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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十多丈外停下脚步,凤眸直直看着叶萱,声音温柔,“惜月,你难道忘了在邀仙台上我们说过的话了?”
叶萱眼中看到的仍是模糊一片,但燕诩英挺的身姿她再熟悉不过,还有他的声音,似有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魔力,让她几乎把持不住要朝他奔去。她用力咬住牙关,无论她表面装得多坚强,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那日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逼着自己将匕首扎进他腹中……
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轻颤着,语气却冰冷如铁,“燕诩,你弄错了,我不是惜月,我姓叶名萱,叶子的叶,萱草的萱。”
燕诩毫不在意她的冷漠无礼,嘴角微微扬起,语气愈发温柔,“惜月,我已继承父亲爵位,不能再住在宫里了,睿王府虽比霁月宫小些,但绝对比霁月宫雅致,你留在宫里的东西我已命人送过来了,你一定会喜欢的。来,跟我回去。”
他朝她伸出手,一如往昔,等待着她朝他奔去。然而叶萱一动不动,只道:“燕诩,到底是我太过好愚弄,还是你太过自信?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像傻子一样,任你摆布?”
一旁的安逸牵过她的手,“叶子,别理会他,我们走。”
形势明显不利,两人转身飞快往来时方向疾奔。燕诩的眸光停留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嘴角的笑意逐渐隐去。
无需燕诩吩咐,云问一挥手,云卫的人便追了上去。云竹率先追上两人,安逸二话不说,挥剑便刺。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是过了几招,眼见云问云山等人就要追上来,云竹低声朝安逸道:“别管月姬了,她不会有事,你自己逃吧,佟漠已是弃子,王爷不会顾忌你手中的极乐丸对你网开一面,你落入他手中,只有白白送死。”
安逸虽有点诧异云竹的态度,但手中的剑仍是毫不迟疑,“多谢提醒,但我岂是贪生怕死之徒,扔下自己的女人独自逃生的事,我安逸做不出。”
云竹急道:“你带着她,根本不可能逃得出王爷掌心。三年前王爷就在她身上下了毒,名千山万水。看到那只鹯了吗?它叫晨风,对千山万水的气味尤其敏感,无论她走到哪里,晨风都能找到她。”
安逸一惊,厉声道:“那又如何?我就不信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毒,更何况,我难道还杀不了区区一只鹰隼?”
云竹用力格开安逸的剑,沉声道:“就算你杀了晨风又如何?千山万水需每月服解药,以往月姬的解药均由我落在她的饮食里。若我没算错日子,今日该是毒发的日子,今晚子时一过,她双眼便会失明。每过七日,五觉便失一觉,一个月后她会变成一个无知无觉的人偶。”
这话让安逸和叶萱心里顿时一沉,他们此时才明白,为何云卫的人总能及时找到他们,也终于明白那日燕诩为何放心让她离开。
叶萱当机立断朝安逸道:“你快走,别管我!我早已与你恩断义绝,你去找颜奴,有多远走多远,从此以后再也别管我的事。”
安逸心中一片悲凉,恨极了这种无法挣脱的颓败感,理智上明知云竹说得对,再纠缠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然而他努力了三年,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带着叶子逃出生天,叫他此时放手,他如何能放得了?
只一犹豫间,云卫的人已围了上来,云问示意云竹退下,朝安逸笑笑,“安逸,又见面了。上回我还替你担心背叛明焰司的后果,没想到你早有后招,一百颗极乐丸……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可当真漂亮,云问佩服。只可惜,我们王爷不是佟漠,得罪云卫,可比得罪明焰司后果严重多了。”
云问一摆手,云卫迅速让开一条道。
燕诩缓缓步出,边走边解下身上大氅交给云山,他声音温和,脸上却再无笑意,话虽对着叶萱说,两眼却直直望着安逸,“惜月,回来,只要你乖乖做回我的惜月,邀仙台上我的承诺,依然算数。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你可想清楚了,有时候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耐性有限。”
邀仙台上,燕诩曾说过会好好珍惜她,可那时在邀仙台上的,只是失了记忆深爱燕诩的惜月,而不是叶萱。只是……那晚那深深的一吻,虽明知是水中幻月,却一直印在叶萱脑海深处。
她只觉满心苦涩,燕诩看向安逸的眼神也叫她心惊,她张开两臂挡在安逸身前,“别再叫我惜月!谁稀罕你的承诺,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左右我的命运?”
