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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默了下,说:“南樛,你回去吧。在这陪我这个老太太多无聊。”
南樛把被角掖好,动作缓慢,脸色沉静:“我就在这陪你吧,我不觉得无聊。”
以前读书的时候,她时常和同学结伙出去玩,时不时讲两个段子,大家开心下。其实她并没觉得很开心,纯粹只是为了合群罢了。
她自小就缺了父母的爱,那时想在友谊上多攒些。
可有些爱是无法平衡的,强颜造就不了发自内心的欢笑。
现在这样,安于一室,无波无痕,也许才是她想要的。
奶奶笑笑:“说什么傻话呢。咱们都在医院,中午吃什么,去外面吃,东西又贵又不卫生。你赶紧回去做饭啊。”
南樛看了眼手表,快十点半了,微微笑了笑:“那好的,我现在就回去做饭,中午再来陪你。”
奶奶哂笑道:“傻丫头!”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刘贤作推着轮椅经过走廊,旁边是刘贤作的母亲黄薇,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低着头,成鹌鹑状,一动不动。
是以前“被她撞”的那位。
南樛颔首,走过去,微笑道:“刘贤作,阿姨,你好。”
刘贤作眸色深深,推轮椅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黄薇没有吭声。
南樛自然察觉到他的窘迫,忽地就笑了:“怎么?不认识我了?我们可是校友啊,当初高考前夕我还去过你家呢,这么快就忘了我吗?”
当年她被指证“撞人”,各方舆论都指向她,爸爸在局里也被指指点点,由于慕瑞生的建议,她认错了,还去了对方家道歉。
那户人家也有个高考生,是个男孩子,当时看着她,声音有些沉:“就是你撞了我奶奶。”
现今她看着他,眼睛亮的令人发寒。
轮椅上的老太太缓缓抬起眼皮,眼珠一动不动,嘴唇微张,发出“呃呃”的声响。
“看来病得还挺重的,”南樛眯着眼睛,恍若未闻,说:“当初好像还不是这样,这是病情加重了吗?”
刘贤作说:“她有痴呆症,现在谁也认不清了。”
“……痴呆症啊,莫非是脑子也撞坏了?”
他回神,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南樛,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又转向母亲,道:“你带奶奶回病房吧,我等会再过去。”
黄薇静了几秒,脸色有点尴尬,说了声“好”。
医院不管何时都是忙碌的,来来回回推着担架车,争分夺秒地和上帝进行比赛。
他们走向了过道外侧一个小阳台。
今天是个阴天,天暗沉沉的,阳台玻璃窗紧闭着,没有一丝风。
他轻轻皱眉,说:“当初,我们家里,包括我,真的认为是你撞了人。”
南樛笑:“现在不也这么觉得吗?”
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摸着手机,触碰着屏幕,指尖微微发颤。
刘贤作说:“其实在被撞前,我奶奶就已经有了轻微的痴呆症,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在医院的时候,她说确实有个女孩骑车撞了她,是穿着校服的,当时你又在,我父母自然而然就认为……”
南樛冷冷看他:“……记忆断断续续,真是好笑,就记得别人撞她,不记得有好心人扶她,这是选择性过滤吗?”
