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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宜城-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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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大人在上,桥儿叩拜。
  不孝儿孙希桥
  一九三七年六月二十六太原绝笔
  孙德艺读完,早已满面泪迹,强虎也读得神情严肃,刘剑母子不知信中内容,看着这情景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孙老太太大声叫道:“好!”其余四人皆惊愕地看向她,她却只垂脸对强虎说:“你父亲是个好男儿,这封家书你留着,从此后不可让它离开你身体半步!”强虎惴惴不安地接过来,孙德艺先是一惊,然后明白过来,才噙着泪替强虎把信折起来收好。孙老太太见了立即骂道:“慈母多败儿,且让他自己收藏,好生地记着!”孙德艺无奈,只好停下手,教强虎自己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收藏。强虎也不失所望,认真地收藏好了,虽然神色肃穆,却见不到他半点哀伤。
  阁楼上正无声寂静时,王妻上楼来,站在门外向里面问:“老夫人、夫人,客人们都在厅中就了坐,候着老夫人和夫人呢。”孙德艺听了答:“就来。”随后,孙德艺扶了孙老夫人,刘剑也示意过母亲,上前来扶,孙强虎则请了刘夫人在前,五人与王妻一起,同到厅中入席。此时袁正德与碧菡姐妹正分别招待着胡老板和各位官太太,大家见孙老夫人进来,才都纷纷道贺。孙老夫人答谢诸人,入座后,吃了半旬酒,忽立于桌前,高声道:“诸位亲戚朋友,桥儿今日不在家,我老太婆便代他这个做父亲的敬大家一杯,聊表谢意。”说完,先就干了一杯,众人也纷纷举起酒杯喝了。又听老太太接着说:“想必诸位都知道,五月廿九,日本国袭我山河,滋事挑衅,使我四万万国民陷入战火纷争。我儿希桥,已于一月前奔赴战场,至今方有片语捎回。”说着,让强虎将他父亲的家书拿出来,举给大家看。然后才继续说:“这信中,说的是山河破裂的惨状,说的是舍生赴死的决心。我老太婆得子如此,虽死犹荣。
  “上午我在阁楼上看戏,那戏里无论繁华凄苦,都是眨眼间的故事;可那戏台下人挤人,脚踩脚,伸着脖子酸,饿着肚子痛,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点滴难熬的真感受。诸位都是丰衣足食的人家,钱币满,余粮足,这餐多一个菜,那餐剩一碗饭,可惜都倒掉了;可咱安庆城里,街上趴的乞丐,墙角睡的浪人,可怜都饿着肚子。看这一顿,吃的江毛水饺,龙凤贡面,喝的古井琼浆,翠兰绿茶······
  “老婆子我一生惯养于锦衣玉食,今日乃知民生疾苦,国难伤民。念及此心,愿以孙氏三代之辛勤累积,散财于安庆孤苦无依、家徒四壁之人,以求天佑我儿孙!”
  说毕,便命孙德艺与王妻及家中仆众十余人置钱币十二篓,大米十石,锦缎五十匹,茶六十斤于府门之外,公告散财。
  一时间,狭小的任家巷被堵得水泄不通,布衣百姓夺路向前,远在城郊收割的佃农,也都丢下镰刀跟着一路敲锣喊号的那人向英王府奔来。
  孙府门口的台阶下,刘汉和众家仆嚷嚷着:“排个队嘚,饿死鬼一样,老子鞋都被踩邋遢了。”几个孙家家丁也都狠命推着不断往府里涌来的人浪,刘汉拉车跑路是在行的,可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局面,推着推着快要抵不住了,干脆甩下手,迅速跑到台阶上回身喊:“不把队排好咯,一个都别领了!”拥挤在前的人群都被刘汉着急的样子逗乐,但任凭笑容怎样往脸上蹭,也顶不开因白领钱粮而产生的难以抑制的兴奋;但这一招果然有效,很快人们就像粘结在一起的面粉块被切开,又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蚕奋力蠕动起来,虽然凌乱些,却总算是分出了三五列队形出来。