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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儿是城郊,这客栈也半大不小。
除了得意楼的人,边上另有一桌围坐数人,绝大部□着靛青短袍,中间那个穿的却是灰色衫子,脸上尚罩着面纱。虽然色泽最是暗淡,仍让人一眼就先看到他。
这些人貌似坐得随便,然仔细看去,就知中间那个其实地位尊崇,而面前的碗盏显是自己带的,这讲究派头,肯定不是寻常过客。
我漠然扫过他们,找个空桌子坐了。
老九在我身边坐下。“公子吃什么?”
“鸡蛋面吧。”这东西最快,又最方便。
我话音刚落,就听见隔壁那桌传来“铛”的一声,却是刚才那个灰衣人将手里的茶碗盖子合到茶盏上,用的力大了些。
看着挺斯文的,手脚倒意外毛躁。
一会儿面条上了,我再顾不上其他,只是埋头苦吃。
再次抬头时,连汤都不剩。
老九看看我。“饱了?”
我其实没饱,但也没好意思说。只是说不饱,又实在不舍得。
这时节,小二突然又端了一碗鸡汤面上来,那汤清澈黄亮,一看就是上好老鸡熬的。我诧异地对老九笑笑,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客气,抓起筷子,先喝口汤。
汤一沾唇,不由“嘶——”一声。妈的,好烫!
又听得有人“唉呦”一声,语音关切,依稀还有几分耳熟。
美食当前,只当是听岔了,吹两口汤又吃起来。
等这一碗落肚,方才真的满足了。摸着肚子傻坐着,觉出身上酸痛难耐。
老九看看我,叫小二结帐。
小二过来道:“盛惠三钱银子。”
我看看老九。他摊摊手。“公子,我只叫你吃饭,没说请你。”
我死死盯着这人。这路上得多无聊,你可真幼稚。
小二又说了一遍。“这位公子,盛惠三钱银子。”
我回头冲他笑笑。“三钱银子,两碗素面,三钱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小二立时变了脸。冷笑道:“公子,你这样人我见多了,明明细皮嫩肉的,偏要骗吃骗喝,可见是好好一份家业,都被你败光了。你老娘在地底下,不定怎么哭呢——”
我霍然立起,一手掀翻了桌子。“你说谁老娘在地底下?”
擦,不过白吃你一碗面,至于咒我老娘么?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一面又气,咬牙指着我骂:“你个废物公子,不光吃白食,还打人啊?这些东西可都得赔!”
得意楼众人在边上看着,一脸讥诮。
我反倒冷静下来。傻了,跟他计较什么。
手伸到怀里,心念一动,摸出个东西来递给小二。
“不好意思,刚才一时手快,打坏了你家东西,这个给你,权作饭钱和赔偿。”
那小二接过东西一看,傻眼了,
是一个紫晶玉环,两边裹了镂刻精细的金箍。一看就不是凡品。
“啊——”身边众人都发出惊叹声,想是没料到我还能掏出那么个宝贝。
因为人多,我并没注意到那个原本坐得安然的灰衣人,一早站了起来,衣衫轻摇。
“怎么,够了么?”我只管问小二。
“够,够,太够了!”小二捧着那玉环,乐得合不拢嘴。
下一秒,就见他整个人飞了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也被一股大力抓起,身子凌空时,看到那些青衣人已经和得意楼的人战成一团,继而鼻间幽香袅袅,身子被一个温软怀抱裹住。有人低声道:“我总在想,什么时候老天开眼,能让我再见公子一面,知晓公子平安。居然会是在这样的地方。”
这人声音极好听,隐隐带着颤音,里面有毫不掩饰的惊喜。
我看着近在咫尺那对熟悉又美丽的眼睛。
清浅动人,脉脉流香。
不由轻笑一声,抬手摸摸他脸蛋。“沉香,许久不见,你可好?”
第五十二章
我摸摸他面颊,触手如玉,轻笑道:“沉香,许久不见,你可好?”
