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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渡我-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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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而退呢。
  纪千羽被傅遇风带出康复中心,一路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手也执着地拉着没有放开。傅遇风一路无话地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容满面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记错的话,我刚才只是答应了你双钢琴演奏的事情?”
  是啊。纪千羽转了转眼睛,痛快地点头承认。傅遇风又看了她一眼,良好的教养让他顿了顿,没有将心里的话问出口。
  然而纪千羽用膝盖想,也知道他现在心里转着的念头是什么。她轻飘飘地看了傅遇风一眼,自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你想问又不是回应我的告白,我这么高兴干什么?”
  傅遇风不置可否,纪千羽看在眼里,轻描淡写地耸耸肩。
  “因为让人高兴的事情太少了,这已经算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说,抬头看向高远的天空,“我不贪心,遇到一点点好的事情就能开心很久,往好的方向循序渐进着来没什么不好,我很怕一次得到的太多,以后就只剩下不断失去了。”
  “遇见你之后好像就开始交好运,谢谢。”她眉目明丽地莞尔,看到傅遇风的眼神之后眨了眨眼,轻巧地转开话题,“我不知道这么问算不算冒昧,你是怎么得抑郁症的?”
  你遇见我,大抵算不上什么好的事情。傅遇风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姑娘就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时间,迅速地转开话题。
  有些事情她自己意识到,并坚持不在意,他目前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新问题不能不回答,傅遇风没有规避,短暂的思索过后,开口时眉目云淡风轻。
  “有一段时间,站在一个人生的转折点。”
  “维也纳是音乐之都,但算不上是片音乐的净土。乐团里出了点事,当时音乐也恰好在一段瓶颈期,思虑得太多,又从外界得不到解答,慢慢就把越来越多的时间用在一个封闭的思考里面,到最后身体还没有察觉出异样,音乐已经出了问题。”
  “我在维也纳弹的最后一首曲子是《爱之梦》,钢琴独奏。来的观众很多,而那首曲子,我到底没能弹到谢幕的时候。”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苦与痛,他如今说出来时,显得从容平静。纪千羽用力转过头去,不让傅遇风看见她的表情,眼底浓郁的悲恸与黯然是为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
  维也纳何止不是音乐的净土,乐团的事也哪能漫不经心地一带而过。音乐不分国界,人心却并不纯粹。傅遇风作为亚裔,在白人区受到过的明里暗里的排斥,纪千羽感同身受,也心知肚明。钢琴是西方的浪漫,东方人天赋的展现总要在无数的轻视与打压里杀出重围。傅遇风少年成名,待过的乐团很多,直到最后一个乐团才成为首席钢琴。
  而那时他在音乐学院念书时创作过的两首钢琴曲,卷入了一场抄袭风波里。
  大多数人认可的八小节连续雷同标准在古典音乐界并不适用,重要的是,谣言总要比真相流传得快无数倍,傅遇风中间经历了怎样的抗争与努力她不清楚,只能从康尼给她的资料中勉强拼凑一二。而当最后他终于洗脱污名还自己一个清白之后,只留下了一首弹奏到一半的《爱之梦》,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
  康尼给她的最后一个视频,就是那场未完成的演奏。
  他还是那样一身样式正统的黑西装白衬衫,端正地坐着,露出英俊沉默的侧脸。这是他为自己正名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他不接受媒体采访,音乐爱好者们就带着自己的愧疚,一弃涌入了他的音乐会。
