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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来吧。”许是很久没说话,他声音有些哑。
“怎么,还怕我占你便宜?”我笑道,手就伸到他腿上。
他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痛?”我说着,又挑了些药膏在手,涂到另一处。这伤跟上一回可不一样。
不是单纯的皮肉伤,表面并不狰狞,可内里血肉爆裂,受时必然痛苦难当。
这样的伤,显是用于惩罚或逼供的鞭笞,力透皮肉深处,而外层完好,绝对是高手所为。按说伤成这样,普通人怕连行动也是不能。
我手擦到他腿根处,不自禁有些抖。他比以前瘦,那跳动的脉搏,紧贴着棱棱骨架。此时又听他闷哼一声,继而肩头一热,转头望去,但见触目一片鲜红。不由骇然,赶紧扶了他放上床。
“你先躺一下,我去找大夫!”急急往外走,却被他抓住衣角。
“不用。”
看着他持续淡然的眸子,咬牙。“行了,瞎逞什么强!你这个样子,可怎么伺候我,相府里可不养闲人。”甩脱他手大步往外走。
出了门就觉颊上冰凉,举手擦了。
这样的伤,每走一步都是极大的痛楚,这口血,纯是忍出来的。
小人鱼步步荆棘,是为了找她的王子。那你呢,小四,你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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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流一手搭着他的脉,一手轻轻翻检查看他的伤处,眉峰轻皱。
“如何?”
他没回答,捏住小四的下颚,看了看舌苔。
“到底如何?”我有些急。
“万蚁噬魂。”他眯起眼道。
“什么噬魂?”我问,“是毒么?”
“不。”他自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了粒药丸出来,塞在小四嘴里。“是武林中久已失传的一种鞭法。受者表皮无损,实则血肉尽裂,筋脉俱损。时间越长,越是痛苦,到最后不是痛死,也成废人。”
“啊?这么狠毒?”我攒紧拳头,尽量平静地问。“可能治么?”
“治是能治,不过好了,怕功夫也回不到从前。”谢清流说着扯出一个浅浅的冷笑,喃喃自语。“居然是那人的弟子么?怪不得。”撩起袖管,取出一个黑色皮套。打开,里面一排极细的金针。捻起一根,毫不犹豫地,一针扎入小四头顶百会穴。
我强忍住嘴里那一声惊呼。
小四一直清醒,只是自谢清流进屋后,就不曾抬眼看过我们,说什么也仿佛没有听见。直到他亮出这套针来,才迅速扫了一眼,面上闪过惊诧。
谢清流每一沉吟,就落一针。手势看似随意,然没一会,一贯面貌清凉的他,额上却出了一层细汗。我取了块帕子,极轻地给他拭去。
他眼波流转,微微一笑。
终于针毕,我凑过去,低声问道:“累么?”手在他肩膀处,揉捏了两下。
他伸手反握住我的,失笑。“难得,我还以为你会先问人怎么样?”
“你出手了,自然是好的。”这话倒是真心,他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医生。
他看了我一会,突然拽下我的脑袋,亲了一口。
当着旁人的面,我有些不自在。好在他只是蜻蜓点水般啄了下就算数了。
继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很久没出这一身汗,我先回去收拾。”
“回头我叫人送药包来,按时叫人煎给他就是。”
我一面应着,一面跟了出去,临到门前看眼小四,紧闭着双目躺在床上。
到底是受了伤的人,面色苍白得有些恕�
谢清流听到我的脚步声,停下回头,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你不陪着他伺候?”
我并不言语,只是走过去抱住他,心里不停地说谢谢。
谢谢你出手救人,更谢谢你救人前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我没把谢谢说出口,因为知道没必要,说了,反而生分。
他任我抱了许久,才轻叹口气,手缓缓抚过我的后背,热气呵在耳际发角。
“何其轩,你最好想清楚。此人的来历,还有你自己的心思,是否经得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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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晚我歇在厢房,翌日起身后,就见小四已换好府里书侍的衣裳,站在屋里。
等我下床,他很自然地过来替我梳洗更衣,面容沉静。
“身上有伤,养好了再来伺候吧。”我淡淡说着,一面却配合地打开手。
“无妨。”他细心地替给我拢好衣襟,理顺下摆,手经过腰际时,停了一会,垂首。“公子请去前厅,何求有事找。”
我一面走一面回想,前几日的雪不曾化尽,没留意脚下一滑,袍角被灌木勾住。琉璃一边抱怨我不小心,一边上前给我整整衣襟。手掠过衣袍下摆,握着一物,突然“啊”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惊喜。
“公子,你这白玉貔貅找到了?”她高兴地打量着手里的玉佩。“真好,哪里找到的?”