他身子微微一顿,也笑了。“好。见到公子平安,怎么都好。”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公子一开言,沉香就认得了。”他淡淡道,仿佛天经地义。“公子的声音,我怎么会忘记。”
“何况你及后又拿出那个晶环——”微微俯低了头,在我耳侧低声道,“没想到公子一直把沉香送的东西贴身放着,我真是欢喜。”
气息轻拂过我耳廓面颊,语声脉脉。我心中一暖,又是尴尬又是感激。
明明是差点把人送的宝贝换了两碗粗食,他丝毫不以为杵,反而出言宽慰。再复一想,恍然点头:“啊,那碗鸡汤面,是你叫小二端与我的?”
“是。”朱沉香浅浅一笑。“怎么舍得让公子饿着。”
他这边与我款款交谈,轻描淡写地叙旧,看都不看身边打得紧张的诸人。
我没他这般沉得住气,倒一直在留心。
朱沉香这批手下虽则貌不惊人,手段却是硬朗,得意楼本已吃亏在人少,几个回合后,眼见就落了下风。
“啊”的一声,有人折了手臂。紧接着,又有一个被打昏在地。
楼九见状不妙,喊了一声“且慢”。
而朱沉香仍是眼皮都不曾抬一下,那些人没他命令,自然也不停手。
楼九在几个人的夹击里,明显应付吃力,神情却不见狼狈,只是冷冷道:“这位少爷,你我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招惹上得意楼,你不怕么?”
朱沉香终于转过脸,微微鼻息吹起了面上薄纱。轻轻一笑。“得意楼好大名头,我怎么不怕?”
楼九道:“既然怕,就撤了你的人,把公子还给我,我只当这事没发生过。”
朱沉香缓缓摇头。“你这法子不好,因为你说的话我信不过。不若你们都死了,就没人知道我招惹了得意楼,岂非更干净?”
商量的口气,软软的调子,听在人耳里,却毛骨耸然。
我眼看楼九面色灰败。而朱沉香玉手一扬,那些青衣人也不知从哪里掏出刀剑来,唰唰数道寒光,得意楼的几人瞬间身首异处。
离得近了,有几滴血溅到我脸上。
粘腻冰冷。
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也知道人在江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一路相处,他们对我并不友善,尤其是楼九,语多讥刺,时有刁难,即使是这样,看着这刚才还笑着唤我“公子”的人,音容宛在,此刻却成一具冰冷尸体,立觉得心头发堵,而胃里翻腾。
这不是电视剧,血肉横飞的场面,并非特效道具。
眉头不由皱起,人也跟着微微颤抖。
那些青衣人杀完人,立刻将尸体拖出去处理,手脚利落。又有人拿钱安抚威胁边上的小二。
一样是受惊吓,他脸虽有些白,看上去却比我镇定得多。
想来这小小客栈,不时都有相同的戏码上演。
朱沉香觉出我的异样,只道我是后怕,伸手拭去我面上血迹,揽得紧实些,柔声道:“公子莫怕,有沉香在,自会护你周全。”
我勉强笑笑,问道:“沉香,你怎么会在永宝?”
从我这角度,可见他面纱下露出的一角下巴勾出精致线条。“不瞒公子,沉香本是永宝人。至于我出来是做什么,”顿一顿,嘴角翘得更高,“现下事已经办成啦,也不用多说了。”
我听他口气颇为满足,心想既然他不愿说我也就不多问了,其实本也没心思多管闲事。挣了下…身子。“沉香,放我下来。”
他“哦”了一声,缓缓将我扶正。“公子现在打算去哪里?”
我道:“我要回凤起。”抓起他手,“沉香,你要帮我!”
他任我抓着手,一双妙目盯着我半日。“公子,你可知此举危险?”
