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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乃九五之尊天下之首,朕的话,他们不能不听。”
“他们都听你的,那我就放心了,因为——”莫篱抛接着手中酒盅,笑的十分开心:“因为你马上就会像傀儡一样乖乖地听我的话了。”
皇帝蓦然伸出手,将被抛掷半空的酒盅接在手中,哼然道:“引线蛊?”
莫篱被他轻轻松松随口说中,不由神色大变,迅速打量皇帝面色,惊疑道:“方才明明见你面泛红潮,是已经中蛊的迹象。为何……”
“便是穿肠毒药,对朕有无效果尚且另算,何况这区区引线蛊?”皇帝收了笑意,不屑道: “你道朕这皇帝,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么?”
皇帝拂袖挥手:“拿下。”
一众侍卫整齐有素的上前两步,剑刃直逼莫篱。
莫篱这才知道大事不妙,一个打挺儿弹跳起来,顺手劈过一个逼至近前侍卫,抽出佩剑横在胸前。
束手就擒从来不是莫家家风,更何况此时的境遇也怪不了别人,只怪自己年岁尚幼,三番两次小看了这阴沉皇帝。大不了……莫篱把心一横,鱼死网破!
“且慢!”突厥王阿史那匆走出,匆忙道:“皇上方才口口声声说严丞相和匈奴勾结,言语凿凿有理有据,并没有给过小王辩驳的机会。小王本来想着自己是来求和,况又是外朝人士,不便插言多话。但这位小公子日前救了本王手下的人,匈奴人向来重义气讲恩情,恳请皇上暂且放这小公子一次,不要当着阿史那的面捉拿他。”
第51章 望清阙(一)
莫篱看见阿史那,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大大的松一口气。
皇帝挥停侍卫,却并不挥退。
“重义气讲恩情?阿史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阿史那无可奈何道:“恳请皇上就看在方才阿史那并未多说一句的份上,网开一面。”
皇帝哼然冷笑。正要答言,从远处的角楼上次第传来钟、鼓、石磬交相鸣响之声,雅乐正音,渐渐响成一片。
众人闻声转身出殿,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一溜儿宫灯闪闪烁烁交相辉映而来。
步辇华盖随侍参乘浩浩荡荡——竟是去而复返的凤后座舆。
夜半风声寒峭,吹动湖水渐泛涟漪。白沐只觉胸腹隐痛越来越难以抑制,浑身冷汗从没停过一刻。先前无暇分心,此时再想为自己搭脉,四肢却没有半分气力了,神智昏沉间,朦朦胧胧察觉到周身气血逆行,意识轻飘飘似乎要脱体而去,奈何身子沉重胸肺拥堵,气息进出两难……像是中毒征兆。不知自己昏睡之时,被人喂食了什么东西。
皇帝沉吟一番,脚下迎出两步,脸上笑意渐浓。侍卫轻松拿下莫篱,却被皇帝示意劈晕了交给突厥王。
严凤诉跪在原地,未动丝毫。面上神情一反常态,严肃凝重。
皇后凤辇随行渐趋渐近,引得沿路宫婢太监争相来看。逢此剑拔弩张之际,竟又横生枝节。殿内众人哗然出迎实为看戏,看这去而复返的凤衣皇后如何逆转乾坤,保住严府上下。
白沐咬牙忍了目眩,挣了全身力气伸手鞠一捧湖水,泼洒到面上。一阵清凉过后,大脑中嗡嗡作响,一股难言灼痛由脑干而下直达心肺,对比之下,四肢却愈发泛寒,浑身冷凝,连打颤的劲儿都没了。
趁着痛到能动的劲力,白沐抬起右手,向着拇指处的少商穴勉力咬下。大概是浑身痹痛久了,指间鲜血斑斑尚不知痛。
这一放血,倒起了星点作用,白沐抬手摸索,怀中的药物早被莫篱顺了个干净。趁着此时钟声鸣磬,伸手取了佩玉狠狠砸向廊柱,碎玉破溅,形成棱角,便再不犹豫,反手向着颈后的大椎穴刺去。
闭目稍静,又回手依次向双侧肺俞、心俞、肝俞、胃俞、肾俞一一刺穴。这是为了救治苏清晗而学到的放血疗法,白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用在自己身上。
皇后舆驾缓缓降停交泰殿前。严家谋逆一事尚未盖棺定论,众人此刻混乱,不知迎是不迎跪是不跪,便纷纷回头打量皇帝神情。
皇帝却冷眼看着随侍凤辇左右的一干侍从,各个高鼻深目,尽是突厥人的相貌体征。
突厥王阿史那上前一步道:“皇上适才说小王与严相府勾结,阿史那为证清白,特地遣人找到凤后完璧送回。”
皇帝四周打量一圈,点头叹道:“你在这处一动未动,言语命令倒是畅通,朕枉称一国之君万殿之首,却守不住国门也挡不住宫门,竟让突厥王爷的一众手下如入无人之境——”
“……如此想来,此刻这宫中,不知还有几个依照朕命行事之人。”皇帝拊掌笑道:“真是好得很呐,妙极、妙极。”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混乱。褚良远上前几步,扶起严凤诉。以相府为首的朝臣即时相继跟随起身。
又有那迂腐顽固只知纲常的老头子大呼护驾,警惕万分的聚在皇帝身旁以防不测。又有那墙头草两边飘的,此时观风望色脚下一滑,意欲开溜。
皇帝抽出身侧侍卫佩剑,顺手刺穿一个正欲开溜的滑头官员,沉声喝道:“朕看谁敢妄动!”
