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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宜城-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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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三位长辈当面说成了这门亲事,彩霞羞得抬不起头来,索性埋头在老太太腿上装作没听见,孙老太太扶她起来时,她闭着眼佯睡了。老太太知其心思,也不强扭,随她继续趴着。但袁尚水不能像个女孩子一样含羞,非但不能,他都已经顾不上了,听到这样的婚讯,他知道,这将永远阻隔他在兰心的世界之外。袁尚水在长辈们的欢乐中如坐针毡,但他却不能站起来说不,父母之命不可违,只此一条,就让他没了反抗的理由。孙德艺带着大洋进来时,弄清了情况,也在含笑中察觉到袁尚水的不安,她走到他身边,暗暗地压住他的手,掐灭了他内心闪烁的恐惧。
  就着老太太吩咐午饭都在后殿一起用餐的当儿,袁尚水趁便溜了出来,长辈们以为他难为情了,因此他要出来,也就都放过了他,而他出来后,失魂落魄地走到了偏殿里来。进了院门,习惯性地一抬眼,他望见了兰心的房间,这令他朝思暮想的窗后面,一定坐着那个对他也朝思暮想的人。
  袁尚水呆呆地伫立着,内心里正是酱和醋搅拌的时候,忽然一阵轻盈的笑语向他心里投进一块糖来。袁尚水脸上立即有了喜色,眼神也恢复了瞬间的光彩,在这间隙里,他看见兰心、碧菡携手出来。然而他脸上的喜色,也随着眼中那瞬间的光彩黯淡了,当她们笑脸迎向他的时候,他深沉的心思,将脸色掩盖得阴沉。在这个时候,他有理由向他的爱人表现糟糕的心情,或者说,他没有任何借口,能哄他自己开心。
  兰心见到袁尚水时,像以往的每一次相见时那样慌张,但很快她发现,他却并不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充满活力和激情。这一次,他显得深沉,脸上明显地展现出见到她时的不高兴。对方的不冷不热,总能让相爱的人像突遇雷雨一样迅速地改变心情,即使有再多的事情值得喜悦,也都不足恋人给的一点儿脸色。见到袁尚水的表现,兰心的心情立即糟糕起来,任碧菡一路欢天喜地,她眼里却只看见他那张忧郁的脸。“也许不是因为我不开心,也许是谁影响了他的心情,谁的离开让他难过?或是谁的话语让他伤心?但是,见到我时,他应该开心才对呀,莫非——”她开始猜疑,但她的信步行走和碧菡的一路提醒,并不能很好地解释袁尚水闷闷不乐的原因。而她们进入后殿,她们祖母的房间之后,就会立即知道原因了,而正是这个原因,将会令她也同样地伤心。
  “菡丫头个子长得快,顽皮也超过她姐姐许多,改明儿彩霞完婚了,也挑个人家把你给嫁了。”兰心和碧菡一齐进来后,老太太先拿碧菡开起了玩笑。
  “彩霞要嫁人了?嫁给谁呀?不会是尚水表哥吧?”碧菡连珠炮似的问着,显得兴趣盎然,而兰心听到她提到袁尚水的时候,嘴角紧张抽搐的反映她却并未察觉。
  “瞧她人小,心里头古灵精怪的,”老太太对大家取笑着她,笑了一回,又问她:“你怎么就猜中了尚水的?你看着也觉得合适?那我老太婆这个媒算说对了。”
  碧菡听了祖母的话,忙向彩霞看去,此时彩霞已经躲到了她母亲身后,在人群中羞答答地站着,碧菡没顾得上多看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她姐姐。只见兰心站在孙德艺身边,浑身颤抖得厉害,牙齿相互碰撞着,发出激烈的声响,脸颊上一道泪痕,在身体的颤抖中加快了流淌的速度。碧菡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相继向她看过去,而兰心却在众人的注目中,明白了袁尚水难过的原因,也在众目睽睽下,撕开了自己心中的秘密。袁正德看见她这样子,想起她之前为了留下袁尚水而哭得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心里虽然想要成全了他们俩,怎奈世事难料,袁尚民闹出一条人命来,尚山早已成亲,不让尚水娶了彩霞,袁家无法对王鹿的冤魂交代。但兰心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也断断续续地发出了抽泣的声音,脸上的热泪,慢慢地被一滴血染得殷红。袁正德看了心中不忍,伸手掩住了自己眼眶中的泪水。孙德艺早已抱住兰心,碧菡看见姐姐眼泪中夹带着血色,也急忙上来替她擦干,然后和母亲一起,扶了她回自己屋里。
