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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厢,项庭真正是肝肠寸断,那一边厢,闻意远正在苦心等候。
花树玉池,杨柳依依,绿草红花妆点成趣,小池如碧玉明镜,映照着人间悲欢离合,喜笑痴泪。
闻意远没有藏身于杨柳林后,坦荡荡地伫立在玉池畔,只愿庭真来临时,可以一眼看到他,从此无有掩饰,无有隐藏,无有退避,只有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这几日他为相求何大人出面做中一事,奔忙得焦头烂额。殿阁大学士何致远果然如外间传言那般极为清高孤傲,起始并不愿意见他,他也不怕丢人,在何府外头跪了足足有半天,大街上人来人往,无不对他指指点点。待得天色已晚,何致远方肯见他一面。
有方仲及何尚卿二人在旁说项,何致远方慢慢地松了口,虽然未曾一口答应为闻意远做中,但仍给出了机会,让闻意远先探知项景天的心意,若是愿与闻家结亲,何致远才肯出面,否则,便是大不妥当。
闻意远得了何致远这一句,已是莫大的鼓舞。当务之急,还是先向项庭真表明心迹,只要庭真明白自己的心意,愿意接受自己,他自然会设法使项景天同意这门亲事。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闻意远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
庭真,庭真,要怎么说,你才会明白我的心?
闻意远一颗心像猫挠似的,左右不是,一会忐忑得浑身不安,一会又笃定得天不怕地不怕,一会偷偷地笑了,一会又紧张得来回踱步。
不知不觉,辰光渐过,却仍然没有把项庭真给盼来。
她没有来。
闻意远火热的心慢慢地沉落,站定在小路边翘首以盼,他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把她给等来。
咸福宫里,德妃目内不易觉察地泛起了一抹水湿,她意想不到地注视着项庭真,道:“本宫并不知,原来你对溥博有这样深的情意。”
项庭真轻浅而笑,有些事,是她与他之间永远的秘密。她轻轻道:“知心知意,原也不在朝夕之中,有道是一往情深,不过是一颗心,一念神,情在心神里深种了,便是一生一世了。”
德妃似有触动,隐隐动容,很快又敛了容神,含哀道:“可惜,可惜……这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
项庭真诧异地抬头望向她,道:“娘娘何出此言?”
德妃扶着黄花梨木椅站起身,一手抚着项庭真的脸颊,颤声道:“好姑娘,溥博他……溥博他已然不在人世!”
项庭真身上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瞪着德妃,头脑间突然一片空白,下意识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德妃背过身去,“他已经不在,你有再多的深情也徒劳。你若真的愿为溥博生死相随,不妨喝下鸩酒一杯,算是明你之志,本宫自会禀明皇上,让皇上为你们二人赐婚,让你们死而同穴。”
项庭真心神大为剧痛,泪水一滴一滴地滚落,已是浑然不觉。好半晌,她方能发出声音来:“他为何而逝?”
“皇上于昨夜派人至晋王府,暗里赐死,秘不发丧。”德妃拍一拍手,当即有小内监捧着托盘进来。项庭真转首看去,只见托盘上立着一个钧釉灵芝执壶,旁边一个钧釉杯,在这暗沉沉的大殿之中,犹显阴森。
“这是鸩酒,一杯即可致命。”德妃转过身来,悲怆道:“本宫并不是逼你以死明志,你若是不愿,大可以就此起身离开,从此与溥博再无干系,你仍是侍郎家的千金,将来仍可以嫁予贵婿,全凭你自己选择。”
风从殿外吹进,有些寒凉,不知是否错觉,项庭真感觉到了一种垂死的气息。那小内监把托盘移到了她身旁,她眼光不觉变得凄迷,那在花树玉池中与他度过的每一时刻,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言语,他亲手替她披上的蓑衣,在她遍体生寒之时,给予她的窝心温暖,她都无法忘记,她无法忘记,让她怎么能就此放弃,从此与他毫无干系?
