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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庭沛眼眸难掩轻蔑,并不曾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同时转过了身去疾步离开。姐妹二人分道扬镳,然而那剑拔弩张的决绝却是如出一辙。
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人各异梦,心绪难安。
翌日清晨,项庭真才梳洗完毕,宫里的尤姑姑便亲临项府,宣皇贵妃口谕,命项庭真入宫拜见。
项庭真对镜扶一扶发髻上的碧玉云纹六菱长簪,微笑道:“想不到这么快便来了,可是天助我。”她想一想,又把那碧玉云纹六菱长簪摘了下来,换了一支乌木镶银簪,把发髻打松了,再将面上的胭脂擦去,只薄薄地涂了一层茉莉粉便罢。
如此出去随尤姑姑进宫,尤姑姑留神看了她几眼,也难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景仁宫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自是不必说,项庭真容神灰灰冷冷的,了无生气地跟随宫人行走在红墙朱栏之中,全然无心感受此间的华贵之气,仿佛只是一个有呼吸的泥胎木偶。
皇贵妃端坐在紫金瑞兽雕漆的椅子上,跟前一道赤金琉珠帘重重垂落,却无碍于她投于项庭真身上的视线,她低低一叹,虚抬一抬戴着錾花珐琅护甲的手,道:“庭真不必多礼,快起来罢。”
项庭真却没有起来,仍旧垂首跪在织金毯上,纹丝未动。
皇贵妃暗奇,忙吩咐尤姑姑道:“代秋,你去把项三姑娘扶起来。”
尤姑姑才要听命行事,项庭真便整个儿伏倒在地上,声音带着哀怨的哭腔:“庭真有负皇贵妃娘娘所望,不配到皇贵妃娘娘跟前,只配跪在地上说话,向娘娘请罪。”
皇贵妃本就替她感到心疼,此时听她这么说来,更是于心不安,忙道:“你何罪之有?本宫晓得,你受委屈了,还是先起来,好好与本宫说说,昨儿大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项庭真抽泣着站起身来,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似的,“昨儿大婚生出那样的变故,庭真以为,王爷会更清楚个中因由,为何皇贵妃娘娘不先问清王爷,倒来问庭真这个不祥人?”
皇贵妃沉重着神色,道:“本宫依稀听闻一点风声,着实是荒唐至极!本宫不敢相信这会是溥博所为,本宫也知道,倘若溥博真的有此行举,势必会来向本宫请罪,在听他的言辞之前,本宫想先听一听你的说法。”
项庭真止不住泪流满面,两脚软软地再度跪倒在地,哽咽道:“娘娘切勿怪罪王爷,都是庭真的不是,是庭真后知后觉,未能及早觉察王爷的心意所属。若是早一点了然于心,庭真合该在大婚之前便妥当安置好六妹妹,兴许便不能生出这样授人话柄的乱子来,便不会闹得人尽皆知,便不至于让娘娘为此伤神,都是庭真的不是!求娘娘降罪!”
皇贵妃心头揪了一揪,道:“此事原非你之过,若论过错,本宫也是难辞其咎。罢了,溥博此次虽然失了分寸,可他的心还是向着你的,在本宫这里,你还是毋庸置疑的晋王妃,本宫特意召你入宫,就是想安一安你的心,本宫自会让溥博另择吉日,将你迎娶过门。”
项庭真戚戚然地抬起泪容,发髻松松地垂在脑后,益发显得她梨花带雨的凄凉憔悴:“承蒙娘娘错爱,庭真本该感恩戴德,可是……可是经过昨日之事,庭真却是看清了王爷心意所属,恐怕庭真再不堪为王爷良配,但求娘娘收回成命!”
皇贵妃不觉心疼有加:“闺阁女子最重名节清誉,你已经是溥博三书六礼下聘的妻室,又在大婚之上闹出了那样的变故,倘若不能与溥博完婚,恐怕对你日后的名声不利,这让本宫如何向项大人交待?”
项庭真一声一声呜咽愈显幽怨:“庭真冒昧,敢问娘娘,可还记得与皇上两心相印的时刻?可还记得真心实意地钟情于一人的感受?倘若,心里装着一个割舍不下的人儿,如何还能与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共度一生?”她的声音有浓不可化的沉痛,“在庭真而言,只想看到王爷欢喜,王爷心里的人是庭真的六妹妹庭秀,庭真求娘娘成全王爷和庭秀,让他们有情人得成眷属!”
第一百章 把脉
皇贵妃皱起眉头,“这万万不可!溥博的正妃哪里可以是你的妹妹?万万不可!”