  孙老太太不知何故,见到兰心这一番景象,实实在在地吓着了。半晌,她忽然醒悟过来,渐渐地有些明白了,但却也因此不再是担心自己的孙女,而是在心里痛恨起来,痛恨自己这样人家中的千金,居然有了这样惹人耻笑的事情。
         

  ☆、第四十一章

  袁正德陪着老太太,一边安慰,一边劝导,但这已经改变不了孙老夫人对孙女可耻行径的气愤。王妻从中也察觉出来些什么,知道劝老太太是没有用的,便借机出来看望兰心,拉着彩霞离开了。
  孙德艺和碧菡拥着兰心回到房间时,经过了袁尚水的身边,两个伤心人泪眼模糊,但对方的身影,却在彼此的眼中十分的清晰。被母亲和妹妹搀着走过时,兰心伸出手去抓他,但他却在她的眼中越来越远,直到进了侧殿大门,拐过弯上了楼梯时,他在她眼里就不见了踪影。这样一次离开,却料不定成为了永远。
  袁尚水任然伫立在原地,王妻携彩霞去看兰心时,也经过他身边,但只是刚刚说定的亲事,不便他俩人见面。于是护着彩霞进去,也没跟他打招呼就直接上楼去了。楼上兰心房间里,此时哭声一片,孙德艺的低泣,碧菡的慌乱哭诉,时而融汇着,时而又是独立的。相反兰心却没有哭,眼中泪一股,血一注,交替流着,吓得碧菡大声叫唤,她自己却抿嘴不出一点儿声音。
  王妻进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一见兰心症状,心里怕了一阵,最后还是壮起胆,小声提醒夫人,眼中都泣血了,快些送到医院看看吧。孙德艺听了才如梦初醒,急忙命人预备车子。
  众人张罗的时候,彩霞懊悔地伏在兰心身边大哭。早就知道她和尚水少爷情投意合,舅老爷说亲时自己光顾着羞涩,却没想起兰心会因此伤心。兰心也听见了耳边彩霞的声音,伸出手去摸她,但此时她不再是亲姐妹一般紧紧相牵,而是胡乱抓住彩霞,诘问她:“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我没有,我没有拆散你们。”彩霞哭得更伤心了。
  “早就喜欢他了,对不对?”兰心说这句话时,绷直了身子,碧菡看着,感觉像是临终遗言。
  “兰心,我没有——我没有——”彩霞万分地悔恨,悔恨舅老爷提亲时,自己没有及时想起兰心和尚水少爷的秘密。
  “你有!你有——”兰心忽然大声哭出来,心里郁积的痛也在顷刻间释放出来,但只是这样的宣泄,让她眼泪中的血液更浓了。孙德艺拉开彩霞自己扑过去,紧紧抱着女儿,哭一阵骂一阵,骂着兰心苦情,骂着彩霞碍事。
  彩霞坐在一边无辜地流着泪,孙德艺试着抱起兰心下楼去,走出房门时却险些摔了跤,王妻顾不得自己女儿,和碧菡一起帮着孙德艺抱了兰心下去。
  在门口却没有再看见袁尚水,兰心闭着眼经过他原来站立的位置,依然伸手要去抓他,但这一次同样没有抓到。最后,在母亲和家人们的摆弄中,一路颠簸跌宕,迷迷糊糊地到了医院。
  如果让袁尚水看见了她后来的悲伤,我相信,他一定不会答应了他父亲。袁尚水在那里呆呆立着,不多久,就被他父亲带到了客房。父子俩个仿佛又回到了尚水调皮的那段时光里,袁正德一脸严肃,袁尚水随着父亲却一声不吭。
  在客房中,袁正德命儿子坐下,袁尚水毕竟成长了,没有叛逆地杵在那里,路上早就擦干了泪,收缩了心中的痛,依命坐下去。袁正德无法像年轻时候一样呵斥他,他试图说服儿子,男子汉以一个义字立于天地,但他那惯于唱戏的嗓子,此刻却成了闷声不响的葫芦。
  “父亲,婚姻大事,您做主吧——”袁尚水遏制住心中的寒颤,激于义理说出了这句话。
  袁正德听了,明白了他的决定,心里头轻松许多,但他为此受的委屈,却让身为人父的袁正德复添了一丝愁绪。
  袁正德慢慢地转过身,缓慢的动作,犹如戏台上那一乍息。目视儿子,才发现他并不像说这句话时一般强韧,两眼泪花,将睫毛浸湿,并使它沉沉地垂下。袁正德过意不去,上前搭住他的肩膀,虽然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却将他眼中承载的泪水震破,倾盆落下。袁尚水坐在那椅子上,埋首在手掌,似乎他受伤的心,像背上被剥了皮一般赤辣,不能触碰任何能够引发阵痛的东西,因此他远远地和那椅子的靠背拉开了距离。真正的勇士,总会在死地复生;坚强的男人,不会因为锥心刺骨而吭声。袁尚水像是从战场上,敌人的刀锋边闪开,昂首对着父亲,再一次对父亲的安排表示服从。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在几个人的嬉笑言语中,改变了另一个人的人生。这,就是媒妁之言。像战场上无知的将军,一味的蛮干,挥霍了千百弟兄的性命;像府衙里无良的知县,一味的奉承,抹黑了百姓头顶的一片天。袁尚水黯然地看着父亲,向老太太复命,向孙希桥辞行,然后留下需要在孙府调养的袁尚民,父子俩个沿街采购了一船的婚庆用物,乘舟下游,回到家中预备婚礼去了。
