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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怨气横生而出,韩文殊抬眸,语气无波地问道:“陛下不陪太后么?每年的合宫家宴陛下不参加么?”
嬴珩震惊地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陛下是至高无上的皇上,臣身份轻微,不敢胡乱相称。”韩文殊出奇冷静。
有冰泉喷涌的感觉,寒冷的泉水一下一下击打着心墙,所有坚垒崩裂倒塌,仿佛梦碎,一切都幻化而去,莫名变得苍白,他无力地拥住她,他觉得韩文殊只要稍稍一推,他就会摔下去,但是她却一动不动,仿佛无所谓到可以无视他一般。
她的冷漠彻底将他打垮,之前不问,是因为她不想说,嬴珩不想强迫,但是此时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他拥着她,静静问道:“子卿,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但求你别再这样……”
☆、天地
柔和的光线透过轩窗,洒在两人身上,却是默然冰冷,韩文殊缓缓抬起手臂,却又不着痕迹地放下,忽然心酸,想要大哭一场,她收起纠结的情绪,定了定心,冷冷说道:“听说太常丞李大人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春季大选的事宜了。”
嬴珩愣了片刻,稍稍松开她的身体,注视着她的眼睛,急切回答:“每隔三年都有大选,那些选上来的家人子都被太常安置在永巷,到了年纪我就下旨送她们出宫,这么多年,我何曾召见临幸过她们,你是忘却了前事,但是连摆在眼前的事实也看不清了么!”
韩文殊听出他语气中的责怪,却仍是不为所动。
“不曾召见临幸?”随即冷笑一声,“若是后位已定,陛下也不与皇后圆房么?”
“荒谬!”嬴珩震怒,却转瞬化为悲痛,“子卿从何处听得大婚之事,我都不曾知晓,你又是如何得知?”
韩文殊极力克制内心翻腾的情绪,忍住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垂下头,躲开他的目光,淡淡反问:“难道太后所说也会有假么?”
嬴珩眉尖深蹙,似凤似花的眸子猛然收缩,沉声问道:“母后来找过你?”
韩文殊摇了摇头,将脸埋进腿里,瓮声瓮气地回他:“是我不知轻重,跑到了上林苑,撞到了太后娘娘身上……”
嬴珩拧眉,心中惊讶,自从嬴瑀回来,太后便迁回了未央宫,性子却仍是不冷不淡,整日待在永延殿静心礼佛,而且近来天气寒冷,太后年岁大了,极少出来走动,从永延殿到上林苑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因此早年间,嬴珩特意命人在永延殿外修建了花池园艺,若要赏景散步,太后怎么会大费周章地跑来上林苑。
略一思忖,嬴珩便已了然,他心中一凉,到底还是疏忽了,太后年年催他成婚,并对此多有怨言,母子之间的隔阂也生于此,甚至在他登基之时,不顾众人劝阻,一意搬到林光宫,此事一直是他的一个心结,也是太后心中的一个疙瘩,而如今他与韩文殊的事传开,她老人家怎可能不在意,说不好都已经派人查清韩文殊的身份了。
“母后对你说了什么?”嬴珩话中似有怒气,却又掩藏不住语意中的担心。
呵,说了什么?只是道出了事实罢了。
韩文殊沉沉呼出一口气,回想起那日场景,她本不愿多说,与太后的那番对话在她心中萦绕多日,如今既已道出,不如直说来得坦率,韩文殊悄然将脸上泪痕擦去,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冷冷道:“太后娘娘只是点醒了微臣,皇上永远是皇上,终有一日会有皇后相伴左右。”
韩文殊秀眉轻蹙,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嬴珩将她侧过的身子轻轻扳正,她的冷漠几乎让他窒息。
“子卿!”嬴珩嘶哑地叫道,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颤抖,“不许再叫我皇上,不许你再自称微臣!”
他的手还是不经意弄疼了她,韩文殊轻轻皱眉,疏远而冰冷,“那您希望看到我如何自处?妾身?还是奴婢?若是这些,我还是想做回韩文殊,皇上的臣子。”
嬴珩猛然起身,双手紧紧成拳,仿佛稍一松开他就会克制不住走火入魔一般,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可以容忍她之前的冷漠,却不能忍受她此时的自轻自贱,过了许久,他的怒意散去,化作万千哀痛,痛心道:“韩文殊,你当我是什么,如果你做侍妾,那我要一生无妻么?”
