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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轩变了脸色:“不知韩堡主此话怎讲?”
韩文清看都没看他,缓缓扫视殿中。一时竟有不少人受不了目光中的威压,纷纷低下头去。只听韩文清道:“要打便尽兴打一场,说那么些废话做什么!”他看向叶修:“你如今却待如何?”
叶修一脸无辜:“我怎么个如何?”
韩文清瞥他一眼:“少装傻。我看今日这般,也在你意料之中吧。可笑有人自以为运筹帷幄,却不知已在他人棋盘上。”
陶轩面色一青,随后竭力平息怒气,笑道:“韩堡主此言差矣,大家都是快意江湖的人,何来什么棋盘棋子。”
韩文清不置可否,转头对叶修道:“现下你不过两条路,逃,或是打。”
叶修道:“这不废话吗老韩。当然是打。”
韩文清道:“你若逃,那便是换我来追杀你。”他又道:“自己打?”
叶修笑:“怎么,你要帮忙?”
韩文清淡淡道:“亦无不可。”
叶修本是开个玩笑,听到这句话倒怔了怔。他很快回过神:“当然不必。”说着,远远朝殿前的诸人点点头,依旧是懒散的模样:“既然要了结此事,便从未想过要借力他人。”
“等叶修了却此间繁芜,他日相见,定然向诸位讨一杯茶喝。”
陶轩等了半天,此刻出声问:“叙旧完了吗?”
叶修微微一笑:“一点小事。这点时间,想来陶长老不至于等不起。”
陶轩颔首:“自然。”
殿中有眼色的都退了开去,露出一大块空地。陶轩踱至殿中:“既然是比试,不妨设个赌注。”
叶修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你事情好多。”
陶轩被噎了一下,咬牙:“劳你包涵。”
叶修很大度:“勉强包涵一下。”
陶轩只恨自己傻,这么多年还不明白,跟叶修废话,气掉半条命的只会是自己。他不再绕圈子:“若你输了,我要你手中那把伞。”
诸人都看向叶修手中那把伞。黯淡,老旧。只是一把寻常的破伞。
嘉世要这把破伞做什么?
叶修并不意外:“这把伞除了我,旁人怕是用不来。”
陶轩看着那把伞,若不是知道那是第一铸剑师以天陨铸成,世间绝无其二,他也许不会多看这寻常的破伞一眼。
天之陨,千年之中,也许才会有一块;而能得见,又得要万万之一的机缘。
他心念一转,并不欲外泄这破伞的天机,只是坚持:“这不劳你关心。赌不赌?”
叶修看他一眼。陶轩只觉得自己心思也被看破,略略也有些尴尬,便听叶修说:“可以。不过,陶长老你拿什么赌?”
陶轩即刻接口道:“却邪。”
“什么!”
满座皆惊。第一个站起来的却是那个嘉世的年轻人。他紧紧抓着手中的却邪,眼睛瞪着陶轩:“却邪是我的,凭什么跟他赌?!”
众人拿眼去看他,都是想:却邪何时易了主。
嘉世夺去却邪这等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的。也正因此,叶修这一路行来,旁人说起都是“那个拿把破伞的怪人”,却很少有人把他与传说中手执神兵的斗神想在一起。
陶轩没想到这种时候,自己这颗棋子会跳出来。他正想着怎么开口安抚,就听叶修说:“你是谁?”
那年轻人面上露出一点骄矜:“孙翔。”
叶修点点头,随即问:“那是谁?”
孙翔大怒:“我杀了你!”
他是这几年武林中风头正劲的新秀,自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时叶修轻飘飘三个字,已足够激怒他。
叶修诚恳地说:“年轻人不要火气这么大,和和气气说话多好。”
孙翔举剑冲过来就要砍他。
陶轩按着额头,喝道 :“刘皓,拦住他!”
刘皓一口血冲上喉咙。孙翔的剑势极凶戾,他哪里拦得住?只能有苦说不出,上前虚虚一拦:“门主冷静!”
谁想孙翔正眼不瞧他,随手一挥,刘皓不防,被推得跌飞出去:“让开!”
刘皓这一下摔得难看。他不比陶轩,没人卖他面子,顿时一片哄笑声。刘皓手指几乎在白玉阶上抓出划痕,他故作镇定地站起来,还得赔笑:“一时不小心,见笑见笑。”心里已经是恨极。
孙翔毫无知觉,还要冲上去。叶修伞尖一点,轻巧架住他暴怒之下毫无章法的剑势:“你莫不是自知打不过我,所以这么舍不得?”
