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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玉传-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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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名字。”
  “我知道。”
  “这次比你杀太渊十三剑还要难许多。”
  “我知道。”
  “我等你回来。”
  “我会的。”公孙浔又道:“但是那个人……”
  “你怕我自己对付不了他?”
  “否则我现在不会在这。”
  “可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少年静默,良久,才慢慢道:“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你就打算这么走?”
  “难道不是用腿走吗?”少年打趣道。
  “把那破袍子给我脱下来。”公孙沚狠狠道。
  “怎么?”少年笑着轻轻在女孩儿耳边吐着气道:“难道大姐愿意嫁给我了?”
  还好背着灯火,没有让他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通红,女孩儿咬着嘴唇道:“你真当我瞎是吧!”说罢,十指用力,狠狠撕开了那件宽大的袍子。整洁之下的躯体正泛出一道又一道的殷红,每一道,均是要害之处稍有不慎都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对不起,又让你生气了。”少年笑道。
  女孩儿低着头冷冰冰得指着一边金丝楠木香闺帐道:“给我躺那。”
  少年笑着,没有再说什么,乖乖得躺了下去,柔软的床榻,醉人的芬芳,一躺在这,身上的伤,似乎全都没有了,“好香啊。”
  女孩儿在一旁偷偷帮他解着衣带,少年,就像个初生的孩子,老老实实得一动不也不动,一双笑眼静静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
  可每褪下一层衣衫,身上的血迹便更触目,原本平稳的双手也不由得渐渐发抖,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下,腥红的伤口宛如地狱的眼睛,发出最恶毒的咒骂。女孩儿慢慢揭下那虚伪的面具,直视着那修罗炼狱的残酷,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要把眼前这个活泼的生命撕裂、粉碎。
  七十九道剑伤。
  每一剑都在最要命的地方,都在不可能回来,不可能回家的地方……
  “对不起,又让你哭了。”公孙浔慢慢抬起头,却被她猛然按下。
  “我没有。”毫无表情的冰山冷冷道,仿佛眼中的涟漪,脸上的泪痕都未曾存在。“疼就躺好。”
  他笑着,听女孩儿的话,乖乖躺着,再不做别的动作。
  公孙沚集中精力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情,一边又一边得定着自己的双手,还是把金疮药洒得到处都是。精巧的手指带着崭新洁净的纱布悄悄贴合着周身的伤口,柔软冰凉的十指划过少年的身体,饶是他再如何克制,心潮却如同惊涛拍岸,公孙浔原本开朗的脸上,也添了几分扭捏……
  纱布打好,他也总算是松了口气,那心中的涛声也慢慢平复……
  女孩儿静静看着他,面无表情,而他呢,笑嘻嘻得躺着,仿佛正在说还能再大战三百回合。可他的笑却突然僵硬,瞳孔也瞬间放大,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难以置信”这四个字!
  她的唇轻轻和他叠在一起……
  紧闭的双眸,冰冷的表情,未干的泪痕,只有嘴角那不为人知的笑意表露着最真实的情感。而公孙浔已经看不到了,他的眼睛也已经闭上,那双笑得放肆的眼睛,此刻突然安静,专注、认真……
  她的舌尖,软软的,凉凉的,仿佛初春的第一场细雨,温柔、缠绵,滋润着严冬干涸皲裂的冻土。在他心中,那海之角的浪涛又激起乱石穿空,千堆白雪……
  并不宽大的手掌,颤抖着,慢慢环着她纤细的腰肢,湿润而柔弱的指尖却轻轻把他的手放下。
  亲密无间的唇齿缓缓告别,他,也轻轻睁开了眼睛,专注、执着。
  依旧不露表情的脸颊,也染了晚霞的颜色,分外美丽,悄悄启着丹唇道:“等你这次回来,我就嫁给你。”
  “说好了。”
  女孩儿轻笑着,那太阳与星辰一般的眼睛又涌出滚烫的热泪,落在他送那只金钗,“不过,若是你再碰别的女人,我真的会杀了你。”话语落下,公孙浔的脖颈轻轻陷下,明明只要在多一分便可以让他知道疼,女孩儿的手指却再没了力气。
  “嗯。”公孙浔点着头,每一下,都仿佛古寺钟响,深沉,不渝……
  他缓缓抬了抬身子,一点,一点,吻着她伤心的痕迹,也慢慢把脖颈轻轻侧过,让那只金钗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血脉……
  夜,突然亮起,□□着世间的真情,落下虚伪的眼泪……
  而落在雁门的这一道电闪,与那狂舞热烈的火焰相互交织。雷火做台,兵戈当戏,而词,便是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可谁又能说这般生死,也是戏呢?
