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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隆转过身,仔细地打量了燕生一番,冷峻的目光中夹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他丝毫不把那小贼放在心上,不过简单地训斥了几句,就把他放了。此时,燕生走到枣红马旁边,从身上摸出一粒丸药亲自喂它吃下,又撕下布条将蹄子上的伤口包扎起来。看着自己受伤的马儿在燕生面前温顺听话的样子,乌尔隆不禁大为惊讶。他有些不放心地问:“你到底喂它吃了什么?”燕生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答:“是止血的药。”“它倒听你的?”乌尔隆又是好奇又是疑惑。燕生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马儿也是有灵性的动物。你对它好,它是能懂的。”
“哈哈哈哈……”听了燕生的回答,乌尔隆爽朗地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今天要好好谢谢小兄弟你。”他诚恳地说。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让他产生了一种浓厚的兴趣。这个时候,人群开始散去,西河街终于又恢复了通畅。燕生正寻思着和乌尔隆说明实情,没想到他却主动提出与自己同行一段路程,燕生心里自然求之不得。
“小兄弟,刚才我看你出手很有两下子呀。”二人并肩朝王府方向走去,乌尔隆试探性地对燕生说。“没什么,我只是一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寻常马夫。”燕生故意说得轻描淡写。“难怪你很懂与马儿打交道。”乌尔隆若有所思地说,他指指紧跟在身后的枣红马,道:“我这坐骑性子烈得很,受伤后脾气更大,没想到你却能轻而易举地把它降伏了。”“这算什么?”燕生不假思索地说,“我在军中见过的烈马比它犟多了,最后还不是乖乖臣服在我脚下?”燕生刚开始说的时候还有几分得意,可到最后却后悔自己说漏了嘴。好在乌尔隆似乎没听见一样,只是哈哈大笑着朝前走去。
好不容易到了僻静处,心怀忐忑的燕生见四下里没人,连忙跪下求道:“奴才给大人请安。不知大人可还记得,您收下了我家主人的名帖,却没让奴才进府去哪?”乌尔隆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原来是你!怪不得我一直觉得脸熟。”燕生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进一步说:“奴才已经在这儿等了好几天了。既然又能有幸遇到大人,就请大人无论如何让我见王爷一面。”乌尔隆看他苦苦哀求,心中虽有些不忍,但还是先教训道:“你怎么听不明白?王爷主揽六部事宜,本就事多心烦。若六部官员都像你这样求见起来,那他岂不是没有片刻轻闲?更何况,近年来王爷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们一直劝他静心休养……”听他口气坚决,燕生心知无望,不得不思量其他办法。
“若是你家二爷亲自来,王爷可能还会给几分薄面。不过,怡亲王府与你们安府一向甚少往来,就算不见也没什么奇怪的。”乌尔隆用一贯严厉的口吻说出这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他是想看看燕生还有什么理由能与自己争辩。眼看着前功尽弃,燕生虽心里焦急,但面儿上还是不卑不亢,他好好想了一番言辞,回敬道:“大人说的固然有理。但王爷的侠义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二爷和奴才素来仰慕其为人。没想到,如今的王爷却变得英雄气短,一味地小心谨慎,岂不是妄担了‘侠王’的名号?”话刚说完,他也不行礼,转身便走。还没走几步,便听身后乌尔隆喝道:“站住!好没规矩的奴才,难道这样就放弃了吗?”燕生一愣,转回头看到乌尔隆已追了上来。