第八十五章 生者可以死
他说过,她会陪着他,他也不会放弃她。
项庭真闭一闭眼睛,有冰凉的水痕自眼角滑下,她婉柔唱道:“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无限情思。七月七夕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谁知道比翼分飞连理死,绵绵恨无尽止。”
一曲唱罢,她含泪道:“庭真就此一死,恐怕不能与家人告别,求娘娘代为转告家父,庭真至九泉之下,心无愧疚,过往诸事,均非庭真与先母所为,请他明鉴于心。”
待德妃点头应允后,项庭真方取过钧釉杯,小内监替她将杯子斟满了,她手微微颤抖着将杯子凑近了唇边,酒香却是扑鼻芬芳,倘若,这就是她生命的了结,亦可算是最后的享受了罢。
她没有犹豫,举杯一饮而尽。就在香醇的酒水淌入咽喉之时,猛地从身后扑来一人,冷不丁地将她手中的钧釉杯打翻在地,她尚来不及反应,那人便一下将她拥进了怀中,急切道:“你怎么这么傻!”
险些以为,她已然身置黄泉,眼前迷迷蒙蒙一片,只觉得胸腔中那锥心的剧痛不散,教她如何能承受他从此不存于世的残酷?她不能,她甚至不及多想什么,只是抵挡不住无望的哀绝覆盖心头,倘若可以一死了之,从此与他在黄泉路上作伴,也未尝不可呵。
有道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她无力躺倒在他怀中,那样的温暖包容,仿佛能将她心头萦绕不散的凄冷抹去,他的声音仍旧如初见时的那般醇厚沉稳,一声声呢喃在她的耳际:“我没有死,我没有死,你瞧瞧我。”
项庭真如小扇般的睫毛轻轻一抖,晶莹的泪珠在灰暗的一角内闪烁着微弱的光,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目光慢慢地落定在言溥博的脸庞上,是他,真的是他。她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他丰神俊朗的面容,还是这一张脸,带着顶天立地的担当坚忍,一如他当日的英勇相救,莫名地就是让她心安。
“你没有死?”她贪恋地凝视着他,仿佛生怕移开了视线,他便会消失无踪也似,她不觉惊惧于心,“可是我已经喝下鸩酒。”
德妃微笑道:“你不必害怕,那不过是陈年的桂花酿,并非鸩酒。”
项庭真顿时大为疑惑:“只是桂花酿?”
言溥博怜惜地将她扶起,为她拭去眼角泪水,柔声道:“让你受惊了,我原不该由着母妃如此作为。”
德妃笑吟吟道:“若非如此,你又如何能晓得庭真的情深义重?”
项庭真如陷入五迷三道,迷茫地看一看言溥博,又瞧一瞧德妃,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德妃上前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的身旁落座,方笑着道:“适才本宫所言,全是虚言。溥博虽于前次遭受皇上怪罪,可溥博近日使尽了心力,向皇上表明了一颗忠孝之心,皇上终究明白了他的苦心,已经打消了对溥博的疑忌。如今皇上已然决定立魏王为太子,溥博留京辅助太子,这一关,可算是平安度过了。”她轻轻地拍一拍项庭真的手背,慈爱道,“好姑娘,莫要怪本宫这样试探你,本宫不仅想要替皇儿寻一位沉稳端庄的正妃,还想为皇儿觅一个情深义重的好妻子,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项庭真这才慢慢明白了过来,一时心绪历经大起大落,竟不知是惊还是喜了:“原来……原来都是虚言?王爷没事了?王爷真的没事了?可还会诓我?”
言溥博看向她的目光内含着几分柔情:“不会诓你了,再不会诓你了,本王一切都很好。”
项庭真还是忍不住淌下泪来:“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我根本承受不住……你为何还要这样吓我?”
德妃连忙拥住了她的肩头,柔声道:“傻孩子,你若要怪便怪本宫罢,这全是本宫的主意,与溥博无关。你且安心,本宫自会择了吉日,依足规矩与项大人定下你和溥博的亲事,让你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成为晋王府的正妃,溥博的结发妻子。”
项庭真的心神方慢慢地稳了下来,抬眸触及到言溥博温柔的目光,心下的痛惶渐次消褪无踪,只余苦尽甘来的回味喜上于心,她唇边清浅的笑意驱散了眼眸内的愁苦之色,婉声道:“幸好,幸好德妃娘娘所说的都是虚言。庭真只愿,一切的厄运都只是虚言一场,所有的波云诡谲都在言语间烟消云散。”她垂下眼帘,静静道,“庭真不怪德妃娘娘试探,庭真只怪自己,怪自己没能让娘娘彻底放下心来,没能让娘娘和王爷都安心,这是庭真的不是。”
言溥博连忙道:“并非如此,都怪本王……”
德妃看了他一眼,和声对项庭真道:“你言重了,并不是本宫不相信你,只是有些事,若是没有经过历练,是不会懂得的。就像此次溥博经过朝堂上的这些风波,也明白了何为识事务者为俊杰。你也是一样,你与溥博也可算是共过患难一场,彼此才能真真正正地两心相印,厮守扶持一生,莫失莫忘,不离不弃。”她顿一顿,特特加了一句,“再大的阻碍,也不能使你们分开。”
言溥博心知母妃言下所指,一时只是默默无言。项庭真则深为感慨,起来朝德妃欠身道:“得听娘娘一席教诲,胜读十年书。庭真明白了。”
德妃和蔼道:“今日让你受了惊吓,本宫早已命人备下了上好的燕窝粥,你先到外殿去享用,稍事休息,回头便由溥博亲送你回项府去。”
项庭真再度谢了恩,与言溥博脉脉相视了一下,方跟随小宫女出去了。
德妃目光深深地落在亲儿身上,道:“这下你可是晓得如何取舍了罢?”