  若这般种种,真是场戏,就算流再多泪,可以换这么多人活下去,该多好啊。
  可耳边的嘱托,身上的伤痛,宛如毒辣的现实之鞭,狠狠打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不给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瞬间逃避的间隙。当死亡的镰刀淋漓挥砍,屠杀殆尽之时,一座山,一座大山,挡住了它的步伐。
  “走!”
  百斤的流星张开宽大的臂膀,与那用飞舞的星火和寒冷的刀枪所铸成的毁灭之刃展开殊死的较量。那滚滚轰鸣道道电闪便为这场较量拉开了序幕。
  八尺的罗锅把手中一对百斤大锤舞得虎虎生风,势要跟那天公斗法,近身匈奴的铁甲也无不乱舞,发出叮叮当当的寒声。急功的壮士看准空隙,拧腰上步,宛若离弦之箭,却在下一瞬被击出四五丈高,生生撞在一旁的城墙上,用血肉模糊得姿态,结束了最后的生命。
  饶是这马上的民族再怎么剽悍,见了这般死法,也不由得胆寒,不前不后得挪着步子。惊慌的兄弟到了这座“大山”的身后,便莫名的安下了心,手足无措的队伍也慢慢变得井然有序,向后撤出。
  “弓箭手尽数齐发,莫要放走一个!”马上的人喝道。
  天河的星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却是那再无温度只有死亡的蜂矢,雨,也越来越大了。
  苍天,又在为谁掩着自己欢乐的笑容落下悲痛的泪水?
  可那座大山的身后,却是那般干燥。而奔走的将士每每回头,他还在那,他的人没倒,他的锤没停……
  黎军,慢慢退出了白草口,而雨水,也终会渗入泥土,无声无息。也不知何时,那破风的飞箭静静落在了这座“山”的身上……
  “小石头”跛着脚紧紧贴在这座“大山”的身后,长/枪在手中死死攥着,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帮到一点忙,甚至还差一点乱了于琢期的步法!“自己的存在,原来是这么多余……”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唯一办得到的事情,就只能是眼睁睁看着箭插在他的身上,然后等军装慢慢变红……
  敬仰与羡慕生辉的眼中,慢慢笼上了卑微的薄幕。“这样的自己,好恨,好恨……”,少年,这么想着,嘴里,也不禁发出不甘的声音……
  “石头,兄弟们还没走完吗?”千夫长的话,很平静,也很小。
  “大哥……”少年咬着牙,忍着泪哽咽道:“兄弟们都撤了。”
  “帮我告诉大帅,这些日子,我很开心,我不后悔。快走。”
  “大哥,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不是大哥,我早就没命了!”
  “莫要忘了,你这条命是多少兄弟换来的,快走。”
  “大哥……”
  “走。”
  “大哥。”
  “走。”
  “大哥!”
  “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急,除了这个字,他已经没法再有多余的气力……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个,会跑的婴儿……
  电,还在闪;雷,还在打;雨,也还在下。他,还站在那,他的锤没停,他的人,更没有倒……
  正是:
  天雷地火流星霸,
  山山巍峨不归家

  第三十八回

  安魂雨歌,唱尽别离彻
  相送夜曲,弹罢生死和
  烈风,大雨,电闪,惊雷。空气很湿润,却带着烧焦的味道,和浓浓的血腥。很多人,数也数不过来的人,在喊,在叫,在哭……倾盆大雨,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下第一险。
  战火激昂,渐渐熄灭,冰凉的雨水带着绯红的鲜血,渗入大地,或成溪流,绵延整个雁门,也吞噬着每个人的血脉。
  城楼上,“黎”字的大旗,孤零零得立在上面。下面那个人,也孤零零得站在雨里。干裂的唇,苍白的脸,静静得闭着眼睛,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哭过,只知道,他的脸上,有很多雨……泡在水里的甲胄紧紧贴着身体,仿佛一尊雕像,任风吹雨打……
  “他走了。”飞甍之下的人影,悄悄说着。一道光芒照亮了天际,却没有照亮他的衣角。
  “我知道。”
  “他堵住了白草口数十万追兵,救了很多人。”
  “我知道。”
  “他至死都不曾倒下,不过最后他就像只刺猬,一只可笑的刺猬。”
  “我知道。”
  “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等他回来。”
  “他……”
  “难道一个父亲,不应该等自己的孩子回来吗?”