阿史那眉头一皱,以前只当这中原皇帝昏聩残暴,经过此夜,方知其心思缜密,洞悉万物且不轻易浮之于面。
倒是个装疯卖傻的厉害角色。
值此剑拔弩张之际,从凤后步辇中款款走下一个人来。
她穿着鹅黄衣衫,眉眼弯弯,眼带笑意,周身流淌着俏皮灵动的清新气息。不是凤后,却是褚良远身边的小丫头采采。
皇帝嘴边噙上笑意,倒提剑把缓步迎上前去。剑尖撞击大理石地面,留下一道沉重划痕。
“你不是朕的凤仪皇后。”皇帝问道:“你是何人?”
采采侧头笑问:“你又是何人?”
皇帝淡淡叹道:“朕是当今天子,天下之首。”
“不……你分明是兰阳殿里的废太子。”
哐啷——一名年迈的老臣站立不慎,失脚撞倒了置宴的案几。当今圣上曾一度被废弃太子之衔,禁足兰阳殿中,现在所占据的皇位,算起来也并非名正言顺。
四下寂寂无声,采采笑盈盈抬步进殿,殿内纱幔迎风飘摆,红纱掩映的宫灯烛火被纱幔拂动遮掩,反而显出种孤清静寂的意味。
严凤诉心念一动,投落手中酒盅,拟作玉瓶坠地声。
似乎一瞬之间时光倒退,君臣不是君臣,皇帝不是皇帝,现今俯瞰天下的一国之君,还只是个未染尘埃的稚嫩少年。
采采似被声响惊动,惊慌回头,仓惶道:“你是何人?”
她看的是皇帝,问的却不知是谁。
皇帝冷眼看着,并未答言。褚良远低低咳了一声,模拟太监声音道:“这是当今太子,三个月前过继给您的儿子。”
采采颤声问:“这瓶梅花,原本是要送予臣妾的么?你、你方才都看见了?”
严凤诉轻声拟道:“父皇遣儿臣来邀请母妃殿前赏灯,请母妃整理衣冠,随儿臣前去。”
“可是、可是……”
“母亲大人勿要惊慌,儿臣方才并未看到您与朝臣厮混。”
众人听个开头,心下已经了然。这是民间流传的段子戏,戏里编排的……正是当今圣上。殿侧的司乐官各个面如土色,追根溯源,这段子的编排流传,他们逃不出干系。
小丫头采采念的是十几年前无故横死的前太后的戏文,而严凤诉模拟的,同样是十几年前的太子殿下。
戏中的主角、现今的皇帝只身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未动分毫,不过冷眼俯看殿中闹剧。
作者有话要说:
啊完本有望,连带心情豁然开朗哇!
第52章 兵不血刃
采采惊怒指责,似极了戏中的梅后:“你这个孽障,这分明就是你一手安排,你害死了自己的亲娘,现在还想要害死我吗?”
严凤诉横手折断手中玉箸,拟作筋骨断裂声。
“您的肩骨断了,需要儿臣替你唤太医吗?……还是您需要您的亲儿子也过来看看您此时的狼狈情状?”
“你……你!”采采怒目指责一声,突然甜糯一笑,急急退后,场景瞬间转换。
她学着宫婢小丫头的声音,惊慌叫道:“不好了,梅后她……她投了湖!”
