就喜滋滋的递上一纸信笺,“就是这个廖先生,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你说多不容易。”
“秋雁姑娘敬启 十四年一别,分明如昨夕。薄礼不成敬意,聊表情思。”
因为没有落款,杨满觉得奇怪,“哪个廖先生,十年了你还记得?”
秋雁马上回答,“老娘记得个鬼,十几年前我正当红,那些公子爷排着队找我,就算他现在人站在我跟前,我也不一定记得起来。”
“那会不会搞错了?”
秋雁挥起秀拳捶了下干儿子,她还是没改掉这卖俏的毛病。“你说的什么话!廖先生没来,可送礼的跟我说的清清楚楚,他们要找的是南京小春楼的秋雁姑娘。南京城可只有一个小春楼,小春楼也只有一个秋雁,不是你干娘是谁?”
“当真如此,那真的不错。”杨满放下那张纸。讨好一个年老色衰的妓女,他想不出这里头能有什么诈。或许,真的只是个恩客在怀旧?
秋雁感觉对方有所思,马上整个人贴上去。眉目含情,手熟练的解扣子,蛇一样钻进衬衣里。“放心好了,就算他来找我,我也不会跟他走……”
杨满轻抚她手臂,转身,眼睛瞥到她残破的左耳,耳后的那道疤深可见骨,皮肉一路外翻,几乎延伸到了下颚处。
自添了那道疤起,秋雁就留了一束发在左边,半遮半掩,不细看倒也平添几分风情。
对方的唇在脖颈摩挲,一路往下。在最后关头杨满问了一句,“这人叫廖什么?”
“很奇怪的名字,叫廖……木,廖枯人。”
又添一桩烦心事。
内阁又解散了,战争一触即发。
这种事情乔正僧一早就料到了。北京这么乱,迟早要打一仗,打完了局势才能明朗起来。所以他们的手脚也放不开,只能小打小闹的搞。
开矿加冶炼,投入大,风险也大。
乔正僧有一次问杨满,“你觉得失望么?”
“我没有什么,关键是你……”
“很多事情,明明很想,也可以去做……是我太懦弱了。”
“你怕什么?”
“我怕……应该是怕失败吧。”
从来没有失败过,却如此害怕失败,人生的枷锁未免太重。杨满不能同意乔正僧,但他理解他。
仗打起来了,就挨着天津。不过城里的人,至少有钱人还不慌,躲进租界里照样玩乐。倒是紫禁城里的皇帝让人放心不下,皇亲国戚和遗老们都在议论纷纷,怕新政府毁了优待条件。
“这样打来打去的真没意思,不如让皇上重新执政,你说呢廖先生?”成王府的贝子爷岚熙在上妆的间隙,对廖枯人发表政见。
这次算是回礼,乔正僧在他跑马场道的大宅子里宴请大家。天津城里有头有脸的都来了,照旧还是要办堂会票友联唱。这就是满人八旗们,外面闹的再凶也挡不住他们一唱方休。
“说的对。”廖枯人认真的敷衍,随手递上一支笔供对方勾脸。
“可惜皇上现在手上没兵了。”岚熙不无遗憾的叹气。
廖枯人不想接这个茬,打个哈欠,拍拍屁股走了。乔正僧立刻凑上前,拿出刚做好的头面来献宝。头面的手工精细,顶上硕大的金珠更是价值不菲。但乔正僧却故意轻描淡写,“贝子爷今天用这个吧,换个新鲜。”
岚熙倒也矜持,淡淡的说,“谢谢乔先生,放哪儿吧。”
上流社会,拼的就是一个不动声色。
乔正僧明白,眼下他是比不过廖枯人的。廖枯人手上有兵,脚下有地盘,而他,不过是个生意人。可情场上这算什么呢,廖枯人疯了才会帮皇上复辟。
岚熙扮好了就候着,他的戏是好戏,要压轴。
乔正僧吩咐杨满,要他端碗茶给贝子爷润桑。杨满去了,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他们两个都是南方人,不爱京戏,也不懂这里头的规矩。
“原来唱戏的上台前不喝水,要留着台上饮场的。”杨满今天不太驯服,话里带了一丝丝不快。
可乔正僧听了心里一动。照理讲,杨满的官话说的很标准了,可就是去不了软糯的吴音底子。今天咿咿呀的腔调充斥耳边,听杨满说话简直是种享受。
“小满儿,我记得你也会唱曲子,能不能来一段?”
“那我上台唱?”
“别闹。”
岚熙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