  黑暗之中,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血色的台阶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一个个头很小的士兵,慢慢跪了下来。“大帅。”
  “我记得你,你叫许军。”
  “是。”
  “说吧。”
  “受于大哥命,带话给大帅。于大哥说,他很开心,他……不后悔。”许军忍着情绪道。
  “你走吧,离开这。”
  “小卒,恕难从命。”
  “你要抗命?”
  “是。”
  “抗命就要死。”
  “肯定大帅法外施恩,待将匈奴杀尽,小卒,自当引颈献上。”许军道。
  “他想让你活下去,你却要找死?”
  “灭族屠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好,本帅答应你。即刻起,由你,接替你大哥的位置。”
  “谢大帅。”许军拜首道。
  公孙华静静看着白草城门,良久,摇晃得拖着步子,挪过身去。
  浓浓雨雾,看不清些什么,只有红色,仿佛,只要是落在雁门的雨,都是血做的一样。
  “走吧。”
  “老人”摇摇晃晃得,走下了阶梯。
  滂沱得雨中,那声声哀嚎,阵阵啼哭,也由隐隐作响,渐渐变如百鬼在旁。
  来来往往的架子,往往来来的尸体,每个人的嘴角都像是挂了千斤大石。爱说俏皮话的孩子想再说个笑话,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笑起来。满是沟壑,粗糙不堪的脸上,一双眼睛红得像血一样,打在脸上的雨水,也变得滚烫,跌落在要把电闪惊雷都撕成粉碎得口中。枯瘦干瘪的拳头,狠狠打在安睡之人的胸膛,想要将那张朝气蓬勃的面容再次唤醒,却在落下的一瞬没了所有的力气。哀痛、无助,都变做洪河,亦做巍巍山岳,把快要半只脚踏进土里的脊梁,压得再也直不起来。只有那一声声“儿呀儿呀”的呼唤,压在每个人的胸膛……
  压得,喘不过气……
  主帅,慢慢把长剑插入诅咒的泥土,抚慰着逝去的英灵,双膝灌了铅一样,紧贴着泥泞的土地。
  然后,一双眼睛诧异得看着自己的大帅,后来,第二双,第三双……很多双,数以百计,再不可计数……
  垂头的人,默默抬起头;蜷缩的人,踉踉跄跄得站起来……
  “对不起……”主帅,喃喃着,“对不起!”他,喊着。
  “大帅……”
  “我,公孙华,对不起大伙儿,对不起兄弟们!”
  “大帅……”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公孙华长剑一出,双手捧上道:“兄弟们若是恨我,大可上前来上一剑,但我公孙某人恳请,恳求!我公孙某人恳求兄弟们,多留一刻,待我杀了挛鞮维昌那狗贼,替故去的兄弟们报了仇,到时,是生是死,我公孙某人绝对眉头也不皱一下!”
  彷徨与怯懦的幽魂狠狠咬着牙龈,手上的兵器仿佛也要嵌入血肉之中。
  “啊——”沙哑的喉咙,踏碎静谧的雨幕,溅起,浑浊的沙泥,挥舞着冷冷的铁枪,像一匹负伤的野马,疾驰而来。
  “老人”轻轻闭上眼睛,迎接着,即将到来的,失去、痛苦的愤怒……
  有人来了,是来帮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却还是晚了一步。
  锋利的枪尖贯穿了他的手臂,飞溅出一样的颜色。
  “你他娘疯了!”苍老的声音咆哮道,挥舞着并不强壮的手臂,狠狠打在那个人的脸上。“杀了咱们兄弟的是挛鞮维昌那群孙子,你他妈真有能耐,现在去把那兔崽子杀了啊,去啊!”
  他也不还手,大口呼吸着满是血腥的空气,一双怒目狠狠瞪着血流如注的“老人。”一咬牙一跺脚,铁枪一出又刺入自己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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