过往这一月他的种种柔情都如刀刻般铭记在她心中,可是那又能如何呢,他早晚会立后,他还会很多很多妃子,他与他的皇后会有嫡子,否则谁来继承那个至高无上的权位,就算他有情有义,她也只是一个不堪的被豢养在宣室殿的侍妾,无名无分,夜夜守望。
韩文殊收起满腹心碎,用坚硬的壳将自己圈住,看着他冷冷道:“你怎么会一生无妻,就算陛下不愿意,皇后也是您名正言顺的发妻。”
她此刻的无情与冷酷,让嬴珩的心彻底冰冷,他冷笑着点头,唇缝挤出几个“好”字,然后蓦然转身,欲夺门而去。
走了,他最终还是放弃她了,连他都忍受不了她了,韩文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却又紧紧收缩。
韩文殊,这不正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可是为什么心那么痛,你不能因为一时不忍,就毁了他的一切,你只是他的一个污点,一个被全天下人唾弃的妖姬,而最最重要的是,那些你引以为傲的自尊,你都不要了吗?难道你心甘情愿做他的情妇吗……
韩文殊低着头,不敢看这空空荡荡的寝殿,每一天,她都是等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就这样等的日子比缠绵的日子还要多,她厌烦了。
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回绕耳边,挥之不去,她只能一遍一遍地自问,那些她静思了许多天都无法抉择的问题,她是这世上最自私的人,她缩在床上,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露出一个笑。
好啊,一切都结束了,她要带着她的自私离去,她要收拾行囊,将那些骄傲、自尊、不舍与绝情全部装起来,待到那个曾被他戏言过的天涯海角,当一个流浪者,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但是当她想到马上可以浪迹天涯,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时,她觉得一切都很美好,美中不足的那点失落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逝。
忍着脚痛,韩文殊缓缓起身,这个她曾与他缠绵的地方,最终还是成了别人的温柔乡。
倏地,一道冷风吹过,带着些许淡雅的香气,还来不及转身,手已被人钳住,一双炽热的手扣住她的皓腕,狠狠将她拽进怀中。
她知道他又回来了,心中冷笑,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呢。她提气运功,单手成掌拍在嬴珩胸上,嬴珩猝不及防,只听他闷哼一声,大手却仍是将她死死钳住,韩文殊心中一惊,手上的内力全部散去,刚刚那掌她用了十成的内力,本以为他会躲闪,她不想伤他的,心中高耸的壁垒最终崩塌,冷漠瞬间化开,此刻她眼中的焦急与担忧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看到她的反应,嬴珩刀刻般的唇角勾勒出一条弧线,唇缝隐隐藏着一丝血色。
灼热的气息在她头顶呼出,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仍未消散的怒意,他只用一只手,便将韩文殊的手紧紧抓住,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我嬴珩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个妻子,你要证明,我就证明给你看!”
说着,他便拽着韩文殊朝殿外走去,韩文殊挣脱不开,只能被他拉着走。
“嬴珩,你做什么!”韩文殊神思回转过来之后,恼羞成怒。
嬴珩冷目微侧,扫过她涂着厚厚一层药膏的玉足,干脆将她抱起,大手扣在她的腰间,不容她反抗,便径直走向宣室殿外的小庭院。
嬴珩将她放下,也不顾她,便朝夕阳跪下,对天起誓:“苍天为证,日月为盟,吾以嬴珩之名,对天起誓,今时今日,迎娶韩文殊为妻,执子之手,白首不离,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韩文殊,等着她的回答。
韩文殊漠然立于一旁,双手绞着裙带,薄唇抿紧,眼神飘到远方,躲开他的目光。
“陛下何必如此?陛下若是狠不下心,罪臣会到禁军统领处领罪状,就说意欲弑君,出手伤了陛下,到时陛下露出胸前伤痕,铁证如山,罪臣领死便是。”韩文殊淡淡说道。
嬴珩扶额,胸口那股怒气一下被她逗散,轻笑着摇头,“你这罪并不是禁军所管辖的事务,恐怕你到那里自首也不会有人理你。”
韩文殊歪头,蹙眉看着他。
“过了今晚,你若是杀了我,就是弑夫,当由京兆尹审理。”嬴珩眯眼浅笑,伸手将她拉下,手上稍用了一点小动作,便拽得她与他一同跪下,在她耳边狠狠道:“今日我与你拜堂成亲,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你无赖!”韩文殊想要站起,却被他制住,只能红着脸骂道。
“哈哈哈!”嬴珩大笑,“我就是无赖,难道你现在才知道么?如若我不无赖,谁还带你浪迹天涯,走天南海北,看世间繁华?”