如果可以,她也想选择性过滤,只留下生命中快乐的回忆,痛苦的都舍去。
☆、Chapter 30
Chapter 30
刘贤作自小就在比较中长大。
他母亲常埋怨自己丈夫不争气,做生意被骗,炒股亏钱,比不上他那忘恩负义的表叔。
表叔是高中老师,母亲对表叔很不满,一是他拒绝赡养奶奶的事,二是家中找他借钱,他拒了。
黄薇喜欢拿他和慕宥作比较。因为他自小成绩就好,这点永远让母亲引以为傲,母亲老说慕宥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可他打从心底羡慕他的表弟,自小就不在乎周围人的看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他被逼着学习,逼着走一条家人所谓的正道。
就连谈恋爱、考研、考公好像都是身边人说你到时候了,适合去做,他才被动接受、着手准备。
父母常拿他表叔当作最好的教科书,过去虽然辛苦点,可现在有个铁饭碗,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身边亲戚还不是舔着脸地过去巴结他。
他高中就发觉自家表弟“成熟”了,有一次去表叔家,慕宥的电脑没有关,他看到网页上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这个做哥哥的当场呵斥了他,因这种事耽搁学业实在太不值得。
他那时起知道表弟心里有个女孩。
他匪夷所思地想,她是有多大魔力,能把表弟迷得神魂颠倒。
她现在就在他面前,受着不公正的待遇,他没法为她开脱。
刘贤作说:“我奶奶在家中排行最小,她上头还有个姐姐,就是慕宥的奶奶,聪明机灵,人又美,慕宥的长相其实是遗传了他奶奶,全家就算她书读得最多,后来在研究所工作,对象也是那里的人。文。革的时候两人都受了批。斗,其实那时候受了好教育并不是什么好事,最后她和她丈夫都跳江了,那时我表叔还在襁褓中。那时兄弟姐妹多,却没人肯要那个孩子,而我奶奶没有读过一天书,靠体力劳动,正值花季的时候收养了我表叔。”
南樛一愣,心中有股奇异的感觉:“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面色微红有些不自然,这些年代久远的往事还是断断续续地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他把这告诉南樛,也是希望她能释怀。
“她收养我表叔的时候还没有许人家,因为这个拖了好久还没嫁出去,而我爷爷那时刚死了老婆,还带着个孩子,就是我爸。两人谈好条件,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我爷爷面上虽然应着多养个小孩,背地里却时常不给他吃的。我表叔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一直唯唯诺诺的,家里其他小孩,连我爸也常欺负他,有一次他高烧住院,家里人却没人通知我奶奶。后来奶奶知道了这事,和我爷爷大吵了一架,最后离婚了,她就带着我表叔走了。”
南樛听他继续讲着,一言不发。
她想起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还真有道理。
“我表叔小时候身体就不好,因为发烧的原因拉下了病根,常常生病。我奶奶带他走的时候就身无分文了,可为了养好他,供他读书,可以说是费尽苦心。她在乡下曾被人称赖皮婆子,到邻居地里偷过菜,拿过别人家的鸡蛋,再带到集市上卖,被抓住了好几次就是不承认。她还去过我亲戚家哭诉、下跪,就为了挣到我表叔的读书报名费。拖欠的钱极少有还的,债主拿着借条来,她就装傻说根本不知道,我们乡下有句话——赖皮婆子的话绝对不能信。”
南樛目光闪着复杂的光芒,打断他:“原来是惯犯啊——”
她不想听下去了,她怕再听下去她会心软。
刘贤作狭长深邃的双眸里瞧不出一丝情绪,他继续说:“因为她对我表叔的偏袒,她的几个子女都不待见她,成了家以后也没接她过来住,尤其是我爷爷死后,家里人和她基本上就没有交集了。她就一直跟着我表叔和表婶,只是我表婶一直看不惯她,表婶人又强势,因为我奶奶的原因,和我表叔经历了一次次的冷战和吵架,最后我奶奶收拾行李走了。她回到乡下靠捡垃圾过日子,可就这捡垃圾赚得钱,她都舍不得花,攒下来给我表叔家,还时常往他们家送东西。再后来,你也知道了。”
南樛瞅他一眼,脸色略有些冷:“所以我活该撞上枪口了吧”
对于她的反驳,刘贤作沉默片刻,淡淡道:“我奶奶出了事以后,她子女没一个想管的,而当时你的出现正好成了枪口,当时的摄像头刚好是死角,没拍清楚,我奶奶估计是怕麻烦我们这些子女,对有没有人扶她一直支支吾吾的,而我表叔家又不肯付医药费,后面你就成了替罪羊。当时我不清楚真相,冤枉了你,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是所有道歉的通用解释,说的人会觉得安心、释然,可听得人不一定就痛快了,甚至还有深深的不甘。
想起那年的事,她心头微痛,身边的人都不相信她,甚至平日里的好朋友在背后偷偷讨论她,往常友好舒适的对话变得无比恶毒。
南樛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说:“我运气不好成了倒霉鬼——这我认;指证我撞人的路人呢,他们是凭空冒出来的吗?还有公安局,你们真的没打通关系吗?”