“没想到,安俊身边还有你这样的人。”乌尔隆不吝地赞道,“今天你毕竟帮了我,我乌尔隆不喜欢欠别人的,因此,我想卖你一个人情。”从他的话中,燕生仿佛听到一些眉目,他可以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善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你和主事的嫡福晋兆佳氏见面。”一向高傲的乌尔隆大人竟然用商量的口气和他说话。燕生心想:王府规矩一向森严,女眷一般不得与外人相见。乌尔隆不像是在撒谎。不管怎么说,把密函交给福晋总比送不出去的好。他拿定了主意,说:“就依大人所说,奴才这里先谢过了。”看到燕生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乌尔隆显得十分满意,拍着他的肩头笑道:“不错,果然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他重新跨上马背,弯下腰在燕生耳边吩咐道:“三天后在王府门口见。只是记得,决不可以再说冒犯王爷的话!”燕生点点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七)
三天后,燕生如约来到王府门口,但并没有见到乌尔隆本人。府中管家模样的人带他进到院墙之内。燕生低着头,一面走一面抬眼观望。只见各处皆有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十分气派。
在一间客房里等了片刻,一个穿戴不俗的丫头笑吟吟地走进来,对他说:“请随我来。”燕生也不说话,只略一点头,躬身跟着她往东走。路两旁皆是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便见小小三间厢房,绿瓦明窗,翠竹环绕,显得典雅别致。他们还没到门口,里面就有嬷嬷打起了门帘。燕生一弯腰进去,看到地上铺着红毡,随手可见地下,架子上摆着古玩玉器,阵阵熏香迎面袭来。
燕生定睛一看,屋子中央端坐着一个美貌贵妇,头上顶着高高的旗头,身穿玫红色金丝镶花旗装,一双踩着花盆儿底绣鞋的脚搭在弹墨脚踏上。想必她就是福晋兆佳氏了。燕生心里想着,一面打千儿道:“奴才燕生给福晋请安。”“起吧。”兆佳氏和颜悦色地说。燕生听她语调温柔亲切,整个人不禁放松下来。
“我听乌尔隆说,就是你有一封信要交给王爷?”此时,兆佳氏瞥了一眼两根纤细手指间夹着的名帖,略带惊讶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燕生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截了当,所幸他自己也是直率之人,连忙把贴身藏着的信函取了出来,双手恭恭敬敬地呈到兆佳氏的面前。
见兆佳氏没有伸手接过来,燕生只得说:“我家二爷亲口嘱咐,一定要把此信交于王爷手中。眼下王爷久不在府里,奴才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恳求福晋代为转交,望福晋见谅。”其实,兆佳氏见那信封面上不着一字,背面封口又用蜡封死,便猜到这是一封密函。她忍不住心想: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让安府甘冒风险向王爷私自传递消息?兆佳氏不安地看了燕生一眼,神色却很快恢复正常。“我们王爷一向为人正派,怡亲王府自然也不是为难人的地方。”兆佳氏语气温和地说,“只是,现在是多事之秋,王爷身系朝廷重任,也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你我悉当体谅。”燕生听她这么说,还以为不肯收下信函,却见她玉手一挥,把信反扣在手里,一字一顿地交待道:“这信我既收下,必当转交王爷手上。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务必放心。”
比起其它王府女眷,兆佳氏算是有些见识的。她与怡亲王爷患难夫妻,历经波折,才有了今天这般地位,自然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小心谨慎。燕生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多谢福晋!”他起身告辞,还没走到房门口,却听兆佳氏低声说道:“请留步。”
燕生诧异地转回身,还以为她又改变了心意。只见兆佳氏从椅子中站起身来,走近他身旁,神情极为郑重地说:“如今安府可还是在棋盘街?你家二爷安俊,老爷安世炎,老夫人兆佳……”她声音有点颤抖,还没说完就自己掩住了口。燕生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心里似乎想到什么,嘴里只是说:“福晋有事,尽管吩咐。”兆佳氏轻轻叹了口气,淡淡地回答:“没什么,你若见到你家老爷,老夫人,就替我问声好吧。”“这……”燕生迟疑了一下,还想追问什么,却见兆佳氏已坐回椅中,疲倦地用手帕捂住眼皮,吩咐道:“年轻人要记住,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多问。”话音刚落,嬷嬷便跨出门外喊道:“来人,送客!”
