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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决只犹豫了一瞬就冲进了屋里,在床底下找到了苏厢,朱青大概是被许念锲而不舍的精神打动了,背着手轻轻松松地跟许念玩拆招游戏。许念冲林决点点头,心里虽然松了口气,手上却严阵以待,跟朱青你刺我挡的比划起来。
苏厢知道事情紧急,紧紧扒住林决的衣服趴在他身上,林决心里叹气,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携着苏厢飞快地闪身出屋,却没想到在楼梯口撞见两人。一人见到林决很是惊讶,一扇子敲在林决肩上:“你是何时来杭州的?”
掌柜的一直斜着眼盯着楼上的状况,见这两人下来了,赶紧踢了小二一脚,扯着嗓子喊道:“千岁爷下来了!快上去伺候着!”小二会意,连忙上楼立在林决面前,冲三楼下来的两人躬身道:“千岁爷今儿下来得真早,马车在后院停着呢,小的这就给您牵去?”
睿王爷林玹往里望了一眼,压了压扇尖道:“不急——你何时来的杭州,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说罢拍拍苏厢的脑袋,凑到林决耳边问道:“你这是跟人争风吃醋了?为这个……这个小倌?”
林决苦笑不得:“三叔,你看我像是那样的人么?”苏厢红着脸回头,见林玹和蔼可亲地望着他,顿时手脚都僵了,从林决身上掉下来,跪在地上磕头道:“见……见过千岁爷!”
林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打斗,他清清嗓子道:“这个小倌甚合本王的意,跟本王回府吧!”等了片刻,朱青终于出来,勾着一边嘴角笑道:“恭喜王爷。”
说罢也不行礼,直接从二楼的栏杆纵身跳下,两步便飞出客栈,不见踪影。许念把掉了的剑递到林决手里,盯着林玹片刻,拱手道:“见过千岁爷!”
林玹眯着眼大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林决肩上:“这位公子跟本王聊得甚是投缘,一起回府吧!”
“难得出门一次,捡了两个漂亮公子回府,不错不错,哈哈!”说罢也不管林决同不同意,摇着扇子一路笑着下楼了。
掌柜的颇有眼力见的迎上来,没等他问话,林玹便笑道:“记王府账上吧!”
“诶!好嘞!”这下不用担心砸坏的门窗桌椅没人赔了。
林决无奈地拉起苏厢,附再许念耳边道:“我三叔。”
许念点点头:“知道。”睿王爷林玹她还是听说过的。睿王爷,平南王侧妃、已故谢太妃所出,江南贤王,风流名士,善诗词书画,工琴曲棋技,颇受江南一带文人墨客的敬仰推崇。没事儿出门喝喝茶溜溜弯,引来无数男男女女的追捧。
这么尊大佛放在江南,除了给百姓们增加不少的生活乐趣和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外,大有安定民心、引领思想的作用。睿王爷时不时的出来溜达一圈,他吃过的菜喝过的酒第二天没过晌午就被抢购一空。不管朱青是什么样厉害的角色,堂堂一个正一品亲王、皇上的亲弟弟,他怎么着也不敢造次。
睿王爷来得太及时了,再来晚点她估计要顶不住了。许念望向林玹的眼神充满了亲切。
苏厢战战兢兢地拉着许念的衣角,小声问道:“千岁爷,也喜欢这样的?”林玹把他说成小倌,可外头的小倌根本没有苏厢这么小年纪的,一看就是在瞎扯,莫不是林玹也有哪方面的癖好?
这个许念还真不知道,见四周的人见怪不怪甚至纷纷向苏厢和林决投来爱屋及乌的眼神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凑上去问了一句:“千岁爷也有那个……呃……爱好?”
林决无奈道:“别听他瞎扯,回王府再跟你慢慢说吧!”说罢摸摸苏厢的脑袋,叫他别怕。
睿王府建在杭州城北;南边是运河,东边是皇帝行宫,占尽了杭州城内最繁华的地段。不过林玹平日除了见客之外很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王府别院倒是他常去的地方。几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南清潭寺旁的王府别院而去。
林玹和林决两人单独坐在前头的马车上,因此跟着林玹那人跟许念和苏厢坐同一辆马车。许念盯着对面闭目养神那人,半晌问道:“这位先生是说书的?”