  孙希桥回到家中时,遇上袁正德向他告辞,因孙德艺早就差人将家中事情告知他了,孙希桥心里惦记母亲,因而舅兄告辞时也不再留,送别后忙往后殿里来了。
  见到母亲,孙希桥察觉到老太太脸上仍有愠色。虽然革命推翻了王朝统治,但千年的礼制,怎能允许一个待嫁的闺秀与她的表哥有了私情?孙希桥只寄希望于老太太对此事尚不明确,仍然在猜测之中,不然依老太太的脾气,就是亲生的女儿也不要认的。
  “母亲。”孙希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生怕不慎扇起老太太的怒火。但袁正德走后,孙德艺在医院里还未回来,孙老太太正盛怒以待,等着儿子回来发飙呢。一听孙希桥叫她,立即转过身,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你养的这些好东西!一个无法无天,一个臭不要脸。古往今来哪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是有礼有节,不逾规矩的,独是你家养的就不一样了?一个胆大妄为,干了造反的勾当,那家国天下的事情,是女儿家管得了的吗?”骂到这里,孙老太太稍微歇了歇气,孙希桥也不答腔,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她要开始数落兰心的不是了。
  “说呀,你怎么不说话了?”出乎孙希桥的意料之外,老太太居然丢开兰心的事情不提,但这并不是值得暗喜的事情,这意味着,老太太是将这件事视为有辱门风的,不想家丑外扬,故不肯提起,再者,教女无方,老太太这是要将过错全都责怪到自己头上了。孙希桥不得、再沉默,只好迎着母亲的责问回答:“孩儿有过,母——”
  “知道自己有过错了,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老太太不等他说完,就又接着说。
  但孙希桥不知老太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犹疑片刻,又听老太太说:“还不快点去医院里看看,她们母女几个能做什么?”孙希桥听了母亲的话,大喜过望,忙辞别母亲,往医院里去了。
  老太太待孙希桥去后,怒火散去,整个人就像个气囊一样耷拉下来,扶着一张椅子坐下,默默地靠着,也不喊门外战栗不安的丫头,自己往杯子里续上茶,喝了一口,然后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静静地等待,等待着兰心的平安归来,等待着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等待着不知是晴是雨的明日和儿孙前程未卜的命运。
  “强虎少爷。”
  “祖母睡了吗?你们怎么在外面守着?”
  ······
  孙老夫人听见小孙子和丫头们的对话,心里的喜悦立即跳出眼帘,透过目光中的亮色展现出来。强虎进来问候过祖母,老太太欢喜地将他搂在身边,似乎即将在那样阴沉的夜色中死去,但是他推门出现,像是拉长了老人家在这世间的寿延。
         

  ☆、第四十二章

  正像孙老太太冥思预想的那样,翌日天明,孙家将会开始发生新的改变。但这变化将牵引孙氏一家人的命运,而这些福祸不清的命运,将会伴随着阴云狰狞的这样一个气象开始。
  孙希桥只是匆匆忙忙回了一趟家,孙德艺则在医院里寸步未离,碧菡从未这么勉强过自己,但为了守候已经被医生宣判“失明”的姐姐,她宁可强撑着眼皮,留在母亲和姐姐身边。因为怕影响到兰心的情绪,彩霞和母亲只得留在英王府里。王妻一如既往地悉心照料着老太太,彩霞则在兰心房间里默默地为她流泪。孙希桥进来替兰心取一些衣物用品时,彩霞惊惧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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