项庭真流着泪道:“娘娘有所不知,王爷昨夜已经与家父商议,意欲纳庭秀为侧妃。庭真也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唯今,只求娘娘成全了。”
皇贵妃闻言一惊,云髻上的金步摇簌簌颤抖,犹如是隐怒的心房:“你说什么?溥博竟向项大人提出纳你六妹妹为侧妃?昨儿分明是你们的大婚,他怎可如此荒唐?!”
项庭真跪坐在地,面容凄清一片,幽幽道:“或许在王爷心里,念念不忘的是庭秀的清丽舞姿,昨儿在庭院里,庭秀穿着那一身白衣,翩然起舞,当真是美妙之至,就连庭真也看痴了,莫说是王爷……”
皇贵妃闻得此节,心头大震,一手紧紧地抓着紫金雕漆的扶手,喃喃道:“一身白衣起舞,一身白衣起舞……”她的神情渐渐凝滞,汇成了一抹怒意,“他还是没有忘记她,原来如此!溥博心里念念不忘的人是她!”
项庭真并不知她言下所指,只敛一敛心底的快意,仍旧带着愁苦之色道:“正是如此,王爷念念不忘的人是六妹妹庭秀。庭真无能,不得王爷之心,庭真实在不想来日落得一个同床异梦的孤苦下场,求皇贵妃娘娘准允王爷退婚,权当是放庭真一条生路。”
皇贵妃心中五味杂陈,思绪如潮,暗恨言溥博执迷不悟,一时也舍不得庭真,只好和言劝说:“本宫知道是溥博之过,你且不必着急,本宫回头问清溥博,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项庭真脸庞蕴上一抹忧切之意,再度向皇贵妃深深拜倒恳求道:“昨日庭秀起舞之时,身子该是极度不适,竟口吐鲜血晕死过去,后来请了敝府的家医来瞧了,却是诊断不出病根来,无以对症下药。今儿庭真出门前去瞧过庭秀,精气神倒比昨儿还差了,这可怎生是好?求娘娘大发慈悲,恩准庭真把庭秀带到宫里接受太医的诊治,想来宫中国手妙手回春,定能为舍妹诊出病由,药到病除。”
皇贵妃压一压胸中的意绪,叹道:“难为你这个时候了,还念着那姐妹之情。庭真,你便是输在心太软,只知心系别人,全不为自己打算。”她顿一顿,转念又道:“罢了,本宫正好也想与你这位六妹妹见上一见,既然她病得这样重,事不宜迟,尤姑姑,你这就命人去把项府六姑娘接到宫里来,本宫自会请太医令为她诊治。”
项庭真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恰到好处地掩下了眸中狠绝的清冷,语含感戴道:“庭真谢过娘娘慈悲!”
待得半个时辰过后,一身虚弱的项庭秀乘坐着花梨木轿椅进入了景仁宫内殿,她脸色苍白如纸,口唇发青,目光惊惶不定,心下在见到主位上的皇贵妃时益发慌张起来。她强撑着椅扶想要起身行礼,奈何浑身颤抖无力,半日都站不起来。
当日在御花园里,皇贵妃未曾留心于她,此时细细打量之下,方暗觉心惊,更为明白为何亲儿会对她情有独钟。眼见她行动不便,遂道:“你既然重病在身,便不必拘礼了,好生坐着,只待太医令为你把脉就是。”
项庭秀听得把脉二字,心猛地悬了起来,转脸看向跪于一旁的姐姐,还未来得及出言,便听姐姐柔声道:“是了,秀妹妹你只管好生坐着,姐姐晓得你病得难受,才求了皇贵妃娘娘请来太医为你诊治呢。”
姐姐的声音分明是柔若春风的安抚人心,然而此时听进项庭秀的耳中,却如同钻心利箭一般,刺得她满心痛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为何会病倒,这是她不能告人的秘密,哪里可以在皇贵妃面前公诸于众?思及此,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两手死死地攥在一块儿,硬是不肯递给跟前静候着的太医令。
皇贵妃不觉皱眉:“秀姑娘这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么?代秋,你去帮帮她。”
尤姑姑领命上前,就要拉住项庭秀的手,项庭秀慌张不已,下意识地避了一避。尤姑姑瞥她一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硬生生地拉直了,摁在了号脉枕上。
太医令上前来隔着巾帕替她诊起脉来,项庭秀一张脸早已是血色全无,身子瑟瑟发抖不止。
太医令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方直起身来,朝皇贵妃拜了一拜道:“回娘娘,依微臣所见,这位姑娘身上所患的并非疾病,而是身中草药之毒。”
项庭真不可置信道:“妹妹是中毒?怎会如此?”
项庭秀面呈惊惧之色,只是咬着下唇不敢出言半句。
皇贵妃亦觉得意外:“可知是身中何毒?可有解毒之法?”