燕诩下颚微抬,淡淡看了她一眼,“凭什么?就凭我是燕诩,就凭这天下是我燕诩囊中之物。”他再次朝安逸看去,眸中杀气渐起,“安逸,我燕诩向来睚眦必报,今日狭路相逢,为的就是要你性命。有何本事,你尽管使出来,保不保得住你的命,就看你本事如何了。”
叶萱咬紧牙关,几乎是哀求地朝身后的安逸道:“你快走,别管我……”
可此时的安逸已不再犹豫,如果她注定逃不了,他愿陪着她堕入地狱。更何况,燕诩明摆着要报那日禹城之仇,哪会轻易让他走,与其亡命天涯,不如全力一搏,杀了燕诩,他们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他提气一跃,自叶萱身后跃出,“别担心,我不会让他得逞。”
他的身子尚未落地,燕诩已迎了上去,两人在半空对了一掌,各自退开数丈,又迅速缠斗在一起。安逸使剑,燕诩只赤手空拳。安逸心知今日若不能擒服燕诩,叶子将再落入他的魔掌,而自己则必死无疑,他出手再无保留,每一招尽是杀招,但求与燕诩同归于尽。
燕诩知道安逸的心思,并不与他硬斗,他虽空手以对,但他的北冥诀已练到第九重,双掌挥洒之间便带出凌厉寒气。一开始他只守不攻,沉着应对,待到后来,安逸逐渐沉不住气,只攻不守,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冷笑,出掌更加凌厉,掌风带出的寒气直逼安逸,安逸只觉手中的剑越来越沉,呼吸之间寒气直透心肺,他不由心中暗惊。
这一惊之下,出手便是一滞,猝不及防之下胸口吃了一掌。重击之下,他的身子飞出几丈远,以剑撑地勉力站稳身子,胸腔气血翻涌,噗地喷出一口血雾。
燕诩意态从容地接过云问抛过来的弓,嘴角勾起,弯弓搭箭,箭头直指安逸。当日在禹城郊外,安逸射他一箭,让他尝到了生平唯一一次的落魄和绝望,今日他便还他一箭。当然,他不会只一箭便结束他的性命,那样太便宜他了,折磨人的法子他多的是,但既然他是明焰司的人,就遵照明焰司的法子好了,他倒有兴趣瞧瞧,这条硬汉子在明焰司的酷刑下,如何还能昂起他骄傲的头颅。
☆、第40章 偷生
弓已拉满,四野寂静。晨风拍翼而起,立于树稍无声地看着树下的暗涌。
千钧一发之际,叶萱挣脱了云竹的掣肘,纵身跃到安逸身前,锋利的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放他走,我跟你回去。”
“叶子,不……”安逸身子微晃,试图将她拉开。
“你闭嘴!我说过,我与你再无关系,你为何一再逼我承你的情?”叶萱不理会安逸,看向燕诩,“只要他平安离开,我就跟你回去。否则……”她的手稍稍用力,一道血痕霎时印在她白皙的脖子上,“你得到的只是我的尸体。”
燕诩眸光骤然一寒,手中的弓依然张满,语气无波,“你是打算和我谈条件?”