台阶上,孙老夫人领了孙德艺、孙强虎、刘剑母子、袁正德夫妇及孙家姐弟三人出来,诸位到访做客的官家太太也都簇拥在府门内能一览巷中景象的地方,孙老夫人站在两边聚拢的人群中间,合掌胸前,虔诚开口:“各位父老乡亲,我孙家移居安庆十余年,深感各位乡亲爱戴之恩,今日我一老妇人,将我家中余财散于乡里,但求苍天保佑,我儿希桥战场平安,我孙儿强虎福寿安康。”说完放下手,面向众人说:“国难当前,战火伤民,我孙门杯水车薪,但愿能助老无所依,幼无所养,困苦辛酸之人,在此,我老太婆请求乡亲们相互眷顾,各视自家境况,取所需,不取积余;留米粮于饥饿倦极之人,舍匹布于身无完衣,衾无暖褥之家。各当有序,领取所需,敌寇来时,可凝心如一,则城可守,家可全。”言毕,老太太又向门内说:“尔后舅老爷将与胡老板同台献艺,各位太太请稍作休息,待门外钱粮散尽之时,大戏可开。”
  府门内外,听了孙老太这一番澎湃激荡的言辞,无不心生崇敬。于是府内众官太太宁静无语,默默散开,府门外的几列队伍,也都缓缓松散,瞬间延长了许多。孙老太太携孙德艺等回府,继续饮酒庆贺。至门外家丁来报,钱粮茶布均已散尽,老太太才命撤席,领着众亲友复往阁楼上来。袁正德则随了胡玉泉,往那戏台后面去了,许久,戏台上胡老板的徒儿们唱了一出《今夜夜长长可恨》,才听见一阵葫芦丝响起,渐渐地二胡拉响了,铜锣响了,鼓声也响起来了。戏台前才临场换了《背靴访帅》的曲目牌子。帷幕渐渐拉开,只见袁正德化了柴郡主的妆容,伏在案上哭泣,案台中间置放着“故大宋元帅杨延昭之灵位”,接着锣声夹杂着胡琴断断续续一阵,“柴郡主”舞袖哭诉:“郡马呀——自从你充军汝洲境,俺泪洒枕畔湿红绫。天天盼来夜夜等,谁知道等来白茬棺木一口灵,破镜难圆大厦倾。”一唱一诉,袖舞得白烛火光层层断。紧接着胡老板扮的天官老寇准上台来,一上场,也是哭得老泪纵横,唱道:“西风急斑竹摇如泣如怨,清风池水叮咚似弹哀弦。寇平仲哭忠良难止泪点,大宋朝折柱石谁来擎天?”二人才出场,台底下早已是呼声一片,阁楼上众官太太也纷纷叫好,唯独刘夫人不动声色,猜准了老夫人的心思:在强虎生辰日唱这样晦气的曲子,实在舅老爷有失周全。孙德艺等人虽不曾如此地想,但心中始终记着丈夫决心一去不返的话,也随着开戏的哭泣满目悲情。
  但戏台外楼上楼下的观众们全没有这样的心思,他们有的刚刚领过喜钱,有的酒足饭饱,好久没听过胡老板亲自唱戏,又加上这新鲜的唱腔,和胡老板同台竞技,她们听着更是欢喜。台上“柴郡主”诉尽哀伤,又痛骂奸权,“寇天官”明察秋毫,识破杨元昭佯死的巧计。一声声逐上**,一折折引人入胜,一曲末了,天已黄昏,戏台上众演员上前,同唱:“抗强敌,御外患,重振华夏好河山,赤胆赤心赤足走,背靴访帅传美谈。”台下百姓听了,断章取义,竟然都喊起“抗强敌,御外患,重振华夏好河山”口号来。孙老太太一直静观戏曲情节变化,渐渐觉得情绪明朗起来,末了见台上台下互动成一片,才领会了袁正德的心意,便不再对他记恨在心了。至晚,众宾客散尽,唯独胡老板不肯离去,一曲唱了,他似乎与袁正德相见恨晚,竟然留在孙府里与袁正德畅叙至天将发白。
  孙强虎也疲倦了一日,对他而言,与其这样,不如整日坐在房中温文习医,好歹有个云云随时伺候着,倦了、乏了也可与她玩耍。因此用过晚饭,向祖母和母亲告了辞,就往房中倒头大睡了。一觉至天明,醒来时云云正端了新沏好的茶水进来。强虎此时精神恢复,便要她来床边坐下。云云径直走到他身边,却不肯坐下,问他又要使什么坏,强虎只笑着不肯说,仍然要她坐下来。云云知道少爷无聊,又要捉弄她,便不理睬,出门打洗脸水去了。强虎叫道:“云云!”
  “云云!”
  “你回来!”
  正喊着,王妻敲门进来,听见强虎喊云云,便立即想起前日夜里燕子、云云在小院里聊起的事情。王妻没从云云口中问出来,却又好奇得很,见少爷一早精神,便想从他口中探得些虚实。
  “少爷喊云云做什么?”
  “哦,王嫲嫲,你进来做什么?”
  王妻反被他问得一言不发了,强虎见她拘束,便说:“嫲嫲莫怪,我信口说来的,云云不是给我打洗脸水去了么?我让她添少许盐,漱口好用的。”
  “少爷这是从哪知道的?”