“这位姑娘唇色发紫,身子畏寒,听项三姑娘所言,昨日毒发时曾口吐鲜血,想是毒伤肠胃所致,此乃服食雷公藤皮部中毒之症。好在毒性并不深,性命暂且无虞,可试着口服羊血解毒。”
项庭真忧心忡忡地看着项庭秀,道:“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中毒?偏生在昨儿中毒?究竟是何人所为?”
项庭秀脸色惨白,如芒刺在背,一时坐立难安,在皇贵妃面前也不敢扯谎,只是嗫嚅着道:“我也不晓得……为何会如此……”
皇贵妃疑虑地端详着项庭秀,冷声道:“昨儿原是你姐姐与晋王的大婚之喜,本宫且要问一问你,何故会身穿白衣起舞?这中毒一事也甚为蹊跷,你且如实道来,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项庭秀只觉得背脊阵阵发凉,慌得口唇发颤:“民女……民女只是情之所起……失了礼数,是民女的不是……”
皇贵妃冷眼瞧着她这副模样,却是与当日的那一位如出一辙,不由更觉得嫌恶,当下严声道:“你何止是有失礼数?简直是寡廉鲜耻!你的姐姐一心牵系着你,你却在她的大婚之上素服起舞,成何体统?在你眼里,可还有姐妹亲情?可还有贤德规矩?可还有项家家声?还是你为了得到王爷的另眼相看,良知可以不要,就连脸皮也不要了?”
第101章 羊血
这一番问责下来却是极为厉害了,项庭秀哪里承受得住,整个儿从轿椅上滑落下来,瘫倒在地泣道:“民女错了,一切都是民女的错……民女深悔当初,求皇贵妃娘娘恕罪……”
项庭真泪如泉涌,一把拉着妹妹冰凉的手,哭道:“你可不要怪自己,都是我不好,我早该求皇贵妃娘娘成全你和王爷,你便不必失了这个分寸。你只老实告诉我,这毒药,可是你自个儿服下的?”
项庭秀不是不知自己早已陷入了姐姐的算计之中,只是此时此刻已然别无他法,唯得闭上泪眼,强压着满心的张皇轻轻点头。
项庭真顿时泣不成声:“你为何要这样傻?你为何要这样傻?但凡你直言相告,我一定不会阻止你与王爷在一起啊!你何至拿自己的性命铤而走险?”
皇贵妃在后宫中生存数十载,什么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都是等闲之事罢了,只是眼前项庭秀算计的却是自己亲儿的大好姻缘,一时只觉怒上心头,不愿容忍,遂肃然道:“皇家之中,最容不得的就是奸狯叵测之辈,任凭你的痴心不改,任凭溥博待你用情再深,本宫不能容你,就是你真的送命了,本宫也是不能容你。如今你中毒,原是你咎由自取,却也免了本宫费心罚你了。”她眼光掠过太医令,又道,“那毒只有羊血能解,是么?”她不觉冷嘲一笑,“甚好,即去取了新鲜羊血来,本宫要亲眼看着项六姑娘喝下去,方才能放心。”
项庭秀听得皇贵妃说不能容她,整颗心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掐得紧紧的,丝毫没有喘息的余地。她无计可施,只能如一叶孤舟般匍匐在地上,织金毯耀眼的流光丝缕刺痛着她的双目,唯觉身旁有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是秋后算账的凌厉。
过不多时,便有内监捧了红木托盘进来,上头是一大海碗的鲜羊血,才进殿中,便可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膻气味,中人欲呕。
那内监把红木托盘端到了项庭秀身侧,她鼻闻着这浓烈的气味,耳边传来皇贵妃森寒的声音:“六姑娘要想药到病除,还是快把这羊血喝下罢。”
内监把那海碗递到了她跟前,眼前是一碗腥红的血水,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她如受惊的小鹿般怯懦往后退去,连连摇头求饶:“民女知道错了,求娘娘恕罪。”
项庭真含泪道:“秀妹妹,这是唯一的解药,你还是听从娘娘之命趁早喝下罢。”
皇贵妃面无表情地下令道:“喂她喝下!”
那内监得了令,便一手捏住了项庭秀的下颌,一手将海碗凑进她口中,一股脑地将那羊血灌进了她嘴里。项庭秀无力挣扎,那羊血生生地流入了口腔之中,五脏六腑都似翻腾了起来,她分毫动弹不了,直待最后一滴血水喝下,内监手一松,她方整个儿伏倒在地上,捧腹连连干呕起来,直憋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几欲窒息。
项庭真泪眼内含着殷切的关怀,膝行到妹妹的身旁,一手扶着她的臂膀道:“秀妹妹,不用怕,羊血喝过了,你体内的毒很快便能解了。要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