“自己跑出来的,谁知道?走了,时辰快到了。”我催着她继续走。
这貔貅当日曾叫小四替我收着,然那日他趁着给我着衫,终于还了给我。
进了会客厅前的院子,就见正北处摆了一张紫檀大案桌,其上供得有三牲六畜、花生素面,两旁是烧得正旺的一对尺长大红烛。这对烛有个说法,叫通宵。
凤起过年的规矩,除夕夜一家人守岁到子时,就会由家长带头,在案前点燃这对通宵,然后焚香三柱,全家跪地,合掌向天,祈求来年平安顺遂。这就是琉璃一直叨叨的开正。
何太华一见我,就不以为然地道:“何公子可是来了,倒真没误了时辰。”
这开正前一刻,得由我来点爆竹放响,也就是所谓的打头炮。
我摸摸鼻子,打个哈哈。
她瞥我一眼。“别是因为怕开炮吧?”笑,“这么大人了,不应该了。”
琉璃立时就“格格”傻笑,周围那起势利小人也都跟着牵起嘴角,只碍着我恶狠狠的眼神不敢出声。再看看小谢那一脸看热闹的神气,我不由撇嘴。就听小江笑道:“何其轩,平日看你胆大得很,想不到居然会怕爆竹?”他今日穿着黄色礼服,这一笑当真如琼枝绽华。
我一面惊艳,一面挑眉。小样,姐姐我放爆竹的水准花样,可是院子里有名的。
别说小爆竹,多大的连环炮我也敢放。不光在地上放,还能在水里放,炸着易拉罐放,想炸哪儿炸哪儿。遇到哑炮就拆了倒出火药烧着玩。
只是自从老爸老妈过世了以后,自己一个人就没了放炮的兴致。
放时有多热闹,放完就有加倍的冷清。
尔后城里就禁燃烟花了,大家都吵着说过年气氛太淡,我却很高兴。
真好,谁也别太热闹了。
“公子拿稳,记得一着就跑开。”小四走出来,递了个火折子给我。
自治伤那日后,他比过去更为沉默,这还是两日来我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冲他笑笑,火光里那清冷的眸子也似染了些热意。我不敢再看,别开脑袋,吸口气,朝摆在院中央的爆竹走去。
蹲下,点上,冒烟。
故意多待了一会,直等引线燃到头了,才退后一步。
这一退,左右手臂就分别被两人抓在手里。
“你搞什么?”江晋久怒道,白玉般额角青筋直跳。
“吓傻了吧?”谢清流面上还是懒懒的笑,可抓着我胳膊的手却下了死力。
“乒乓——”一声巨响。纸花满地,烟气扑鼻。
我笑吟吟地左顾右盼。“两位相公这是心疼我么?”
“切!”江晋久立时将我胳膊一甩。“自作多情。”
谢清流也松了手,笑着点头。“心疼得紧。”
我眼前氤氲,赶紧笑来掩饰,拖着他道:“再点,再点!”
