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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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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在日内瓦和他父亲相好的妓女接触给他造成的铩羽而归 的心境。 埃米尔·罗德里格斯· 莫内 加尔 提到 博尔 赫 斯 20 年 代 中期写的一篇透露秘密的文章。那篇题为 一个夜晚的简报 《 》 的文章里有一段奇特的话强调了博尔赫斯脱离自己身体的异 化感觉。他很晚回家 ； 在 暗地 里脱衣 服 “ 我是 个 可以 触摸 得 ： 到的男人 （ 我对自己说 ） ； 有着黑皮肤、 黑骨骼、 黑齿龈、 黑色的 血流在黑色的肉体里 ； ……我脱掉衣服 ； 刹那间我成了那个可 耻的、 鬼鬼祟祟的畜牲 ； 没有了人味 ； 赤裸裸的 ； 似乎同它本身 分离了。 ” 罗德里格斯·莫内加尔评论道“ 博尔赫斯小心翼翼地把 ： 那赤裸裸的生物隐藏起来。连他最亲密的朋友都没有见过。 ” 仅此而已。罗德里格斯·莫内加尔引用这段话的目的是 强调博尔赫斯在 30 年代和 40 年代 初是 多么 孤独。 那个 没 “ 有人味的畜性” 和可 能结束 自己 生命的 人的 两种 形象 更像 是 投影。博尔赫斯经常做着 置换自 己本 体的 试验 ； 探索 虚构 的 可能性。这里是两个人类 异化的 原型 ； 这 种例 子 在他 以后 炉 火纯青的虚构小说里俯拾皆是。 罗德里格斯·莫内加尔疏漏的地方 ； 特别是有关 20 年代 的那篇文章 ； 在于那年青人 ； 那个 “可以触摸到的男人” 在性方 面的真正苦恼。不管怎么理智化或者 “想像” — “黑皮肤、 —— 黑 骨骼、 黑齿龈 ； 黑色的血” 等等— —博 尔赫 斯必 须 找到 一种 方 — 式表达他对肉体生命的 恐惧 ； 而不 仅是 他自己 的 肉体 生命 的 恐惧。黑色是死亡和否定的颜色。黑色象征性地把肉体需要 委诸溷厕。重要的当然是心灵。新生的哲学家诗人有责任提 出这种观点 ； 即便只是实验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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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 ； 当人们问他什么时候感到自己的存在 ； 博尔赫 斯回答说唯有在肉体极 端痛苦 或者 极端欢 快的 时 候 ； 其余 的 时候是模糊的 ； 或许是梦幻似的。 这是一位哲人的回答 ； 他用 哲学 家的 态度 实 际上 已把 自 己置于时间之外 ； 但似 乎从一 个比 他年 轻得多 的 女人 那里 找 到了爱情。博尔赫斯经历过痛苦 ； 也经历过欢乐 ； 但他一生中 没有极端痛苦或极端欢 乐的 时候。他 活了 很长 时间 ； 正如 他 有机会表明政治态度一样 （ 有时纯属无意 ） 。他也有机会表明 生存的态度。这类话出自他口是意料中事 ； 他很少让人失望。 上了年纪的博尔赫斯有 个日 本女 人陪 在身 边 ； 他 成了 非 常安详的虚无主义者。比 较年轻 的博 尔赫 斯 ； 也 就是 埃斯 特 拉·坎托必须面对他有 所表 示的那 个 可以 触摸 到的 男人” “ ； 远不如以后那么超脱。他像 别的 40 多岁 的男 人 一样 有性 的 要求 ； 但又不像大多数据说懂得如何解决要求的男人那样 ； 博 尔赫斯不知道如何着手。 虽然不能完全怨他的父 母 ； 但博 尔赫 斯的 父 母在 这方 面 对他的影响的确不理想。 由于仍 和母 亲住 在一 起 ； 博 尔赫 斯 有意避免在同异性的关系方面作出决定。假如莱昂诺尔来自 一个更为解放的环境 ； 有更为开通的理智见解 ； 她也许会帮助 或者甚至推动她的儿子明确地为自己作出性的定位。但是在 他结识埃斯特拉·坎托之前 ； 这从来不是优先考虑的问题 ； 尤 其对博尔赫斯自己。 没有理由相信莱昂诺尔鼓励或劝阻乔治寻找一个合适的 伙伴。一个有殷实的阿根廷家世的信奉天主教的好姑娘— — — 最好有钱— —能替他治家并且 应 付他 日益 衰退 的视 力 ； 就 符 — 合条件 ； 但乔治结交 的不是 那种 人。至于 对埃 尔 维拉 ·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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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韦亚尔那类人只是逢场作戏 ； 部分是让他母亲高兴 ； 部分 是避免真正的性关系带来的麻烦。 