福晋兆佳氏正想着心事,突然不知从王府哪里传来一阵凄惨的哭喊声:“哎哟 ,哎哟,疼死我啦,饶命啊……”“啪,啪,啪……”一声声顿挫而有力的响声,仿佛鞭子抽打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兆佳氏秀眉微蹙,问道:“怎么回事?”一个年纪大些的嬷嬷进来回道:“不知为了什么事,弘昌二爷发了好大的脾气,在教训底下奴才哪。”“哼,”兆佳氏冷笑一声,说:“又不知在哪里惹了事,拿自己奴才使性子,这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弘昌是怡亲王爷庶出的长子,已届成年,性情却与乃父大为不同:任性鲁莽,胆大妄为。如今王爷不在府里头,兆佳氏这个嫡母又长不了他几岁,于是愈发没了顾忌,肆意胡为起来。正在这时,一个圆圆脑袋,白净脸面,身穿华服的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房里,躬身行礼道:“弘晓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兆佳氏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立刻舒展开来,手一伸便把他搂进怀里,抚摸着他的额头,语气温柔地说:“瞧你满头的汗,又是到哪儿去淘气了?”弘晓知道母亲并没有怪罪的意思,于是站直身子回答:“今儿是理亲王府老太妃的生辰,大哥哥请了我和二哥去做客。我一回来就来向额娘请安了,却没想到您在这儿。”说完,弘晓瞪着一双忽闪忽闪的黑眸子,环顾四周,仿佛想看看母亲在做什么。
兆佳氏赶紧把信函塞进衣袖,又吩咐丫头给弘晓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等看着他一仰脖子全喝了下去,她才缓缓地说道:“要是你阿玛在家,他恐怕不会同意你们去的。”“为什么?”弘晓疑惑地看着母亲。“你年纪还小,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阿玛和额娘是为你好。你将来是怡亲王府的世子,责任重大,更要洁身自好。”“哦,”弘晓心中将信将疑,说,“额娘既然这么说,我以后不去便是。只是大哥哥极重兄弟情谊,对二哥和我一向客气,我怕却之不恭。”弘晓口中的“大哥哥”指的便是理亲王弘皙,圣祖爷的嫡长孙。兆佳氏记得,王爷曾经无意间提过,这个侄子精明强干,仗着出身高贵,一向自视甚高。多年前的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里,兆佳氏强颜欢笑地看着弘晓,眉宇间透出一丝淡淡的忧虑。
燕生跟着引路的小厮,沿着小径,七拐八绕地走到了僻静处。原来,这奴才超了近路,并未按原路将燕生送回。这时,燕生的鼻子嗅到一股熟悉的泥土味道。他抬头看去,正前方路旁有一处木屋,拱形门朝外开着,栏杆后面伸出马儿们长长的脖子,嘴里发出“汩汩”的声音。
“一、二、三、四、五、六、七……”燕生在心里暗数着,足足有九匹骏马!“慢着!”门后面突然转出一个人来,微胖身材,深蓝色的衣襟系在腰间,粗壮的手腕子上绕着一圈圈马鞭。燕生他们吓了一跳,生生地立在原地,引路的小厮慌忙俯身行礼:“奴……奴才给二爷请安!”燕生这才看到,那人身后的长凳之上趴着一个奴才,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左右两只手各由一个小厮牢牢地按在背上。燕生不知此人身份,正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听那人冷笑两声,信步走上前,盯着燕生的脸,说:“这是哪个房里的奴才,脸生得很嘛?”“见了弘昌二爷,还不快快行礼!”小厮尚跪在地下,着急地提醒燕生说。燕生想了想,料到眼前这位就是“弘”字辈的“天潢贵胄”,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不卑不亢地打了个千儿,正要说话,冷不防树后面又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乌尔隆刚刚回到王府,便听到凄惨的叫喊声,他循声走到马厩,刚巧看到弘昌他们,于是拱手行礼笑道:“这不是二爷么?发生什么事情了?”弘昌鼻子里“哼”了一声,愤愤地说道:“还不是这个不长进的奴才,带着生人擅入王府,见着本爷居然还不行礼!”乌尔隆看到他的马鞭直指燕生脸上,惊讶之余,连忙赔笑解释道:“二爷莫怪。他是安府的奴才,特地来见福晋的,这件事情我事先已经知道。”“什么安府?”弘昌冷冷地瞥了燕生一眼,口气极为傲慢。
乌尔隆连忙拉着弘昌到一旁,轻声问道:“今儿爷发的是什么火?让下官来帮着看看,到底该怎么办。”弘昌知道他是在问长凳上那个受伤奴才的事,于是手指着马厩里面说:“我最喜欢的‘黑风’马得了火眼,这可是急症!他却没及时找大夫来瞧,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