对面的人眼皮抬了一下,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就不是吧。许念换个姿势窝在软垫上,本来想问问苏厢家里的事儿,现在有外人在也不方便,她摸着苏厢的脑袋小声道:“路还远呢,睡一觉吧。”
苏厢点点头,刚才朱青的态度他也看见了,起码现在没人敢到千岁爷的车驾里来招惹他,他安全了。苏厢歪着脑袋靠在车壁上,车壁包着软絮,马车一路平稳前行,丝毫没有颠簸,苏厢眯着眼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对面那人坐着一动不动,许念看不出他究竟睡没睡着,跟他说话他肯定是不会理的,她只好愁眉苦脸地继续想着苏厢的事。
睿王爷很会享受,王府别院前有水后有山,每天早晚还能听到清潭寺的钟声,许念觉得按照别院这架势,燃上两柱香林玹就能飞天升仙了。
她不知道林决是怎么跟他三叔说的,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玹看她和林决的眼神满是暧昧,好在她脸皮够厚,直直地回望过去,不一会儿林玹就觉得没趣,转过头调戏苏厢去了。
“尝尝这茶,”林玹窗边的案前盘腿坐下,笑容满面地叫侍女倒茶,“上个月大理进贡的冬茶,还没喝过吧?”
林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确实,我还从没喝过冬茶。”
林玹笑起来:“你爹那儿刚运到,再分给各宫各院,东赏点儿西赐点儿,等你能喝到的时候明年的新茶都下来了,哪有我这儿这么轻松?”
虽然没有林玹说得那么夸张,不过宫里的礼仪流程确实是要一大堆,而且林琮对于这个弟弟十分宽厚,知道林玹就爱这些玩意儿,每年的新茶总分出一拨先送到睿王府,盆景砚台书画之类的也源源不断地往这儿送。
林玹往那儿一坐,风度气韵跟王爷二字半点沾不着边,反倒浑身萦绕着高岭之花一样的文人范儿,前提是他别开口,只要他一说话,就让人开始头疼。
“你们这是孤男寡女一起浪迹天涯呢?”林玹咽下一口茶问道。
“三叔,”林决无奈道,“今天不都跟你说过了。”
林玹啧啧道:“你这么老浪着也不是回事儿,要我说就趁早回京把事儿办了,明年你满二十,跟你爹讨块封地,你们就夫妻双双把家还……”
许念一听就头大,什么叫“浪着”,千岁爷可真会说话。林决瞥了一眼在一旁充当背景的“先生”,既然没有回避,说明这人信得过,林玹这方面还是很靠谱的。
“今天的事儿三叔考虑得怎么样了?”林决问道。
“嗯?什么事儿?”林玹摸着肚子问道。
“三叔——”林决无奈。
“好好,我知道了,不就是在王府安排个地方嘛,没问题,明个我就回去跟王妃说,”林玹答道,“不过你真舍得这么个漂亮的小……孩子,放在身边多好啊,美人,养眼!”
林决瞪了林玹一眼:“我可没有三叔那癖好。”
林玹忙道:“我也没有,真没有!”
看来林决已经给苏厢找好了去处,先前许念还在愁呢,现在不得不说睿王府再适合不过了。睿王爷身份尊贵,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苏厢带走,估计以后没人敢再打苏厢的主意,而且王府里安全性相当高,只要不乱来就不会出事儿。
不过她还得问问苏厢的意思,毕竟留在王府空吧也只是当个下人,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住,还有他家里的事儿,许念估计苏厢现在应该需要人倾诉一番。
“念之?”林决叫了她一声。
“啊?怎么了?”许念回过神。
“先生新写的话本,你要看看吗?”林决递上一本蓝皮的册子,许念抬头望向对面,那个先生还是静静地喝着茶不说话,她心里了然,原来是写书的不是说书的,听说写书的人都有些怪脾气,这个先生不爱理人也说得过去。
许念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噗!”茶水还没咽下去就喷了出来,“孤舟客?”