韩文殊愣在原地,琢磨着他话中含义,隐约听懂了,却又不敢相信,不由得瞪大眼睛,盯视着他。
嬴珩忽地变得温柔,轻叹一声,笑道:“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但是看你现在一副宁可死也不想与我拜天地的样子,就不能不放出杀手锏了。”
“再过几年,我会让位。”嬴珩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什么?”韩文殊惊问。
“之所以不让嬴瑀回封地也是这个原因。”
听到此话,韩文殊不由愕然,他从没想过嬴珩竟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竟然要让位给嬴瑀,这是什么时候计划的,她竟一点都没察觉到,嬴瑀最近进宫是频繁了些,但大多都是陪在太后身边,或是与她闲闹,嬴珩竟想立储于他。
她茫然问道:“你早就计划好了?嬴瑀进京前,你就开始谋划了?”
嬴珩摇了摇头,实事求是回答:“召他入京,只是因为他十年未还,母后时时念他,我也有些想他罢了,计划此事是从你向我坦白失忆之后,我想的是,既然你什么都忘了,我就带你重新开始,就算你当时不喜欢我,早晚也会嫁给我。”
听到他随口就将嫁娶之事说出,韩文殊心头麻乱,脸上似火烧火燎,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你若不死,便是太上皇,即便让了位,照样没有自由,谈何浪迹天涯……”
“退位后,我不问朝政,且身下无子,谁还会在乎一个闲散游民,到时随便捏造个死讯,你我就可一走了之。”嬴珩温煦而笑。
“不行!”韩文殊脸色煞白,“他做了皇帝,如何能容得下你,历朝历代这样的事还少么!”
嬴珩扯唇一笑,云淡风轻,“那就要问问你,愿不愿意与我亡命江湖了?”
“我……”那句肯定的回答,险些脱口而出,理智却将她及时拉回,“不行,我不同意,此事与我有关,总也要争得我的意见吧?”
“是么?”嬴珩勾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若想参与意见,总要是皇亲国戚,否则我也只能当做是耳旁风,一笑而过了,所以说,子卿还不愿意与我拜堂么?”
☆、浪迹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两天去武汉出差了。。。
“可、可是……”韩文殊欲言又止。
“子卿。”嬴珩出声打断她的话,“我不会与其他女子大婚的,我这一生一世唯有子卿一人。”
韩文殊张了张嘴,却又合上。
嬴珩将她揽入怀中,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丝,“今日就是我嬴珩大婚之日,你若愿意,就是我唯一的妻子。”
韩文殊定定地凝视了他片刻,她问,再一次向他确认,“你要与我离开?你要和我浪迹天涯?这是真的么?”
“都是真的。”嬴珩肯定地回答,眼中却有几分歉然,“不过还要再等几年,我会尽量快一些。”
仿佛秋蝉跨越寒冬,生生世世的欢喜似乎都要在此刻升华,韩文殊身子一转,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珩哥……”
“真难得。”嬴珩轻拍她的后背,柔声笑道:“想要找回原来的你,再听你叫我珩哥着实不容易,你这个人,不光认死理,还一条道走到黑。”
“直到刚刚,我还在犹豫,是杀了你,还是一走了之。”韩文殊绞着他的绶带,冷冷说道。
“哦?子卿最后是怎么决定的?”嬴珩饶有兴致。
“当日在凉风台,你与萧情浓情蜜意,我都舍不得杀你,又何况是现在。”韩文殊声色淡淡,略直了直身子,将他抱得更紧,“自从遇见你,我愈发失去自我,不知是好事还是祸端。”
她不确定,她不知道几年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甚至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是在这世上,除了嬴珩她还能相信谁,若他决定,她也愿相知相随,舍命一试。
她展颜一笑,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