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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缘-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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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摊子上瞪着一对牛眼的方轻盈。
  牛眼在面摊里溜了一圈,目之所及,连半只飞禽走兽也无。方轻盈心中纳闷:自打踏进这镇子,奇事就一桩接着一桩。什么牛鬼蛇神都见着了,连这些百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个个脚底抹油,跟受过地下杀手训练似的!还是,他们的祖籍在东瀛,会忍术不成?
  正纳闷,头顶一扇窗忽然哗啦地开了,路人甲从阁楼探出半个脑袋:“楼下那位大哥……哦,楼下那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姑娘须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会打也得要会跑!哈哈哈哈!姑娘不必谢我!”
  果真如爹爹所说:上天给你关上所有的门,只为了最后给你开这么一扇窗,给你一个惊喜。
  只是开这窗的为何只是个路人?路人给的惊喜又这般疯癫?
  方轻盈横他一眼:“王八就该缩回自己的壳子里!老实关窗吧!刀剑可不长眼睛!”
  路人甲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乖乖缩了回去。
  而在包围圈里,敌不动,我不动。黑衣煞神一动不动,众螃蟹自然不敢妄动。
  不多时,从螃蟹海里慢慢地裂开了一条缝,又向着包围圈渐渐并拢。
  似乎是螃蟹们让开了一条道,又谨慎地将道路堵上了。
  此情此景,能被让路的只有一种人:帮派老大。
  当万金宝五彩缤纷地出现在中心点时,包围圈外的方轻盈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都依然觉得眼花缭乱。她头晕脑胀地想:莫非这是一种战术?出手前,先把对方迷惑、闪瞎,以便抢占先机?
  江湖上卑鄙之人甚多。这也并非没有可能。
  万金宝除了比野孔雀还野孔雀之外,额前还留着一抹标志性的刘海,在眼睛前面飘来荡去地荡秋千。万金宝时不时甩甩头,独领风骚。
  瞧这人的打扮,俗不可耐,但作为地头蛇老大,胆子极肥,冲着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的黑衣煞神,居然还斜斜地睨着眼。
  忠心耿耿的无赖乙,脸上犹带泪痕,冲着黑衣煞神流露出仇恨的光芒,义愤填膺地挥舞着拳头:“就是他!就是他打的二当家的!”
  无赖丙狗腿地上前咕哝:“此人还拐跑了二当家的相好的。”
  万金宝便“哼”的一声。
  黑衣煞神半天不吭一声,手忽然默默地摸上背后那把巨大的紫金大黑刀,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人多。”
  就在这一刻,从始至终没有停歇、几乎要成为背景音乐的剁面的声音,忽然停了。
  就在那人停止剁面的瞬间,电光火石,嗖的一声,众人只觉眼前掠过了一道白光,万金宝还以为额前吹过了一阵极快的风。
  一柄小菜刀带着削下来的刘海,笔直地嵌在对面的墙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喜欢胡秃根!

  ☆、胡秃根

  面锅上蒸腾的烟雾,终于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它像一张神秘的面纱,笼罩在其中的那缕幽魂终于,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面纱之下,常出极端。要么面纱轻飘飘一落,月出云端,惊艳四方;要么,就是笼罩在其中的幽魂直白地显示了它的实质:妖魔鬼怪,狰狞面目。
  而事实上,极端的往往不是情况,而是人们的猜想。面纱猜想,属于其中的经典。
  现实情况往往固守中庸之道。面纱落下,眼前的既不是白狗,也不是黑狗,而是斑点狗:带着黑,带着白,还夹着一点黄。
  面摊老板是个小老板。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活脱脱就是一副面条吃多了、营养不良的骨子。尖尖的小脸上白里带黄,眼睛下两抹突兀显眼的黑眼圈,就像被人故意抹上去的黑炭痕迹。
  尤其是面摊小老板的那双眼睛,似乎是很久没睡过觉的样子。半睁半闭,再加上斜斜地歪着脑袋瓜子的动作,细看是在犯困,远看就像在传达着某种不友善的信息:“你有病?”