“……这个也很对不起,”他一时语塞,顿了顿:“我不知道那些证人是怎么来的,判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高考的时候,有人教训你,那真的不是我家做的,耽误了你考试,非常不好意思。”
“南樛,”黄薇快步走了进来,语气有一丝歉意:“……我妈前年脑子清醒的时候,就把这事跟我说了,其实之前慕宥就劝过我很多次,只是当时我人也自私,急着摆脱责任,况且警。察都那么判案了,我也不想再深入追究。”
这个女人,曾经在医院里甩过她耳光,骂过她“卑鄙无耻”。
如今又低三下四的道歉,她该心软吗?
南樛说:“我要你当众给我道歉,再去新闻电台说明情况,可以吗?”
南樛一说完,对面女人脸色有些僵,就别开眼,语气转圜,道:“南樛,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当时公安局也判案了,现在再纠正,多不好。”
哼,她就知道。
“几十年前的案子都能拨乱反正,我这怎么就不行?”
“……你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吗,虽然复读了一年,可大学也好,将来会有好日子的……”
南樛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按钮。
“其实在被撞前,我奶奶就已经有了轻微的痴呆症,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在医院的时候……”
“那现在呢?”南樛抬眸看向他们。
录音还真是个好东西。
刘贤作别开眼,没有吭声。黄薇眼里有了轻微的恐慌。
黄薇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开口道:“南樛,你录了音,可别忘了,我手上还有视频呢。真要两败俱伤,也不好,是吧?干脆把话说开,两不相欠。”
刘贤作错愕道:“……什么视频?”
他想到了家里人进派出所那次,因为她在高考那天被人殴打,她家里人报警了,殴打视频还传到了网上,他家里人成了重大嫌疑犯。但这事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了。本来南樛是可以告的,但放弃了。
黄薇默了会,笑了,尖尖的下颌对着她:“就是地下室里那段噢……网上还是没有的,想再重温一遍吗?”
南樛也笑,看向刘贤作,淡淡道:“我走了,祝你奶奶早日康复。”
她转身走了。
刘贤作望着她,她的脊梁挺得笔直,身影很单薄。
他小跑,追了上去。
他站在她面前,看向她。
她的眼角有泪水,她哭了。
眼眸晦暗不明。
“对不起。”刘贤作说。
他承认刚才母亲很过分,可如果换作他,他也没办法当众还她一个清白。
她安静抬眸,眼角有些泛红,问:“有事吗?”
“……放过慕宥吧,”他作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他上大学后就一直围着你团团转,你只要拒绝他就好。”
他的脸干净文雅,却说着体贴又冷血的话。
放过他,谁又能放过自己呢?
缓了半秒,她忽然笑了:“我偏不——”
她看着他,散发出无形的压力,轻轻说道:“他愿意跟着我,又不是我强逼着他的。有本事你自己劝他去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越过他,走了。
刘贤作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母亲在房内卫生间里打电话。
电话那头应该很隐蔽,母亲老是支支吾吾的。
“……放心啦,我真的跟她道歉了,她也原谅了我,说不打算追究了,她心很大的……我这现在可真是穷得揭不开锅啊,又要动手术啦,记得把钱尽快打过来……”
他捶着房门,急切道:“妈——你在跟谁打电话,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向阿宥要钱了……他真的不该啊……”
慕宥给母亲钱的事他还是前段时间知道的,一开始还以为是表叔瞒着表婶塞来的,可是数额实在不小,后来他知道是慕宥在模仿名家画作,再通过商人交易。
这太离谱了……
过了一会儿,黄薇才推开房门,呵斥道:“你催什么催,我这是为你好,不是准备读研吗,你爸那个没用的又挣不到钱,你表弟有法子,有便宜干嘛不占?”
刘贤作说:“是不是阿宥让你向南樛道歉,然后再把钱给你?”
被儿子质问,黄薇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冷笑道:“是又如何,我低三下四道歉了,得点补偿不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