第八十六章 金童玉女
言溥博默然垂首片刻,方道:“我不曾想到,她对我竟有这样深厚的感情,听她所言的每句,竟是句句打动我心,要怎样的浓情厚意,方能有这种坚贞不渝?我先还以为,她如世间寻常的官家千金那般,不过是为着家族利益一心想成为我的正妃,她看重的,不过是我王爷的身份,王妃的尊贵。我以为,只要我一败涂地,她便会拂袖而去,她不过是母妃你想要安插在我身边的所谓贤助,不过是贪恋荣华富贵的世族之女……”他唏嘘摇头,叹一叹道,“原来不是,原来不是,原来即便我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是会生死相随,她连鸩酒都不怕,想也不想就喝下去,她心里真真的只有我,她是真的只钟情于我。”
德妃颔首道:“庭真确是与别个不同,她身上有种义无反顾的执着,本宫就是喜欢她这样的执着。”她低低浅咳了一声,又道,“你昨儿前来跟本宫所提及的,意欲纳项家六姑娘为侧妃,此事可不许再提了。”
言溥博面上掠过一抹难色,道:“庭秀待皇儿亦是有情有义,皇儿怎可舍她而去?”
德妃垂一垂嘴角,道:“既然项家六姑娘待你有恩,那本宫亲自下谕谢她,再求皇上替她赐一门好亲,可足够替你还恩了?”
言溥博脸色大变,脱口而出道:“万万不可!正如庭真对我永志不渝,庭秀待我亦是不离不弃,她们两个,皇儿都不会放弃!”
德妃不由怒上心头:“混账!难不成你还妄想自比帝舜,让项家姐妹二人效仿娥皇女英?本宫费尽心思试探庭真,就是想让你明白能成为你妃子的只有庭真一人,你也知道庭真心意难得,何不好生珍惜,莫要再生枝节!”
言溥博心意已决,竟也不为母妃之言所动,只是不愿明示,唯得转过头去,不言不语。
德妃平一平气,道:“罢了,本宫可以为你费心的只是这些,你好歹是个亲王,行事还需遵着老祖宗的规矩,莫要失了皇家颜面。”
言溥博冷冷道:“皇儿只知,昔日父皇的皇叔赵王,便是娶了关家长女为正妃,纳了关家次女为侧妃。皇儿又知,三皇叔秦王亦是娶了霍家姐妹,现放着的旧例,为何到了皇儿这儿,却成了不顾皇家颜面了?”
德妃眼见亲儿是铁了心,一时却是难劝得住,心下虽是气结,只是无法,唯道:“你若要执意如此,本宫是不能拦你。只一点,你要好自为之,庭真不是那委曲求全的性子,怕是不能容你纳她的妹妹为侧妃,本宫只认庭真这个儿媳妇,你若是失了庭真的心,本宫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言溥博不是不知当中为难之处,一时并不能反驳母妃,只是沉默不语。
正在外殿的项庭真用罢了燕窝粥后,又有掌事宫女送来锦缎数匹,金银不定数,说是德妃娘娘的赏。项庭真无以推托,便谢恩受了。
言溥博这时从内殿行出,一眼看到项庭真,忙敛一敛心底的沉重,上前去道:“本王这就送你出宫。今儿天色不错,咱们便一路走到宫门去,如何?”
项庭真微笑着点头应允。
于是他们二人肩并肩地走在迢迢的长街上,身后的宫人端端正正地捧着赏赐之物,远远地跟在他们后头。
项庭真迎着明媚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