  在黑衣煞神面前都丝毫不惧的万金宝老大,对着这么一张没睡醒的面瘫脸,居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心腹甲冷艳地凑到他耳边:“此人就是陈老根面摊的第三代传人,蓝板根的徒弟,胡秃根。”
  在听到蓝板根的名字时,万金宝的心就不是“咯噔”一下那么简单了,而是“扑通扑通”在狂跳。
  他的脑子简直炸成了一堆麻花,往事纠结地浮现:想当年,福禄街还没有这么热闹,福禄街也还没有螃蟹帮,他不过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水米不曾沾牙的小混混。
  想当年,他盲目地双脚虚浮地飘在街上,随时都可能直接飘向西方极乐世界。但远远地,飘来了一阵香味,那香味窜进了他的鼻孔,就像在他鼻子上穿了一条勾人的无形的线。他感到,自己就像一缕野鬼孤魂,闻到了寺庙里点的香,被幽幽地勾了去。于是他也一路飘然而去。
  想当年,他鼓起勇气,吃了一顿霸王餐。那个人居然神经兮兮地捧着一把鸡蛋面出来,还说要教训他。
  想当年,他不屑地笑:你有病!你以为生面跟皮鞭一样硬?想教训我,来呀来呀来呀……
  那人居然抄起鸡蛋面,一路把他从街头打到街尾,将他抽得皮开肉绽,一边追还一边奚落他:“谁说面条就是软的了?偏要把面条做成皮鞭!你有本事吃霸王餐!你有本事就别躲!”
  想当年,那人疯疯癫癫地端着一碗面出来,还说“给你吃顿好的”。等他吃完了,连嘴巴都抹干净了,那人一脸的变态摸样:“啊,这个就是用上次抽你用的鸡蛋面做的,这里边有股天然的腥味儿……”吓得他呕出了大前天的饭,大骂“疯子”……
  想当年,那人还阴森森地威逼自己:“你给我说!说这面好吃!”
  ……简直是噩梦。
  一念至此,万金宝脑门上的汗都快要滴下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狞笑得很勉强,像只明明心里犯憷却又极力维持尊严的野兽。
  场面正陷入一种诡异的胶着,忽然众螃蟹里翻滚了一阵,像是突然冲进了一只横冲直撞的耗子。那“耗子”猛地从螃蟹群中冲出来,几乎直接扑到地上,堪堪刹住了脚,就扯着嗓子鬼哭狼嚎:“不好啦!二当家的就要薨啦——”
  众人都被这只小耗子惊了一惊,无赖乙更是大跨两步、揪住这无名耗子的领子,双眼通红地吼:“你说什么!二当家的怎么啦!”
  无名耗子继续嚎丧:“二当家的奄奄一息,就快要不行啦!临死前拉着我手,让我给他找个大师念经超度哇……”
  忠心耿耿的无赖乙一把丢开无名耗子,无组织无纪律地拔腿就往包围圈外冲去。
  望着那无组织无纪律的身影,万金宝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转念一想,倒是天赐好下的台阶!他转过脸悻悻然道:“今日就且放过你!”
  临走前仍不忘发狠:“若我们二当家的果真有半点闪失,必要将你挫骨扬灰!”
  众螃蟹哗啦哗啦,如潮水般散去。黑衣煞神仿若站在潮汐褪去的海边,衣袂决然。
  他的手慢慢从那把紫金大黑刀上落下来,对着面摊上那位又开始埋头做面的胡秃根,冷冷地说了句:“多谢。”
  胡秃根似乎只是低着头随随便便地“嗯”了一声,黑衣煞神似乎完全不管他有没有听到,继续走他的路。
  此时的方轻盈,已经全然无法注意那两个沉默的神人,她的眼珠子几乎要哐当落到地上。
  螃蟹帮手下众多,万金宝当然不可能记得一个无名小耗子。当时场面那么混乱,也未必有人记得辨别那人的真伪。可对于刚刚见过那人一面、刚刚听过那人声音的方轻盈来说,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路、人、甲!
  就在她眼珠子哐当落地的时候,头顶上又传来熟悉的声音。鬼一样出现的路人甲,正在窗边托着腮帮子:“原来如此,高手之间,都用千里传音大法的么……”
  方轻盈大吼:“你到底是谁啊!”
  路人甲低下头,笑眯眯的:“做什么一惊一乍的。我是卖土豆的老大爷收养的,那陈老根蓝板根胡秃根我也认识,至于那个无名小耗子么……嗯,他是我孪生弟弟,外号千面郎君!”
  方轻盈眼白朝上地瞪着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千面郎君,你以为你是说书的还是唱戏的!”
  路人甲的眉毛忽然弯弯曲曲地卷起来:“咦?你是怎么知道的……被你知道了,我就得走了。”手一伸,窗一关。悄无声息。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全都疯了……这狗娘养的是什么鬼地方!