是我一直以来想错了。总觉得穿越是晦气,一面说自己费心扮演,一面终究想置身局外。
其实我同何其轩,哪有彼此。我就是她,她也只能是我。
这不是演电视剧,导演喊卡我还可以卸妆。身边的人也不是配角,而是活生生的存在。
曾经我生命里最亲近的东西,是一台电脑。可是再没有时间观念,也知道那些别样冷清的日子,就是逢年过节了。只是没有一个可以倚仗的人,那种冰冷,多少个电暖宝也不能慰烫。
如今我身边终于有了人,且还不只一个,为什么不用心去享受,用心去回报呢。
就算是演戏,也要入戏才行。
“公子喝茶了。”琉璃捧了一碗红枣茶给我。
这茶里面有红枣、桂圆和年糕,取的是红火、团圆和年年高的意头。
“小轩过来,拜祖宗。”何太华在案前唤我。
捧住茶碗走近,跟着她一起对着祖宗牌位跪拜行礼。
谢谢,给我齐萱这么个机会,上有高堂,旁有佳郎。
起身时,何太华鬓角有几绺头发飘散出来,我看得真切,竟有一半是白的,不由心头一颤。
上到朝廷,下到相府,一直只得她一个人撑着,必定很累吧。
作为何府长女,我这样荒唐,不但不曾帮手半点,还总惹些多余的麻烦。
每日里见她就躲,总想着怎么混吃等死,偶尔痴气发作,只顾自己伤春悲秋。
以前我总嘲笑齐家那些臭小子是废物,只知享受权力,不懂尽义务,想想现在的自己,不活脱脱也是这样一个角色。
放下茶碗,伸手帮她理了理鬓发。“母亲,你有什么需要孩儿做的,尽管吩咐。”
何太华身子一震,看着我,眼色幽深,良久方道:“小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摇摇头。“孩儿愚钝,一直未能帮母亲分忧。”
何太华失笑。“行了,有的忧,也不是你能分的。”眼扫过立在暗处的小四,突然问道,“那个人,你一定要留在身边么?”
我想了想,正色道:“如果母亲想我遣了他,我就听你的。”
何太华沉吟半日,又笑。“罢了,随你吧,”伸手摸摸我脑袋,“你这孩子精得很,就是有时候太感情用事。”
我眼眶一热,立时低了头。
“朝上的事,你也不用太操心。”哔帛爆竹声里,她的话音低沉和煦。
我抬起头,看四面彤光若霞,烧红了半幅天际。
第二日照例要回门。我先陪着谢清流去了尚书府,见到谢公翟却发现他身子不大好,谢清流看了看,说要留下照看几日。我虽则不舍,也不能阻止人尽孝,自然同意了。
只没想到他这一待,直到元宵那日方才回来,脸上是少见的疲惫。
我十分心疼,观他颜色,也就不问病情,只笑嘻嘻地说,今日女帝花费巨资搭了水台,沿着运河搞花灯会,场面必定热闹好看,晚上就带他和小江一起去逛逛,好好耍耍。
他伸手摸摸我脸蛋,应了。
及至晚间,我带了琉璃和小四,谢清流身边是止兰,江晋久领着江湖,一行人换了便服出门。
上了街,果见盛景空前。沿河无数莲花灯,一路蜿蜒,如一条漫长珠链闪烁晶莹。
河上画舫,道旁民居,无不耀星唤月,处处通明。
我们沿途慢走,琉璃和江湖两个,吵着要这个吃,买那个玩,而江晋久见到高明的灯谜,总要停下品评。渐渐行到九曲桥处,但见每个桥墩都装饰了兰花小灯,其上数对人儿并肩而立,那景象浪漫无匹,羡煞鸳鸯。
我只觉入目琳琅,满心旖旎,然看清正中最出色高挑的那一对男女时,笑却凝在面上。
女的貌比幽兰,男的样似青松。
正是赵无极和江上秋。
第四十四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
星如雨,灯火阑珊处。
九曲桥头这一对璧人,男的样似青松,女的貌比幽兰。
正是江上秋和赵无极。
我呆了好一会。
虽然心里隐隐觉得我身边的小四不是江上秋,然真的看到他,还是瞿然一震。
或许是一群人太过醒目,又或许是身有所感,那两人也朝这边望来。
江上秋看到我时,明显愣怔片刻,而目光扫到小四身上,双目倏然睁大,整个人几乎顿住。
“何大人,你也来赏灯么?可真是巧。”赵无极含笑招呼了一声。
我走前几步,回以一笑。“如此星辰如此夜,不出来可惜了。怨不得贤伉俪也有这般好兴致。”
赵无极瞟一眼我这边壮观的队伍,笑得别样。“何大人这阵势,京城里谁人能及,赵某只有羡慕的命。”
我举着手里琉璃给的风车,扑棱棱地转着。“赵大人过谦了,上秋兄惊才绝艳,你二人正好比神仙眷侣,哪里还会羡慕不相干的旁人?”
话音刚落,江上秋突然收回一直盯着小四的目光,转而望向我。那眼洞若观火,咄咄直透。
我眉尖轻耸。怎么?夸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