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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奴对云竹恨之入骨,他随军出征后,颜奴一直追寻云竹的下落,誓要在极阴之日到来前抢回伏羲八卦。云竹居然能摆脱颜奴的追踪,他倒是有点意外。
“你的亚父一直穷追不舍,我这一路跑得好辛苦啊。可我偏不想给他,方才来路上见到齐国的九皇子了,听闻齐国皇帝也对十方策颇感兴趣,我若把伏羲八卦卖给他儿子,应该能得个好价钱吧……”
云竹的声音在林间飘飘忽忽,说到最后两句时,人已经飘远。
他的眸子一沉,紧握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他当然知道云竹是为了将他引开好替叶萱解围,可他也知道,云竹所言非虚。他刚才一路追来时就遇到姜寐和姜八,可笑他们还以为他是冲着他们来的,顿时如临大敌,他根本懒得理会他们,径直扬鞭便冲了过去。
别说他绝对不允许齐人得到伏羲八卦,就连颜奴,他也不希望伏羲八卦落入他手中。
林中一时静谧得有些诡异,只余叶萱起伏不定的细微喘息声,被雨水打湿的脸粘着几缕秀发,连带额上的泥屑,让她的模样看着有些可怜。安逸两眼紧紧盯着她,晦暗不明的眸光在她惊惶的脸上巡睃,眸底有汹涌的暗流淌过,一番权衡,他终是咬咬牙,一个转身,身子凌空拔起,几个纵跃后消失于夜色之中。
叶萱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力地靠在树上。片刻后,云风终于找了过来,两人不敢逗留,出了林子朝云问离开的方向追去。
大雨过后的山林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甜润得令人迷醉。云竹仿似一只轻灵的夜莺,在林间纵情飞奔。风掠过她的耳际,脚尖轻点枝条时弹起的水珠子溅湿了发鬓,带来丝丝清凉之意,她的身影越来越快,偶尔惊醒酣睡的山鸟,扑棱棱地拍着翅膀飞走。
她知道安逸就在身后追着她,这两个多月以来,她一路被不同的人追杀,却从没试过今晚这般畅快淋漓,这偌大的林子今晚只属于她,还有他。
她一路不停,安逸一言不发地跟着,不紧也不慢,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似要看看她究竟想如何。又追了片刻,云竹终于在几株高大笔直的银杉下停住。
她站在树下,胸口仍有些起伏,两颊因剧烈跑动而泛起红晕,月色下一双眸子似被雨水洗涤过,清曜有神。
“安逸,好久不见。”
安逸自树后缓缓步出,挺拔的身躯半隐在黑暗中,在离她三丈开外的地方站定,脸上神色淡淡,却没有开口。
云竹朝他笑了笑,“怎么,许久不见,难得见面,竟连一句问候也没有吗?”
安逸下颚微抬,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片刻,“你的目的已达到,叶子已经走了。把伏羲八卦给我,你走吧,我不想与你动手。”
虽早已料到,但在听到他这淡漠的语气时,云竹心里仍是禁不住一阵失望,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这般无情。”她自背后抽出长剑,道:“不错,我方才只是为了引开你,伏羲八卦我根本没想过给你,你若想要,尽管动手。”
安逸轻笑一声,语气终于有了点温度,“云竹,你知道的,我并不想伤害你,当日若非我连累你,你不至于弄到今日如此狼狈,我的话有时虽狠了些,但我始终记着我欠你的情。”他叹息一声,剑眉微挑,“给我,别逼我动手。”
云竹没有动,剑尖依旧指着地面,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笑意,“不,我早就说过,当日帮你,是我情之所至,我不后悔。更何况,那晚我算计了你取走伏羲八卦,就算你曾欠过我的情,那晚过后……也两清了。你动手吧,咱们各凭各的本事说话,虽说我向你挑衅有点不自量力,但没准今晚我侥幸能从你手下讨上几招呢?这两个月我被人追得可苦了,逃跑的功夫长进不少,若我跑了,你可别怨我没提醒过你。”
她说罢脚尖一点,率先挺剑出招,安逸见她执意要动手,也不再多说,提剑迎了上去。云竹一向以轻功见长,身姿灵巧,剑招也灵活多变,安逸并不着急取胜,沉稳应对。但几招过后,安逸便察觉云竹的打法渐趋恨戾,一改她往日风格。那是不要命的打法,却又并非拼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念头,她门户大开,出招时完全不留回防的余地,竟是完全将自己暴露于敌人剑下,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一剑将迎面刺来的剑挡开,沉声道:“云竹,你疯了?非逼着我伤你吗?”