  强虎笑笑,答:“书上。”
  “少爷读书日益精进,老夫人和夫人心里都欢喜着呢。”
  “像我这样年纪,只不过学些皮毛罢了。”
  “单听少爷这话,就知道少爷学的不止是皮毛了。”
  “王嫲嫲过奖。”
  王妻听了也笑了一笑,又问:“云云这丫头不懂事,跑进跑出的可有影响少爷学习?”
  “她若不来回跑着,我岂不是要渴死、闷死?”
  “嘘——少爷莫胡说,老太太听到要打嘴巴的。”
  强虎听见王嫲嫲如此,心情便更放松了。只听她又接着问:“少爷可知道彩霞嫁出去后,我一个人过得可孤单了;听人说,人一孤独久了,少不得要说些糊涂话,做些糊涂事,刚刚少爷问我进来做什么,我也不晓得自己进来做什么,可见是真的。”
  “燕子、云云不都认嫲嫲做娘了吗?嫲嫲何苦还想着彩霞姐姐孤独呢?莫不如分些心思在燕子、云云身上。”
  “云云可是什么都肯告诉少爷的。”
  “她不曾要说的,我追着问,她没法子才告诉了我。”
  “少爷可真比她干娘还要护着她些。”
  强虎听了,便不再答她。可王妻却没说完,偏偏问他:“少爷既如此护着云云,为何前日晚上我亲耳听见云云向燕子哭诉,少爷欺负了她呢?”
  强虎听见这话,脸色立即变了,王妻发现,却仍然不顾,接着问:“少爷可能告诉嫲嫲,怎么欺负她的?”
  强虎勃然大怒,猛翻过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王妻见他如此反应,正要设法平复他的情绪,还未想好对策,就见他鞋也不穿,从墙上取下他父亲挂在这里警示他的戒尺,冲着门口捧着水盆进来的云云一声大喝:“下贱东西,什么都不会,学着人长舌了!”说完举起戒尺就朝云云赤胳膊上打去,云云一阵痛楚,却抓着水盆不敢放松,生怕泼了水到少爷身上。强虎却不顾及什么,见云云身上哪里单薄就往哪里打,很快,云云脸上、胳膊上便都是一条条青埂子。王妻在一旁只敢劝,不敢拉,劝了两句,孙强虎却连她也一并咒骂,她就连劝也不敢劝了,只好眼睁睁看着云云跪在地上任凭强虎抽打痛骂。
  袁尚民在隔壁听见,忙要出来阻止,但腿脚不便,待他出来时,对面燕子也听见了。燕子一见少爷暴怒的样子,心想依云云的倔强性子,就是快要被打死,她也不会求饶的。燕子机灵一转,迅速请了兰心、碧菡赶过来制止。碧菡赶在前头,见到弟弟气急暴怒的样子,也暗暗吓了一跳,但见云云身上乌紫肿裂,面目全非,她却紧咬牙冠,纵使泪水滴在脸盆中,溅起水痕点点,也不曾听她一声呜咽。碧菡内心钦佩,立即从弟弟手上夺过戒尺,骂道:“父亲挂一把戒尺在你房里,要你时时警醒自己,如今你倒好了,借着它作威作福起来!”
  “二姐你还我戒尺,今日我定要将这下贱的嘴巴打烂了,叫她从今往后都不敢再多嘴。”
  “谁是下贱的?人人都生得平等,等革命成功,你这个少爷也做不得长久的。”
  “二姐又胡说了,母亲可曾警告过你的,二姐忘了不成?”
  碧菡气得无言答他,干脆把戒尺扔还给他,骂道:“打,你接着打,早晚有一天,这一下下的要打回到你身上。”
  强虎接住戒尺,却不曾仔细听着碧菡的话,仍旧要打云云。王妻此时胆大起来,也跪下拉住强虎,替云云求情。强虎正要对王妻发作时,恰巧兰心扶着燕子进来。
  “住手!”兰心站在门口喝住强虎,然后上前两步,又说:“把戒尺拿给我。”
  强虎向来听从兰心的话,此时遭兰心教训,他也不得不从。只好将戒尺送到兰心跟前。兰心接过戒尺,又对燕子说:“快扶她起来。”强虎眼睁睁看着云云起身站再他面前,看见她脸上红肿淤血,心里自知失手打重了,便低下头不敢再看。
  “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兰心诘问强虎。强虎低头不语,兰心又问王妻:“王嫲嫲,你说说。”
  “大小姐,可怪不得少爷,云云这死丫头不懂事,没伺候好少爷。”边说着,边又骂云云,“死丫头,还不快谢过两位小姐。”
  云云哭着向兰心、碧菡行礼道了谢。兰心见王妻不肯说,便追问云云:“好妹妹,你告诉我,少爷为什么打你。”
  云云一听,觉得委屈万分,大哭出声,说:“我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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