  场中座无虚席,而他的钢琴声水一样漫延至那一个瞬间,手放在钢琴上,怎么都没办法再弹下去。钢琴声戛然而止的时候,观众席逐渐响起嗡鸣的噪音。他坐在钢琴面前,镜头中只留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而后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灯忽而暗了下去,再次亮起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钢琴面前。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纪千羽说不上当时自己看着视频时是什么心情,此时却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也许他那个时候已经在爱的疑惑前死去,深陷一片黑暗之中,看不见天堂,也看不见爱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这些话傅遇风一句都没有提起,她也只能通通压在心底,最后露出个带着些怅然的笑来,手却不自觉地慢慢松了力道,忽而有些瑟缩不敢上前。
  傅遇风自然不知道她此时的内心活动,他们并肩走过一个街口,傅遇风却忽而停了下来,转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纪千羽一惊,下意识追过去,跟了两步却又停下来。
  面前是一台自动贩售机,傅遇风走过去后,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
  “加热过的。”他说,将一罐咖啡递给她,“拿着暖手吧,你的手太冷了。”
  纪千羽无声地顿了顿后,低着头接过,将咖啡罐捧在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而抬起头,朝傅遇风定定地看。
  “你的斯坦威还在吗?”她问。
  “我想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文里出现的「也许他那个时候已经在爱的疑惑前死去,深陷一片黑暗之中,看不见天堂,也看不见爱的眼睛。」化用自关于李斯特《爱之梦》的一首诗,原文是德语,摘录原文及翻译如下:
  In ihren Armen;
  Erwecket ward ich
  Von ihren Küssen;
  Den Himmel sah ich
  In ihren Augen。
  我曾死去
  在爱的疑惑前
  被它的双手深埋于此
  被它的深吻让我苏醒
  我在它的眼中
  看到了天堂

☆、14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那实在是架很漂亮的钢琴。
  纪千羽曾在视频中数次看到过它。在音乐厅乐池的灯光下,每一道弧线都显得优美典雅,烤漆镀上一层迷离光亮的华贵黑色,黑白琴键被不断按压时,发出水一样流畅明亮的乐声。
  如果说钢琴是精致的美人,那么钢琴家的演奏就是赋予这个美人眼睛的光彩与灵魂,每一架斯坦威都独一无二,只有一个人能让它真正活过来,赋予其生命。
  亲眼见到它时,感觉又和看视频时不大一样,纪千羽发出一声赞美的叹息,只觉得真适合就这么站在这里,给钢琴画一张全身像。
  这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此时褪去了乐池舞台上的芒泽,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衣冠楚楚的歌者优雅地敛裙躬身,只等有缘人出现,令它发出美妙的颤音。
  木制钢琴晒不得阳光,它被安置在房间的角落里,旁边是实木色的书柜,里面的书将上中下三层摆得满满当当。金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户遥遥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耀目的光斑,整个书柜都沐浴在充盈着暖意的光里。
  而地上摆着的琴凳像是光与影的分界,精准地将钢琴隔绝在这片带着温暖的光芒外面。
  纪千羽在琴凳上坐下,回头兴致盎然地招了招手,示意傅遇风过来。
  “说起来我都没怎么听过你现场演奏,以前在蓝调当服务生时只当时背景音乐,左耳进右耳出,现在后悔得要命。不过档次提高了还算有些收获,现在能为我弹一首听听吗?”
  棕色长发的美人笑着回过头来,大片阳光铺在眼前,将她的蓝眼睛照耀得熠熠生辉,整个人像是被光晕包围。
  阳光,一个特别的姑娘,和他的斯坦威。傅遇风站在门口,无端觉得这样的画面虚幻到几乎不似真实。然而蓝眼睛美人朝他亲昵地挥手,傅遇风看了片刻,提步走了过去。
  光从他面前经过,又被他轻描淡写地甩在后头。
  “想听什么?”他走到纪千羽身边,稍稍顿了一下。琴凳本身并不窄,但纪千羽坐得十分正中,根本没给他留可以坐的位置。短暂的踟蹰之后,傅遇风弯下腰,从纪千羽的身后绕过去,将双手放在钢琴上,做好了弹奏准备。纪千羽眼睛转了转,笑着地摇了摇头,稍稍向后仰,靠近傅遇风的耳畔低语。
  “随便,只要是专门为我弹的,都行。”
  她现在整个人都被傅遇风松松地圈进怀里,稍微侧眸就能看到傅遇风沉静的眼睛。离得近了越发感受到傅遇风的斯文俊秀,像一支狼毫笔行云流水地勾勒出恰到好处的眉目,流转着深浅浓淡的墨痕,每一次敛眸都如同光华流连,万语千言尽付与这一眼。