☆、秘密
孤舟客其人,江湖上传闻很多。有说他年近古稀胸有沟壑,有说他少年神童出口成章,总而言之不过四个字“才情过人”。许念把话本从头翻到尾,一直到脑袋被人敲了一记,这才恍然发现天色已经擦黑了。
“好看么?”林决坐在她身旁,抬手摆弄着桌上的灯。
许念揉揉眼,看得太入神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的灯:“唉!实在是太好看了,还没流传出去的新话本,我是第一个看的……”说着跳起来兴奋道:“真的!我竟然是第一个看的,而且我今天还见到了孤舟客真人!”
林决戏谑道:“真人好看么?”
许念仍然沉浸在惊喜之中不可自拔:“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林决拿过那本册子翻了翻:“这里头都讲了什么?”
许念顿时来神了,翻身趴在林决身边:“你真该自己看看,这跟别的话本不一样,真的!”林决望着她,没有继续翻书的架势,许念立马说道:“还是我跟你讲吧!一个公子跟自小跟一家的娘子定了亲,后来家道中落,岳父岳母有悔婚之意,这个公子于是愤而投军,发誓挣回功名,他遇上一个同乡……”
“你这么讲下去,讲到半夜也完不了。”林决打断她道。
许念歪着脑袋,半晌说道:“这是一个落魄公子三起三落辗转四方,携手妻儿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林决笑赞道:“深得故事精髓!”
许念忍不住劝道:“驰骋沙场那一卷你真该看看,刀光剑影,排兵布阵……唉!绝了!”
林决翻开一页道:“这个宋珍……是个怎样的人?”
“宋珍?”许念一股脑坐起来,兴奋道:“最开始她还是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官家小姐,后来简直成了女中豪杰……宋珍……”
许念就着林决的手翻了两页,逐字逐句地念道:“那人狞笑一声道:‘我盐帮数百部众,还怕你一个小小女子不成?’”又翻了几页,许念猛地抬起头问林决:“你的意思……”
林决把书合上道:“孤舟客才名远播,可除了才之外还有一个‘情’字,上一本书面世不到一年,朝中就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裁官,光两浙路就裁撤了二十余个闲职。这一卷的内容,只要有心便能看出……”
“其实我也很好奇,”许念正色道,“江南一带为何私盐贩卖如此盛行?按理说临海这些地方根本不缺盐,官府的盐价也不贵,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冒险干这行?”
林决叹道:“朝廷把控着全国的盐铁,官盐这块这么些年人手都还是不够,人手不够,盐便不够,两浙、福建、广南几路守着海却吃不着盐,自然有人甘愿冒险了。即便吃得着,官盐的价格却是朝廷每年定好的,不得轻易变动,哪比得过私盐便宜呢?”
林决顿了顿,又说道:“今天见的朱青,正是杭州甚至两浙一带有名的盐头子,此人武功高强,手下‘盐子’又多,连官府也奈何不了。”
许念嗤笑一声道:“武功再高强也是人,况且手下的人也不是个个都像他一样,杭州守兵那么多,难道是吃素的吗?”
“私盐屡禁不止,盐贩子说不上有多厉害,但他们善于抓住时机却是真的,”林决道,“若能遇上讲理的盐头子,压价不至于压得太低,给正经的盐商留一条活路,每年还能给官府孝敬一二填补税收,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许念咋舌道:“怪不得那个朱青能横行霸道,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在里头。”
林决抚平书上的褶皱,心里叹了口气。没有亲眼见过大魏的江山,他永远都无法体会民生多艰,官场多难,以前他总想着避世,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同政事割裂开来,他知道不管他怎么做大哥都无法放下戒心,于是他只能退让,退让,再退让。他默默坚守着心里划下的一方土地,小心翼翼地不愿跨出界线。
他一直以为将来能做一个像三叔一样的富贵闲王,却没想到世事推着他一步步向前,身不由己。而且今日他才知道,原来三叔也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么“闲”。前因后果一联系,他便明白了,这些年来三叔看似碌碌无为吃喝享乐,其实暗中已然做了不少事。
生于皇家,长于皇家,难道真的当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才是好的么?若是他能再进一步,再做点儿什么,会不会不再有那么多人受苦呢?
林决想不明白,当然他也不会跟许念说,许念此刻正在苏厢的屋里跟他“谈心”。
“千岁爷是好人,我不回去了。”苏厢换上了王府下人的褂子,跟原来的衣服料子差不多,但样式素净了许多,苏厢觉得很新鲜,隔一会儿便摸一下褂子上的扣子,喜欢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