褚良远伸手挥开挡在严凤诉身前的一名侍卫,侍卫没料到这人武艺高强出手精准,一头接连撞翻了三五案几。剩下的侍卫警惕万分,迅速聚拢在皇帝身侧,这一连番的动静,倒正像是戏中动乱混杂之声。
“今太子骄奢淫逸肆意乱为,着令罢黜太子头衔,幽禁兰阳殿反省思过。钦此——”褚良远遥遥的学一声,算是为这幕闹剧划下句点。
殿中稍许沉静,似乎是受到挫折后的一蹶不振,又似乎是厚积薄发积蓄力量。
严凤诉轻袍缓带行至殿侧的司乐之所,取一把古琴慢慢弹拂。
白沐放血清毒,待稍稍恢复意识,先恢复过来的却是痛感。周身骨骼穴位的钝痛刺痛锥痛简直要逼得人喘不过气来,此时听见琴音流畅平缓,清灵动听,似乎疼痛也轻了几分。于是暗骂这厮果然深藏不露是个祸害,平素听他乱弹一次,分明耳朵要接连疼个三天。
哪知这平和琴音并未维持许久,便半道急中生变。琴声转至杂乱无章嘈嘈切切,竟隐含金戈铁马之意。
“说,谋逆的人有哪些?” 有人念着戏文道:“……不可能,不可能!母亲投湖自尽之后,大哥一向待我恩宠有加,虽被罢了太子之位,却也算与父皇亲厚有度,他岂会突然叛逆谋反?你一定是看错了!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问问他!”
琴音飞泻如瀑,又似鼓鸣箭啸,又似刀箭相搏,排山倒海气势凌人,逼得人人心中弦紧。
突一刻,紧绷的琴弦突然断裂。
在一片沉寂之中,传来最后的叹息声音:“最后臣弟祝愿大哥……坐享这盛世江山,能守得天下太平。”
严凤诉推开古琴,淡淡叹道:“好得很,何谓宗室正统?又谓何君臣纲常?不过强者之言罢了。”
阿史那转头看他,眼神有些疑惑。如果按照先前约定,此时严凤诉应该说的是放箭二字,而非这番拟喻自身的感慨喟叹。
四下里开始窃窃私语,嘈嘈杂杂。这是一出不大合适的凑兴戏份,却又不仅仅只是说戏这么简单。
君臣纲常,自古由王来定。是故何谓王者?成王败寇;何谓纲常?强者之言。
当年的废太子现今的皇帝,他逆天行事夺取王权,早已乱了纲常动了根基,才致使现如今的朝政动摇群心无向。偏巧这位皇帝他又冷漠寡情治世无力,更兼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身侧之人无不如履薄冰哀哀自危。
既如此,何不干脆……?
戏中所言言中所喻,似乎别具深意有所煽动,在群臣百官之中起了一阵怪风,吹动了那些个自诩忠贞标榜道义的腐朽不化,心中渐渐的起了动摇。
皇帝打量众人神情,突然笑了笑,戳穿道:“凤诉,你的戏文念错了。朕当年在兰阳殿外分明说的是——好得很,放箭。
“然后万箭凌空,十几年前本该承接太子之位的二皇子就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皇帝细细回味道:“场面煞是壮观。”
说完这句,他回头扫视四周,缓缓道:“想来今日的场面,也不会差。”
随着这声话语,昔日的兰阳殿、今日的交泰殿霎时间被人围了个周密严实,阿史那一挥手,殿中假扮的宫女太监与殿外凤驾旁的随侍里应外合,包围圈的中心,正是当今圣上。
白沐抬眼看去,远处相继有物在空中悲鸣呼哨,青烟响过,四处渐次乱了。
似乎有铁器搏杀之声穿透一片惊叫惨叫隐隐传来,宫闱深深,遮蔽了血腥也隐藏了叛乱。
白沐向着动乱之处看过去,却暗黑不见一物。似乎有亡灵幽魂在身边盘旋飞舞萦绕,又似乎就在在耳侧疯狂撕扯尖啸。定神张望之时,身边寂寂清清,徒有冰冷月色。
突厥王阿史那拱手对着皇帝道:“小王此行并非有意求和,皇上您已经知道了。”
皇帝临危却没有半分惧色:“那王爷你可明白,朕之所以隐忍到现在,是为了想要兵不血刃。”
他端立殿前高高的台阶之上,目视一处扬声道:“旬采,别忘了你曾答应过朕的事情。”
殿内众人循声看去,便见殿外情势已变。
原本的围守不过片刻已尽被缴械。交泰殿外的曲廊画桥内,不知潜藏着多少甲胄护卫,此时正源源不断的现身出来。远处的各处宫殿也不复方才的混乱之象,此时已燃灯点烛,有侍卫举着火把蜿蜒而来。
为首而来的男子并没有穿着甲胄,一袭素衣锦袍,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清雅韵致,让人无端端想到了临风玉树月下琼林,舒舒朗朗。虽然行色匆匆面有倦色,但那一双眼却隐隐透出不一样的感觉,明澈如薄雪初霁,又深邃如潭间清泉。
正是吏部尚书苏清晗。
他的出现,似乎突然突兀,却又隐含久候之意,仿佛他正应当在此时此刻出现才对。
苏清晗扬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诸位勿忘各自本分。”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带上了苏尚书急徐有致又清越淡泊的声线,便莫名生出种能安抚人心的意味。
众大臣被一连串变故连番惊扰,心思难免敏感异变,再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