  而他也只是短暂地思索片刻,随即便敲下第一个音符,叮叮咚咚的音符温柔地蔓延开来。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还真是完全印象派的音乐,纪千羽唇角一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首充盈着德彪西早期音乐风格的曲子并不难弹,以傅遇风现在的这个动作,弹起来也不太费力,只是踩不了弱音踏板,好在房间隔音相当不错,也没有什么大的关系。
  可这真是太犯规了,纪千羽闭着眼睛想,你对我弹着这首曲子,却又对我没这个意思。
  随着音乐的起承转合,切换琴键的过程中,两人难免要发生肢体接触。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才能发现傅遇风虽然极为瘦削,但手臂非常有力,是驾驭得了一切交响曲的出色水平,
  被这样一双手臂环着,莫名便会觉得无比安心。纪千羽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不动声色地稍稍敛眸,将这样的绮念全部压回心里,在钢琴声结束的时候,波澜不惊地淡淡展眉。
  “我很喜欢,谢谢。”
  傅遇风在演奏完毕后就已经站直身,安静地立在她的后面。纪千羽低下头,手轻轻在黑白琴键上拂过,带出一连串高高低低流畅的连音。
  “比我以前听过的任何斯坦威的声音都温柔。”纪千羽说,小心地将手伸了回来,“每架斯坦威都有不同的声音,你的……很好听。”
  傅遇风低头看她,姑娘的脸罩在夕阳里,弧线温暖得不可思议,眼睛也似乎染上了别的颜色,倒映着稀薄的光芒,朝他温暖地笑开。
  “谢谢你。”她说,“有的时候你以为自己身处黑暗之中,但其实还有那么一些人,是把你当成光去追逐的。”
  傅遇风有些怔忡地看着她,感受到了她这声道谢中的复杂,一时却无从分辨其中到底包含了多少绵密的情感。而姑娘也显然并不打算给他一个视唱练耳的时间,纪千羽利索地站起身,象征性地询问了一句。
  “我猜你带我回家只是让我看看钢琴,并没有让我留宿的打算?”
  丝毫不出她所料,傅遇风很快点了点头,同意她的说法。纪千羽也不强求,轻松地朝他打了声招呼,客气地走出他的琴房。
  “那我先走了,再晚赶不上我的家教了……价格很好的德语家教,没了这份薪水就真的活不下去了,虽然还你钱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只能先欠着了。”
  那没有关系。傅遇风摇了摇头,看了迈步出去的纪千羽几秒,也走了出去,将一片夕阳慢慢地关在里头。
  在纪千羽的视线将屋内快速地扫了好几圈之后,傅遇风才慢慢走了过来。这是一套宽敞的三室二厅,精装修,灰黑色的主色调让房子显得有些压抑,并不是能给人以放松的风格。但纪千羽对每一处都很喜欢,或许是爱屋及乌,连窗台上散落的琴谱看着都觉得顺眼。
  不过看来初遇时傅遇风对她的慷慨支援的确如他自己所说,是一次有意义的举手之劳,毕竟他看上去的确不怎么缺钱。纪千羽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己欠傅遇风的那笔钱,忍不住咳嗽了两下。
  傅遇风的视线看了过来:“生病了?”
  “没有。”纪千羽莞尔,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只是一个负债累累的穷鬼对于生活的控诉。”
  她说得轻松,走得也干脆利落,出了门之后才放开嗓子又咳了两声,回过身时发现门还开着,傅遇风还在看着她,不由摆了摆手。
  “没事,真没事,我没那么娇气……要来不及了,先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片刻不停地转身离开,很快便消失在电梯里面。傅遇风关上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沙发里,无声地扬起脸,眼中神色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忧虑。
  他是个钢琴家——至少曾经是个钢琴家。钢琴是他的珍宝,音乐是他的感官,今天他破例让一个姑娘走进了他的领域,而他从身到心竟然都对此毫无异议。
  喜欢具体是种什么样的情感,他没经历过,也无从分辨。但是这样浓烈的感情汹涌而至,他仿佛分裂成两个自己,一个昏昏沉沉地旁观着躁动与不安泥沙俱下,一个清醒至极地选择了决然地一头栽了进去。
  或许从一开始,他自己的心就已经给了他答案。他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到有求必应的人,如果这个姑娘他能拒绝得了,那么哪还会有之后的一系列后来。
  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很久,一束光突然穿透厚重的黑暗照了进来。最开始觉得刺眼、炽热、烧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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