云竹出招依旧凌厉,嘴角却依旧噙着一丝浅笑,却是不答他,猛刺数剑将他逼退几步,忽然转身就跑。
当日一路逃亡,云竹本只想找个清静地方度过剩下的时日,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一直被各路人马不停追杀,不胜其烦。那日听闻安逸竟联合齐国攻打晋国,她不由暗自心惊,既担忧晋国形势,又担忧安逸安危,故一直在两军交战之地附近徘徊。这日正巧遇上安逸追捕云卫等人,眼见叶萱差点被擒,这才故意现身引开安逸。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她服了极乐丸,不过是多活几个月或少活几个月的事,她不在乎死在安逸手中,若是今晚死于他剑下,倒是能解脱了。正是拼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她刚才出手时完全不留余地。但正如他所说,他嘴巴说得狠,事实上一直手下留情。
她很明白他的怜惜不是出于男女之情,他只是顾念当初她帮过他的情谊,但这少得可怜的怜惜,已足以让她心怀感激。若她非逼得他出手杀了自己,他事后或会感到愧疚难过吧,她但愿最终能留给他一个美好的记忆。
见她忽然跑了,安逸紧追不舍,他不想伤她是实话,但他更想拿到伏羲八卦。云竹的轻功在这树木繁茂的林子展露无疑,他一时竟被她甩远。
正当云竹以为成竹在胸之时,斜地里忽然一道暗光袭来,夹着劲风来势凶猛,猝不及防之下,云竹堪堪躲开,小腿仍是被那道劲风划破,一个趔趄后整个人摔了出去。
“妖女,哪里逃!”颜奴手里提着一柄日月剑,自林间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数名黑衣人。
趁着云竹伤受,数人一齐攻了上去。云竹小腿鲜血直流,身法大受影响,一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颜奴恨极云竹当日强取伏羲八卦,出手一招狠过一招,安逸赶到时,巧好看到颜奴的日月剑从后穿透云竹的胸部。
“亚父,不要……”
他失声大喊,可为时已晚。颜奴自云竹腰间取过伏羲八卦看了一眼,确认无误,这才将剑抽回,“少主,万万不可让异血人跑了,老奴这就去追!”
颜奴才不管什么晋国皇帝,他只关心伏羲八卦和异血人,此时伏羲八卦终于抢了回来,而异血人还未曾跑远,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将伏羲八卦小心放入怀中,一挥手,那几名黑衣人又紧随着他朝澜江方向奔去。
失了重心的云竹软软往后倒去,安逸冲上前将她接住,出手如电连点她胸部数穴。她躺在他怀中,明亮的双眸渐渐失了焦点,他看得一阵难受,轻拍她的脸颊,“云竹,云竹……你醒醒,别睡……”
云竹的眸子闪了闪,终于有了些意识,她自下而上看去,看到他下颚恰到好处的弧度,还有那双让她始终难忘的,孤狼一般的眸子。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萧山行宫的斗兽场上,他那时还叫子烁,是那日所有参加擂台的明焰使中最年轻的一个,他满不在乎地站在场上,就用这双孤狼般的眸子,张扬地打量看台上的观众,仿佛他才是场中的最高主宰。
安逸一手抱着她,一手撕下半截衣袍捂住她的伤口,可鲜血依然不断溢出,仍带着她体温的血霎时将他的手染红。
“云竹,别死……你要撑着……”那剑当胸而过,他知道神仙难救,就算他封住她穴道,也只是暂缓颓势,可他不知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云竹,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可要我带话给云问?”
云竹嘴角挂着浅笑,艰难道:“该交待的我已交待过了,若你见到大哥,转告他,阿竹……虽死无憾,叫他记得把我的尸骨带回晋国……”
她的脸越来越苍白,嘴唇几乎和脸同色,安逸心里紧紧揪住,眼眶发涩,“云竹……你可曾怪过我,若非我……”
她用虚弱的声音打断他,“从不曾。安逸,你别难过……人终有一死,我这样……总比极乐丸发作,受尽折磨的好……”至少还能死在你怀里,她在心里想。
安逸一怔,“你服过极乐丸?是燕诩,是他逼你服下极乐丸,所以那晚你才会帮他算计我,取走伏羲八卦是吗?你真傻,你为何不告诉我?我虽没有解药,可我有五十颗极乐丸……”
她知道他有五十颗极乐丸,可她同时也知道,一颗极乐丸就是一年的命,她若开口,他定会相赠,可他赠的,却是他的命啊,她怎么忍心?