孙翔怔了怔,脱口道:“当然不是!”
叶修懒散散道:“那不是结了。”他转头去看陶轩:“不过,陶长老,我不需你拿却邪跟我赌。”
他抬起伞尖,遥遥一指。
“我要吞日。”
陶轩一愣。吞日是苏沐秋尚在时,为苏沐橙而制成的火器。之前苏沐橙出走嘉世时,吞日还藏在秋楼珍宝阁里,匆促之下未曾带出。火器并不常见,吞日更是做得极为精致灵巧,但比起神兵谱第一的却邪,旁人看来毕竟差了许多。
不过这也未尝不好。陶轩痛快应下:“好。”
他又道:“虽然你我恩义已绝,但看在苏先生面上,嘉世断不会为难苏姬。”
他说的恳切,叶修并无所动,淡然瞥他一眼:“不错,你只是半途截下烟雨的船队,让沐橙无法前来助我罢了。”
陶轩笑道:“这也是无奈之举。”
叶修见他承认了,想来苏沐橙无虞,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一松。他如此爽快地应下这个比试,也是因为苏沐橙与楚云秀迟迟未到。陶轩的意图已经如此明显,他干脆遂了他的愿。而也如他所料,除了自己,陶轩并不想旁生枝节。当下便说:“废话也已说了许多,要打快上吧。”
陶轩想好似你没说废话一般。他也不想再绕口舌,回身以目示意。人群中踏出一人,走到殿中,向叶修行个礼。
叶修看他一眼:“你是王泽。”
那人一怔:“门……前辈识得我?”
叶修点点头:“你二十岁来嘉世,三年后跃升堂主,是不是?”
王泽说:“正是。”
叶修笑了笑:“你入嘉世时根基不错,可惜后来心思都不在剑道上,一味急功近利,这几年一直没什么长进。”
王泽被他说得脸色阴晴不定。他只认定叶修是故意让他难堪,不作回答便拔剑出鞘,摆开架势:“叙旧就不必了,前辈,请吧!”
叶修道:“谁说是我跟你打了。”
所有人一怔。
叶修道:“不要看不起人好吗。我也是有帮手的。”
陶轩脱口道:“你不是说不借力他人!”
叶修理所当然道:“我是不打算借力他人,我这不是要借力自己人嘛。”
刘皓忍不住反驳:“苏沐橙不在,你哪来的自己人!”
叶修摇头:“这话说的,我这样名满天下的人,收几个自己人还不是随手的事。”说着,他冲殿前扬一扬头:“别看了就等着你呢,乔一帆小友,快来助前辈我一臂之力。”
微草众弟子本着自家境主的教诲,一直在安心看戏。此时都是一惊。
高英杰怔住了。而后转头去看乔一帆。他看见乔一帆也是一副惊讶的模样,但很快,那表情褪去了。在他眼中,升起决然的神色。
高英杰张张口,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感觉到有一些东西在离他远去,却无法伸手挽留。他看着至交好友脸上的坚定,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同时心底的声音告诉他,他是如此清楚地知道,这是迟早到来的,无可阻挡的事。
他想移开目光,但乔一帆此时转过头看着他。目光相触,便如同被捉住,避无可避。少年的眼睛在灯火下有些黯然,却又因逐渐凝聚的决然而明亮。他坐在那里,听好友一字字宣告:“逆徒乔一帆,自请逐出微草。”
乔一帆深深俯下身去。高英杰茫然受了这应该是对境主所行的最后一礼,他低头就看见好友整齐束起的长发落在地面,一条浅色发带伏在黑发中。
还是修行累了后同榻而眠的许多个清早,醒来时转头就看见的那一条。
那时觉得触手可及的,如今却看起来,这么远。
周遭都寂静。只有近处的话语,落地如不会化去的雪。
“从今以后,两不相干。”
良久。
高英杰听见自己说:“好。”
“从今日起,乔一帆不再是微草门下之人。”
这是他以首席弟子的身份,第一次代行境主的职责。
陶轩皱起眉。即使眼力如他,也能看出微草那个无名小辈武功并不如何。在陶轩心中,王泽只不过是凑数的,他根本没抱希望他能战胜叶修。但叶修此举,却让人捉摸不透。在陶轩看来,只要叶修痛快交出千机伞,隐去姓名,他也不会与叶修为难到今日这般局面。
他问:“叶修,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也是很多人想问的。
这个人一路走来,被嘉世追杀得到处跑。明明如此狼狈,却仿佛不曾落下风。明明歧路难行,却竟然走到至今。
他到底想做什么?