认为莱昂诺尔对博尔赫斯的性生活起阻碍作用的想法也 是错误的。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放手让他自己去做而已。他显 然不能很好地照顾自己 ； 她也 许更 希望 他成为 一 个成 功的 作 家 ； 不在乎他是不是 一个婚 姻幸 福的儿 子。最 好 让他 在身 边 完成那个特别的希望 ； 而不把 他推 向他 显然不 适 应的 社会 习 俗意义上的婚姻。 莱昂诺尔内心深处还有豪尔赫的影子。她丈夫生活中的 失望和英年早逝使她更有理由寄厚望于他们的儿子。她和博 尔赫斯各自肯定都记得豪尔赫的弱点— —特别是在拈花惹草 — 方面。乔治在日内瓦时按 他父亲 的指 示初 次涉 足花 丛 ； 和 豪 尔赫的风流罪过混在一 起 ； 这 对博 尔赫 斯壮年 时 性能 力的 自 信毫无好处。从日内瓦的 那天起 ； 他 知道 自己 永 远也 达不 到 传统观念对男子气概的 期望 ； 他的 整个 青壮年 时 期一 直受 到 这个问题的困扰。他 40 岁出头后还自问该怎么办 ； 但得不到 答案。肉体很强健 ； 但精神一片迷茫。 还有一个问题 ； 博尔 赫斯的 文化 背景 对性 方 面的 犹豫 是 毫不同情的。男子汉是个感情冲动的人物 ； 不妨指出 ； 这一直 是博尔赫斯早期作品突出的主题。他早期作品里到处可见高 乔、 哥们儿和探戈舞者。 博尔赫斯不是阿根廷男 子的 典型 代表 ； 他 对 这件 事的 态 度比较含糊。他写过整整 一本书 讨论 一种 类型 的男 子 汉 ； 埃 瓦里斯托·卡列戈 ； 其 中包括 对阿 根廷 男子汉 最 有魅 力的 形 象和探戈舞的调查研究。 另一方 面 ； 他对 典型 的 布宜 诺斯 艾 利斯人表示蔑视 ； 正如 1931 年在 南方 《 》杂志上所写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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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读到阿根廷一种臭 名昭 著的 性偏 爱 ： 鸡 奸。世 界上 任 何别的地方 ； 他写道 “ 进行这种难以想像的接触的两个人” ； 都 会遭到谴责。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相公们却不然 ； 他们对于乐 此不疲的人甚至深表尊 敬……” 斯特 拉·坎 托 叙述 阿根 廷 埃 的性史时用一个富于暗 示的秽 闻来 说明这 种态 度 ； 一 个经 济 部长的内弟常逛妓院 ； 妓院老鸨问他 ； 他和妓女睡觉时为什么 从不说话。他回答说“ 我登坑时从不说话。 ： ” 维·索·奈保尔说得更明确 ： 正规的性交来得容易 ； 对于 男子 汉说 来 没有 什么 了 不起。他只有鸡奸了一个女人才算彻底征服了她。这是 女人有权拒绝的事情 ； 这是妓院里的把戏 ； 以谈情说爱开 头的不动真情的拉丁 式的 勾当。 “我 捅了 她 的屁 股” 男 ； 子汉用这句话在他的朋友中间夸耀自己的胜利。 后面的话尽管丑恶 ； 在博尔赫斯听来却很妙 ： ……在阿根廷和其他 拉 丁美 洲国 家 ； 鸡 奸妇 女有 特 殊意义。教会把它列 为罪 孽深 重 ； 妓 女都 深恶 痛绝。 阿 根廷男子汉 ； 主要是西班牙或者意大利农民的后裔 ； 把妓 女拒绝的他 们知 道 是 歪 门 邪道 的 事 情 强 加在 女 人 身 上 时 ； 是有意识地侮辱他们的受害人。 这是亲英的博尔赫斯早 在 40 年 代就 已为 之 悲叹 的由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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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些可鄙的拉丁移民造成的堕落 的阿 根廷的 形象。 我 们看 到
他这一时期的作品表现的祖先传统比以前更为险恶猛烈。极 端的男子汉当然是庇隆— —也 就 是侮 辱阿 根廷、 — 鸡奸 阿根 廷 的人。奈保尔在他的 埃娃·庇隆的归来 《 》一书里发展了这个 主题 ； 就庇隆的妻子埃 娃的性 特质 说过 一句如 今 已出 了名 的 话“ 她是男子汉理想的玩物— —她那猩红的嘴唇不是仍让阿 ： — 根廷男子汉想起她著名的口交技巧吗 ？ ” 在公开场合 ； 博 尔 赫 斯 不 再适 应 这 个 满 街招 贴 的 城 市。 布宜诺斯艾利斯似乎由穿着庇隆军队的华丽制服的男子汉和 相公们所掌握。私下里 ； 博尔 赫斯觉 得自 己离 新 秩序 要求 他 成为的真正的阿根廷男人越来越远。 