她缓缓摇头,“这样就挺好……不对,刚才我说此生无憾,其实还是有一个遗憾……”
他忙道:“是什么?你告诉我,我替你去做。”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泛起最后一个绚丽的笑,用尽全力抚向他的脸,“若有来生,我……我一定要早一些遇上你……”
有些人,相遇时已是太晚,如果可以,她希望能遇见他——在最初的最初。
大雨停歇,云雾终于散去,透过树梢,她看到了漫天的星河,闪闪烁烁的星辉在天幕延伸,绚烂夺目,望不到尽头……
☆、第100章
已是佛晓时分,天色淡青,江雾弥漫。
昨夜的大雨让澜江水再次暴涨,江面苍茫茫的一片,江水与淡青色的天相浑,一眼望去,水天一色,无边无垠。河滩上芦苇莽莽,数只野鸭子闲闲地浮在江面,偶尔把脑袋扎进水里,从一簇芦苇丛悠悠荡到另一簇。
江风拂过,芦苇微弯,露出隐于芦苇丛中的铁色甲胄,在微弱的天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燕诩端坐马背上,笔直的腰杆一动不动,江风拂动他银盔上的红缨,皎如白玉的脸因晨雾而蒙了一层水气,长睫微湿,一双凤眸紧紧盯着对岸,沉静如水。
有斥候来报,暂未探得云卫消息,对岸魏军亦暂无异动。
燕诩深吸一口气,声音虽沉稳,却隐隐带着焦虑,“再探。”
自昨夜等到拂晓,早已过了和云问约定的时间,他脸上不起波澜,心里却已开始焦躁不安。抬头看了看天色,青色的天幕渐渐开始发白,澜江的尽头已有红霞初现。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已大亮,对岸却依旧风平浪静,他开始按捺不住,正欲亲自过江一探究竟,斥候终于来报,对岸数里开外,十来骑快马正奔向澜江。
他神色一凛,当即吩咐:“放艇渡江!”
晋魏两军一南一北划江而据,芦苇滩在澜江下游,离两军营地较远,又有芦苇丛做掩护,所以他和云问约定在此处接应。
芦苇滩虽离魏营有一段距离,但对岸依旧有魏兵队伍不时沿江巡逻,所以他只能轻车简从,领了五十名鬼军悄悄潜伏在这里等着。若能不惊动魏军将他们平安接上南岸自是最好,但他也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望眼欲穿地等了一晚,终于有了动静。
十多艘细长的蚱蜢小舟悄然离岸,穿插在芦苇丛中朝对岸划去。他算准了时间,小舟即将到岸时,那十多骑快马也快跑到岸边了。
他立在舟上极目远眺,隐约看到云问护着燕旻同乘一骑,还有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窈窕身影,在一众云卫的簇拥下没命地朝岸边狂奔,他的心脏一阵收缩。当日一念之差,让她离了自己身边,本是为顾虑她的安危,没想到弄巧成拙,这一别险些便是一生。他已打定主意,这回将她平安接回,以后说什么也不让她离了自己半步。
眼看着小舟离岸只一箭之地,风云突变。对岸马蹄声大作,一支百多人的骑兵队伍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叫嚣着追逐在一众云卫身后,密集的箭雨簌簌自半空落下,顿时有数骑快马中箭,将马背上的云卫摔落。
燕诩的心猛地一沉,小舟还未靠岸便自舟上跃起,踩着水面掠到岸上,朝叶萱奔去。
叶萱的马也中了箭,冲得太急,那马一头扎到地上便再撑不起来,叶萱从马背上摔落,眼看着要摔个天昏地暗,身子忽然一轻,下一瞬便被人紧紧搂在怀里,她一抬头,正对上那双蕴着无尽思念的眸子。
周遭的一切不复存在,仿佛只要在他怀中,这世间便再无让她担忧的事,她紧紧环着他,“瑾云……”
他深深看她一眼,顾不上诉说这段时日的想念,搂着她便往岸边跑,“走!”
两人才跑了一段,刚刚踏入浅滩,身后追兵已到,有人在马背上大喊,“给我活捉那女的!”
这声音竟有些熟悉,叶萱回头一看,黑马大刀,策马沿着河滩紧追两人身后的,竟然是姜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