  方轻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这地方疯子忒多了”的事实。她默默地坐下来,拿出了女侠的气概,瞅着那个小老板,镇定道:“你为什么帮那人?以那人的武功,那帮乌合之众,哪儿会是他的对手? ”
  小老板好像困极了,梦游似的,驼着背垂着头晃悠到桌前收拾碗筷:“他要是出手,我的摊子会被砸烂。”
  方轻盈便默默地拿起杯子喝茶。谁知小老板收拾着收拾着,忽然抬头梦游似的看着方轻盈,那半睁半闭的眼睛好像在问:你有病?
  但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我要收摊了。”
  收摊?收摊怎的?
  小老板看起来好像没睡醒,嘴里却算得飞快:“一碗面十两银子,你吃了十二碗,共一百二十两。再加上你用我的筷子去戳苍蝇,那筷子是专门做的象牙筷子,要赔一百两。你还摔了我的凳子,砸伤了我的客人,赔二百两。谢谢,一共是四百二十两。”
  方轻盈“噗”的一声在小老板眼前喷出一道弧形的喷泉,破口大骂:“胡扯!老娘走遍天下,一碗面、一碗面要十两!抢钱呢吧你……”
  小老板任她唾沫横飞地怒骂了半天,面不改色,面无表情:“因为这是我的面摊,一碗面就算一百两又怎的?”
  方轻盈大掌一拍,拍案而起,啪的一声站起来:“你这是黑店!”
  话音刚落,那张饱受创伤的木桌就在他俩之间,吱呀惨呼一声,瓦解成纷纷碎片,掀起一阵尘埃。小老板在这片尘埃里目色朦胧地瞧着她:“谢谢,五百二十两。”
  方轻盈直着脖子:“老娘没钱!”
  胡秃根面上无表情,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却能射出几道寒针:
  “你该不会……想吃霸王餐吧?”
  

  ☆、金创药

  福禄街声势浩大的一场江湖斗争,重归平静,化成了街头巷尾又一桩传奇,口耳相传,世代绵延。
  传说,陈老根面摊的第三代传人胡秃根,竟是个瞎子。
  传说,螃蟹帮扎堆来吃霸王餐,谁知胡秃根早有准备,请了两个江湖杀手来助阵。其中一个是哑巴,另外一个尤其虎背熊腰、肌肉健硕。
  传说,胡秃根生性阴狠,在螃蟹帮二当家的碗里下了含笑半步颠,当场将二当家的毒死了。
  对福禄街十六条小巷三十二条胡同里的大妈大婶们而言,这样的传说,等于是多了一个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的噱头:“再不听话,就让胡秃根请哑巴杀手将你带了去!”对于瑞康堂里嗜钱如命的金掌柜而言,无论传说是真是假,都没有任何意义。
  金掌柜爱的是钱,关心的是财,在乎的是有钱的客人。承载他大半生心血的药堂是他的命根子,他这辈子的呼吸,都只为了瑞康唐堂的生死存亡。他经常伤神地想:也许今生的每一根白头发,都是因为瑞康堂的衰落而生。
  如果他还有笑容,那只有一个理由:就是瑞康堂盈利了,赚钱了,撑起门面了。
  因此,当街头上早已司空见惯的江湖斗争结束之时,金掌柜就屁颠屁颠地命田二开了门,自己抱着账本、对着那上面一项项收入开支,窝在柜台后面畅想人生。
  若再平时,这副姿态落在被他压榨惯了的田二眼里,田二定要腹诽:都巴不得变成狗在账本上舔几口了!
  然而今日,当金掌柜联想浮翩时,突然尖锐的一声瓷器破碎声扎进了他的耳朵,金掌柜猛地一震:不是说帮派斗争已经结束了?
  仔细一看,居然是田二失手砸了盅子,还对着那堆残瓷呆呆地发愣。金掌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回事儿?眼珠子长在脑袋上了!拿个盅子也能砸了!这都几年了?还这么笨手笨脚!存心捣乱不成……”
  噼里啪啦,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通。说了半天,却听不到一句低声下气的讨好的回声。
  金掌柜终于正眼瞧了瞧田二。田二面色苍白,萎靡不振,跟丢了魂似的。金掌柜便有些暗自惴惴:今个儿怎么了?平时不都伶牙俐齿的?还是,被我打骂惯了,就傻了?
  他砸吧几下嘴,斜睨着田二:“骂你都骂得我口干。去!倒杯茶来!”
  田二傻傻呆呆地“哦”了一声,痴痴地在药房里混乱转了一圈,随手一摸,将一个砚台捧到了金掌柜跟前。
  金掌柜瞪着砚台里浓浓的墨汁。他的脸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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