博尔赫斯对他同胞们的 神话 似的 性习 俗早 就 有些 了解 ； 埃斯特拉·坎托描述时 把它 简化 为 男子 汉气概” “ 兽性” “ 和 ； 30 年后奈保尔又把它形容得叫 人毛骨 悚然 ； 其实它只 是南 美 野蛮性的另一种形式— —或许 正 如博 尔赫 斯诗 中所 说 的 ； 是 — “南美洲的命运” …… 博尔赫斯和埃斯特拉·坎托相识是庇隆当选总统前一年 多的事。南美洲 的 夏季 从 年 底 开始 ； 1944—1945 年夏 ； 他 经 常去看她 ； 不管她在 不在家 总给 她留下 一 本书。 去看 她前 总 打个电话 ； 如果埃斯特 拉外 出 ； 他就坐 一会 儿和 她 母亲 聊天。 晚上他们去看电影 ； 或 者在宪 法广 场地 铁车站 附 近的 餐馆 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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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保尔提到博尔赫斯对他说 过的话 “ 充实这 个国家 的是一 些 ： 主要以欧洲和美国方式思维 的人。文明 的人。高乔 人头脑 十 分简单。他们是野蛮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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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吃晚饭。博尔赫斯老是要粥汤、 煎透的牛排、 奶酷和 酱。她喝葡萄酒 ； 他喝水 ； 喝 “很多水” 。
果
他们到处跑 ： 宪法广场 西面 的幽 暗 地区 ； 巴 拉加 斯 ； 拉 博 加 ； 有时甚至一直走 到巴勒 莫。他们 在埃 斯特 拉 出生 的房 子 所在的街道见面 ； 这对 博尔 赫斯颇 有感 情色 彩 ； 她 却无 所谓。 夜深了 ； 他们还从一处 走到 另一处 ； 博 尔赫 斯几 次 打电 话 ； 告 诉母亲他在什么地方 ； 说是肯定要回家的。 埃斯特拉喜欢和他聊天 ； 但 是他 的习 惯做 法 使她 感到 压 抑。 “他接吻笨 拙、 突 ； 时 机 总 是不 合 适 ； 但 她宽 容 地 接 受 唐 了。 他把她搂在怀里时 ； 她能觉察到 他的男子气概” 她委婉 ” “ ； 地说“ 任何正常男人的亢奋” 但只是接吻 ； 从不越雷池一步。 ； ； “他认为性行为的实现是可怕的事。 她说。 ” 1945 年夏末— —四五月间— —的 一个 晚上 ； 他们 在阿 德 — — 罗格的愉悦酒店吃晚饭。 这家酒 店已 失去 战前 的风 采 ： 窗 上 的红蓝彩色玻璃已换了无色的玻璃 ； 盆栽植物、 装饰蕨和棕榈 也不见了。光线暗淡的餐厅几乎没有客人 ； 饭菜坏透了。 饭后 ； 他们步行到阿 德罗 格的 下一 站 马莫 尔。博 尔赫 斯 显得很激动 ； 他引用了但丁赞美贝阿特丽丝的诗节 ； 他拽紧埃 斯特拉的胳臂 ； 仿佛 要带她 去一 个特殊 的 地点 似的。 到了 马 莫尔 ； 他提出再步行回阿德罗格 ； 不乘地铁。 他们看到路边有一个水泥长凳 ； 博尔赫斯在一头坐下 ； 埃 斯特拉坐在另一头。天很 黑 ； 只有街 口的 一盏 路 灯向 这对 尴 尬的男女洒下一些光亮。博尔赫斯视力不好 ； 光线又暗 ； 他盯 着埃斯特拉求她和他结婚。埃斯特拉觉得这个请求像是维多 利亚时代小说里的情景 ； 大 为惊 讶。她从 没有 料 到博 尔赫 斯 会真考虑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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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特拉的回答机智敏捷。 “可以 ； 乔治 ； 但是你 千万 别忘 记我 是 萧伯 纳的 信徒。 如 果我们没有先睡过觉可不能结婚。 ” 博尔赫斯顿时不知所措。他们继续行走 ； 亲吻搂抱 ； 博尔 赫斯虽然兴起 ； 但从 没有 越轨的 打 算。他 该怎 么办 ？ 埃斯 特 拉说过她对他的爱还不足以同他结婚 ； 他们可以做朋友 ； 如果 他愿意 ； 还可以干些进一步的事。她对自己的诚意都有怀疑 ； 她之所以这么说 ； 只因为她知道博尔赫斯不会接受。 他是爱她的 ； 但却无 法使有 助于 证实 他的 爱 情的 肉体 冲 动得到实现。埃斯特拉清 楚地知 道她 要什 么 ； 同 时更 清楚 地 知道她不要什么。博尔赫 斯自以 为了 解自 己的 需要 ； 但却 不 知道如何才能得到 ； 也不知道这种需要是否正当。 不过从那晚开始 ； 埃斯特拉成了博尔赫斯的 情人” 这个 “ ； 词在西班牙语中更有 “未婚妻” 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