叶修面容懒淡,手中伞悠悠一转:“我要做什么,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当然是带人再回剑试,拿下王座啊。”
章二六 手中剑,守一寸心灰
再回剑试,拿下王座。
听到这句话,在场大多人都立刻想起,那个带领嘉世拿下三次剑试王座的斗神叶秋。
十年之前,没人能预料到,那个少年会一手将嘉世托上荣耀的巅峰。
十年后呢?
他已经不再年少。昔日的斗神失去了却邪。昔日的门派与他反目。
他站在众敌环伺中,漫不经心说再来一次。
人生能有几个再来一次?
陶轩眉毛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问:“不知道是哪个门派如此与嘉世过不去,竟然收留我门下的叛徒?”
当初向天下宣告叶秋是不满门主之位易主才叛逃,也正是唯恐叶秋会投向其他门派。虽然他已难以忍受与叶修共同执掌门派,但同时也清楚,斗神无论去哪个门派,都只会给嘉世带来又一个劲敌。嘉世容不了叶修,也不愿斗神为他人所用。是以不惜全部长老联名发出追杀令,告诉武林各门,收留叶修就是引火烧身。
而现在叶修竟然说要带人重回剑试。陶轩第一个念头就是哪个门派招揽了他,心中气怒兼惊疑不定,又不能让旁人看出。
却不料叶修漫不经心地说:“被你这么一折腾,谁敢收我啊。”
陶轩犹然不信:“笑话。想回剑试,不入门派,谁引荐你?纵然你是斗神,剑试的规矩也断不可破。”
叶修道:“谁说我没门派了。我有啊。”
陶轩紧紧盯着他,想从那双云淡风轻的眼睛里窥见分毫:“门派何名?掌门何人?驻地何处?”
叶修扒着指头一个个回答:“地方嘛,还没定,不过我觉得嘉世那块就不错啊,咱们挤一挤怎么样。掌门嘛,我做过,有经验。名字还没想好,要不,你帮我想一个?”
他这几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瞠目结舌。黄少天倚坐在栏杆上差点掉下去,连忙稳住身子,惊叹:“不要脸啊,真是太不要脸了。”张佳乐以袖掩面,转头跟灰衣人说:“这人谁啊,我不认识他,你也别认识算了。”肖时钦又呛了一口酒,咳了起来。韩文清哼了一声,张新杰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转头看见这位霸图堡主居然笑了。
二楼帘幕后,喻文州执杯叹口气,唇角无声扬起。
帷幕后角落里,周泽楷抬起手想把嘴角扯下去,然后才想起自己戴了面具,又把手放回去了。
乔一帆本来满心复杂,喜悲无以言表,结果从微草那往殿中走时听到这几句,差点绊倒自己摔一跤。但无奈过后,不知为何心情倒轻松了许多。
但嘉世这边可就不觉得那么有趣了。
陶轩咬着牙,脸色忽青忽白:“叶修,你耍我?”
叶修面露讶然:“这怎么说?我每句话都是真的啊,真的不能再真了。”
刘皓又忍不住开口:“谁要跟你挤一挤!”
叶修说:“这就小气了吧。杭州那么大,你们一个住着多旷啊。多个邻居不好吗?”
一时不少人均是想:好个屁!
陶轩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沉着脸一挥手:“我不管你什么门派,先能活过这晚再说吧!”
刘皓还想驳他什么,听见这句也闭了嘴。
乔一帆此时已经走到叶修身侧,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前辈”。
叶修道:“还等什么,上吧。”
乔一帆顿了下,无奈道:“前辈,我没有剑。”
之前在虚海误入幻阵,傍身的剑也不知遗失何处。他既已离开微草,便连药粉之类也没带,此时连武器都没,两手空空。
叶修问:“用剑?”
乔一帆一愣,而后坚定地回答:“用剑。”
然后他就看见叶修笑了起来。和今晚其他时候的笑都不同。眼角微微眯起,带着暖意,如有流光。
叶修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而后就近选了个人,走过去一抱拳:“这位兄弟面相一看就是慷慨之人,可否借把剑给我这位小友一用?”
那个江湖人也爽快,嘿然一笑就解下剑递给他。
“多谢了。”叶修接过,扬手扔给乔一帆:“给我好好打一场。”
乔一帆目睹整个过程,顿时又起捂脸的冲动。他接住那把剑,沉默地一点头,便转身向场中走去。
走到殿中站定,少年向王泽微微躬身。
“请前辈……指教。”
那是后来名动江湖的一寸心灰乔一帆,第一次执剑站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