我不由苦笑。“看来你也知道了。我母亲被软禁,家里人受牵连,都是因我之故,若我能早些回去解释一下,说不定可以解开误会——”
“不会,”他不待我说完,摇头打断,“公子,你怎么还这么天真?姬长陵要治你母亲久矣,只是一直找不到那个借口,而你恰好就是这个借口。试问,她又怎么会听你解释?你这番去了,不过是白赔上一条性命。”
我垂下眼帘,无言以对。他说的是事实,我知道。
松了他手,默然立了一会儿。
朱沉香走开几步,叫来一个伴当,低声嘱咐了几句。
然后回头对我说:“公子那么聪慧的人,怎么会看不透。你其实一早就明白了,是吧?只是即令如此,你还是要非去不可。你放心,我这就送你回凤起。”
“沉香!”我蓦的抬头,又惊又喜。
“罢了。可以为公子分忧出力,沉香只有高兴。”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我心下感动,走近两步,一下抱住他。“沉香,谢谢你。”
凤起这样多事之秋,路上必然不太平,而他带着这么些人,又做这样的装扮,显然不是在游山玩水。叫人抛下自己手头的事,陪我去涉险,我还真是自私。
他伸手温柔地环住我腰。“莫要说谢谢,”然后抓起我手,放了一个物事在我掌心。
是那个紫晶环。
“公子带好了,说不定下次,它还能帮到你。”笑了笑又道,“别看它不起眼,却是永宝皇族的象征,不只能换两碗面。”
我滕一下红了脸。“沉香——”将那晶环推回给他,“这么珍贵东西,你自己收好。”
你欠我的,早已加倍还了。而这永宝皇族的象征——
我看着眼前这人。
最早是凤起的名优,之后是齐来的间谍,现在又是永宝的皇族。
为什么每一个我认得的人,都有那么多的身份。
而我又总是信他们。大家都没有选择吧。
朱沉香定定地回看我,并不接那晶环,却伸手揭了面纱。
“公子,我知你心存疑惑,你是沉香恩人,我不能再瞒你。”他面染月华水韵,一脸郑重。“我本名君沉香,乃永宝国七皇子。”
“啊——”我这一下真是有些吃惊。倒不是为他的身份,而是他这样坦白的举动。
“小皇爷,说不得啊!”听到这一句,周围面无表情的青衣人各个变了脸色。
“无妨,何公子是我生平最信之人。”朱沉香冲左右淡淡一笑,“公子还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就是。”
我急得一甩袖,捂住他嘴。“好了好了,要说也进屋说,你这是干什么?”
他一对水眸汪然凝望,艳若澄塘,直看的我心头发紧。
再料不到这人突然伸手摁住我覆在他唇上的手,继而掌心一阵湿热,却是他伸舌头舔了一口。
我一时呆若木鸡。他却已松了我手,眉花眼笑。“公子这么担心我么?”
不待我回答,就拖我上楼进了房间。又嘱咐人端了热水,亲自伺候我净面擦手。
我这人脸皮其实不算太薄,但此时也有些抵受不住。“沉香,你不必如此,你欠我的,已经还了,何况你贵为皇子,这样服侍我,我可当不起。”
沉香正帮我梳理纠结成团的湿发,闻言手下顿了顿,继而突然用力一扯。
我不由“哎呦”一声。我去,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也会变身。
“公子是嫌弃我了么?”他冷冷道。声音仿佛玉落冰盘,明明很动听,却叫人心里阵阵泛凉。
“沉香虽是皇子,却自小被遣送至齐来为质子,从幼时起,学的就是伺候人的本事,及后到凤起为奴,更是十八般手艺,样样精通。不用公子你特意提醒。”
我低声道:“沉香,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我怎么会嫌你,只是没想到,你经历这般坎坷。
明明是天之骄子,皇家血脉,却流离四国,境遇零丁。心里一时涌上怜惜。
“你与那戚韶光,是怎么回事?”
头皮又一阵疼,他的手停了片刻,歉然叠声道:“啊,对不住,可是伤到公子了,痛不痛?”
“没事,我不痛。”方才脱口而问,此时也有些后悔自己莽撞,何必又去揭人伤疤。
“那就好。”他吁出一口气,突然淡淡回道,“我与戚韶光,算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啊,莫非是青梅竹马?”
“哪里够得上这般意境。我不过是她幼小寂寞时的一个玩伴。一个是属国质子,一个是贵胄皇女,谁又能是谁的伙伴。”他语气淡淡,却还是有些不易察觉的自嘲忧伤。
“我看她对你颇有情意。”沉香,你对她,也一样绝非无情啊。
“嘿,那是沉香年少无知,傻傻地把小时候的情分当了真,傻傻地跑去凤起出卖自己,以为让这个人得偿所望了,就真的可以两相好合……”
他的声音愈来愈轻,我心里难过,轻轻唤了一声:“沉香。”
“嗯。”他温言道,“我没事。你说她对我有情,我自然知道。”
“只是跟其他东西比起来,这份心意太浅。只有在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才会刻意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