叶萱眼中的燕诩,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虽看不清他的脸,但三年相处,她只稍听听他的声音,便知道他此刻有多恼怒。说不怕是假的,但她已无退路,“不,你弄错了,我不打算和你谈条件,你难道没看出来,我是在要挟你。燕诩,你别无选择。”
燕诩凤眸微微一眯,定定看了她片刻,眸中寒意越来越盛。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而眼前这个娇弱的女子,明明连手都在发抖,居然还明目张胆地要挟他……他嘴角勾起,不怒反笑。只一瞬间,笑意隐去,拉弓的手猛地一松,那箭夹着凌厉的劲风破空而出。
箭的速度实在太快,安逸只来得及搂住挡在他身前的叶萱的腰,那箭已到,带着石破天惊之势,却只是扎进叶萱脚尖前的泥地里,嗡嗡作响,箭尾的翎毛犹自颤个不停。
燕诩将弓扔开,看着叶萱,笑意再次自他脸上蔓延,“惜月,长进了,好……好得很……”
死里逃生,可方才那一刻,却似有万箭穿心,叶萱缓缓睁开双眼,竭力压抑发颤的声音,侧过脸低声朝安逸道:“你走吧。我不想欠你,你欠我的,也早已还清,你我从此两不相欠。若你仍想帮我,替我带个话给亦离,极阴之日是九月十五,至于十方在哪里,我会再想办法告诉他。”
安逸知道她在害怕,也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然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眼眶发热,胸口堵得利害,他只好闭上眼,用力咬紧牙关,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说不出,最终只说了个“好”字,搂着她纤腰的手紧了紧,再松开,转身离开。
睿王府的景致是否比霁月宫更美,叶萱无从比较,燕诩将她带回王府时,她的眼睛已几乎不能视物,只能勉强分辨出人影和光。
一路上燕诩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她能猜到他心里有多恨她。云竹扶她下车的时候,曾低声提醒她,“惜月姑娘,别再和王爷对着干了,今晚子时一过,就算服了解药,你的眼睛也不能恢复如初。王爷要做的事,从来没人能阻止,你这又是何苦呢。”
两名小丫鬟伺候叶萱沐浴更衣,眼虽不能视物,但叶萱知道,她身上穿的全是她以往的衣饰,燕诩果然将她留在宫里的东西都取回来了。
暮色四合,光线越来越暗淡,她坐在长廊下,听见风拂过树梢,院中的叶子沙沙作响,外出觅食的鸟儿开始归巢,叽叽喳喳甚是热闹。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鸟鸣,风也开始停歇,四周归于寂静。
子时大概快到了,她想。她忽然觉得有点冷,缩了缩身子,两手抱膝。身后终于传来些声响,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是木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以前她还是惜月的时候,这木屐声每次响起,总会让她欢呼雀跃,那是燕诩忙碌了一天,梳洗沐浴后去看她,陪她说话,看她跳舞,如果兴致来了,他还会亲自抚琴。而此刻,这声音却让她不寒而栗。
“早在三年前,为防你被别人带走,我在你身上下了一种名为千山万水的毒。你知道为何这种毒叫千山万水吗?”燕诩在她身旁停下,抬头看廊外朦胧的月华,他轻声发问,却不等她回答,又自顾道:“因为这种毒平时对人无害,中毒的人身上会散发一种气味,无论那人走到天涯海角,踏遍千山万水,经过严格驯养的鹯,都能追随着这种独特气味,找到中过毒的人。很诗意的名字,不是吗?”
他的声音软软棉绵的,似早已忘了白天的不快,却让叶萱身上冷汗涔涔。
“对了,这种毒平时虽无害,但每月还需服一次缓解的药,否则,每隔七天,五觉会失一觉,到最后,中毒的人会变成一个又盲又聋又哑,没有味觉也没有触觉的废人,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这样活着……大概会生不如死吧?你觉得呢?”
他将视线收回,低头看那抱膝而座的女子,眸光灼灼,似是饶有兴致看她的反应。但她只是倔犟地睁大双眼,“看”着廊外静谧的夜色。
他朝她笑笑,又道:“惜月……虽然你已恢复了记忆,再不是以往那个惜月,但你的骨子里,其实从来只是那个人,你宁愿变成行尸走肉,也不愿向我服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大不了最后自行了断一死了之,这样我就不能用你的血打开十方了,对吗?”
她依然沉默。燕诩摇头低低笑了几声,在她面前蹲下,冰冷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逼着那双空洞又倔犟的眸子与自己“对视”。
“你在我身边三年,学到的只是如何用自己的性命要挟我?真让人失望。如果我是你,在明知自己没有能力改变现状的时候,不妨学着顺时而动。毕竟,人只有好好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他起身,拂了拂袖子,再次望了一眼爬到树梢的月牙儿,喃喃道:“子时快到了,时间过得真快……”
说了这么多,只因不舍那个曾经毫无保留地爱慕他的女子。该说的都已说了,他的耐心已用完,如果她仍是执迷不悟,他也不屑再勉强她,反正无论她做何挣扎,在他眼中不过是蜉蝣撼树,不足以影响大局。
靠得这么近,叶萱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留下的冷延香,在他转身离去,衣袂翻起的那一瞬,她抻手拉住他的袖子,“瑾云,别走……”
他说得对,人只有好好活着,一切才有希望,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